“你是怕隔墙无耳。”康熙轻哼,淡淡瞥方荷一眼。
“胤礽就在偏殿,你再说说,你这副姿态是做给朕看的,还是做给他看的?”
方荷:“……”唉,自家男人太聪明了也叫人发愁。
她起身坐到康熙身边,抱住他胳膊撒娇卖痴。
“臣妾包括头发丝儿都是皇上的,怎么会给其他人看,肯定是给您看的!”
康熙失笑,挑眉问:“就为了吓唬朕?”
方荷摇头,“是为了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她幽幽看着康熙,“您先做好我会捅破天的准备,然后发现捅破天的,不是自己的心尖肉,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康熙不置可否,这哪儿是心尖肉,这分明是心尖刀。
方荷咋咋呼呼进来弄了这么一出,该注意到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也被刀子捅出了习惯来。
只要不是这混账闹出要自己命的乱子,他都受得住。
他以扳指轻敲矮几,无声催促方荷继续。
方荷把自己誊抄的几页纸,摆在了矮几上,乖巧退到矮几对面,让康熙安心看。
康熙抓起几张纸,刚看到第一行的‘官吏债’和‘拉京债’,瞳孔就猛地一缩。
再仔细看几眼,心底的火气就止不住了。
他重重一掌拍在矮几上,唬得方荷心头都猛地跳了下。
这还是景嫔筛选过的呢。
马佳府、郭络罗氏分支、钮国公府和佟氏分支,还有定常在的母家……都有人参与了高利贷,甚至还有人在结党营私之列。
只这几张纸上的人,就叫康熙生出了控制不住,或者不想控制的杀意。
做这种事的人,胆子确实滔天,但又比寻常放印子钱的要谨慎百倍千倍。
毕竟这种事不小心捅出来,一死就是一大片官员,抄家问斩都是好的,指不定就是诛九族的罪过,谁也不敢让这事儿暴露。
对方审核放债官员,以及与官员们联络的法子极为复杂多变。
即便是佟国维,也只是非常偶然地发现佟家族人的异动,顺势通过分支的族人,探了个大概,并没有拿到实证。
因此,赵昌所在的暗卫,乃至康熙在朝中设立的可直达天听的密折官员,毫无渠道知道此事,康熙自然无从得知。
他比方荷和景嫔更知道这两个高利贷的弊端。
且不说有人控制朝臣想要做什么,一旦官员腐败形成了可复制的规模,再想杜绝就难了。
长此以往下去,百姓没了活路,官员沆瀣一气,家不成家,国将不国,这便是大清走向灭亡的开端。
凌普……该死!
康熙浑身气势凛然荡开,紧抿着薄唇,面容黑沉继续往下看。
京郊大营上至二品前锋营统领,下至九品各营蓝翎长,竟然都有人因为债务被拿捏。
步军衙门里,虽然人数不多,可上至宫门守卫,下至九门巡卫,也同样如此。
甚至还有两个御前侍卫也牵扯其中。
京郊大营戍卫京城外,步军衙门守卫京城内乃至皇城,御前侍卫是他这个皇帝最后一道明面上的防护。
即便这些证据只是通过对方的财务往来,猜测出来的名单,却也能看得出其中的水深……凌普这是想造反吗?!
康熙心头火更甚。
就光这两项债务牵扯出来的官员,康熙甚至都顾不上卖官鬻爵和结党营私之事,只想即刻诛了凌普的九族。
抬起头时,他一双丹凤眸还没控制好的杀意,将方荷吓得心头一跳,小脸有些发白。
康熙顿了下,捏了捏鼻梁,阖眸遮住满心的戾气。
“怎么查到的?”
方荷乖乖道:“我怕选秀会出事,请姑爹原本安置在宫外要给我选赘婿的那些人,在外城多走动着做便衣巡逻,碰上了一个古怪的书生。”
康熙蓦地睁开眼:“乔诚给你选赘婿?”
方荷噎了下:“……重点不是这个!”
“我令人寻着那书生的蛛丝马迹往下查,查到了凌普身上,他竟然卖出入城的路碟,我觉得不对劲,他一个内务府副总管,哪儿来的这份权势?”
方荷搓了搓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条缝儿:“臣妾便用了点小小的伎俩,劝说佟国公府为皇上尽忠,查清此事,就得到了这些……”
康熙无语地看了眼她快贴到一起的嫩白手指。
“是景嫔出面,许了佟家好处,他们才肯割腕吧?”
他那两个舅舅,对他忠心归忠心,只是多年圣眷优渥,心思有些大了,这几年他不动声色冷着,才稍微清醒了些。
康熙很清楚,两个舅舅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若非许诺他们什么,他们绝不可能将证据拿出来。
虽然证据里没写佟家的人,但要查到这些,不舍身饲敌绝无可能。
方荷咧嘴笑:“还是万岁爷聪明,其实也没许什么,就是把您儿子许出去了。”
康熙:“……谁??”
