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方荷如今的身份,位分已封无可封,他不会再立后,皇贵妃便是他的妻,就没必要讲那么多规矩,住在春晖堂也无人敢置喙。
之所以还送了一小半行李去嘉荫殿,也是因为方荷嚷嚷着,说要有个生气了离家出走的地儿。
今儿个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回去,不用细品就知道……这混账腚痒了!
康熙气笑了,放下朱批,起