方荷赶忙解释:“等小十五选哈哈珠子,臣妾打算从佟家选一个。”
“不为别的,佟家毕竟是您的母家,先前我们闹得有些不好看,正好趁机替二宝拉拢一下,将来咱们百年之后,他们好歹能守望相助。”
康熙被方荷这过于直白的话,噎得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还从没有人把拉拢朝臣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才两岁的娃儿,就算守望相助,起码也得十几二十年,倒也不必他来操心。
那个时候即便他还活着,也该为新君铺路了。
如若是胤礽登基,胤袆和佟家的结果康熙心里有数,他们若能联手自保,倒也不是坏事。
如若不是胤礽……更不是坏事。
康熙目光又看向那轻飘飘的几张纸,心里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知道胤礽自小心思敏感,见不得有人抢他的任何东西,包括他这个汗阿玛的偏爱。
可他以为,由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还有那么多名师辅佐,起码应该明白,家国天下是为坐镇江山之首的道理。
难不成,胤礽把为君之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哪怕方荷几次三番说不看好胤礽,康熙也从未动摇过对胤礽的信心。
但现在……看到纸上一页页的名字和官职,他头一次对胤礽生出了失望的情绪。
康熙又闭上眼,压了压心底的怒火,淡淡问方荷:“那书生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听说是攀上了高枝,不知得了哪个秀女的青眼,只等着对方终选入京,就好趁着秀女上香的时候私奔呢。”方荷走到康熙身边,替他轻轻揉按太阳穴。
康熙刚拿起佛串的手抖了下,一个用力,佛串瞬间断裂,上好的蜜蜡珠子落了满地。
方荷手下动作不停,只声音更柔和了些。
“您也觉得匪夷所思对吧?”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哪怕是给您头上添点颜色呢,好歹也算是后宫的事儿,没那么大的妨碍。”
康熙:“……”他不这么觉得!
“可我怎么都想不通,怎会有人将家产当自己的,不容任何人觊觎,却自个儿在底下架着火堆烤呢,是嫌家产太多了烫手吗?”
康熙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轻叹口气。
他拉住方荷的手,将人拽到膝上,轻轻枕着她肩膀,遮住自己复杂的眸色。
“果果想怎么做?”
方荷没急着说,只捧起康熙的脸,与他对视。
“我知道您对太子的感情,也知道储君之位不可轻易动摇,不想把这事儿闹大,叫您为难。”
“本来我应该让这事儿仅止于宫里,孩子您带在身边慢慢教。”
“可我见不得百姓受苦,更见不得您宵衣旰食守护的江山,为这些小人祸害得千疮百孔,他们不心疼您,我心疼。”
康熙眸底冷沉的波澜,因方荷话里话外的认真,稍稍消减了些。
他又问:“所以,果果想让朕怎么做?”
方荷揽住他的脖子,毫不犹豫,“臣妾想请君入瓮,然后抓住那只败坏家风的鳖,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如内务府所料,直隶入京的秀女在五月十七这日就进了京。
伊尔根觉罗月姝怀里揣着情郎特地叫人给她的书信,满心都是即将与情郎见面的喜悦。
进城门之前,满地乱跑的稚童趁着秀女下车出示公验和路碟的机会,将这封信塞进了她怀里。
她的丰哥哥约她三日后在法源寺见面。
月姝因为与外男私下里往来,被额娘发现,除了复选那几日,已被禁足家中两个月。
家里甚至替她选好了夫婿,是简亲王嫡子雅尔江阿的嫡福晋。
两家私下里已商议好,简亲王府也上了折子,只等她平安过了终选,不管能不能进三甲,皇上都会赐婚。
她听过那位雅尔江阿的风言风语。
这人与自己的阿玛不对付,却又随了简亲王雅布的风流,是烟花柳巷的常客,府里的小妾也不少。
他甚至……甚至还是小倌馆的常客!
一想到要给这样荤素不忌的男子做福晋,她顾不得族里的姊妹了,只想与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郎双宿双飞,远离京城的污糟。
少女不识情滋味,一遇萧郎误终身。
这样的情,用飞蛾扑火来形容都不足够,好似那热锅里的油,除却一腔排除万难的滚烫孤勇,再也记不起其他。
她们进京后,有亲眷的就住在亲戚家里,没有亲眷的便在驿站和女学落脚。
直至宫外终选出三甲之列,再入储秀宫学规矩,进行殿选。
月姝本该住在大福晋娘家伊尔根觉罗氏府里,阿玛已经给她写好了给前吏部尚书科尔坤的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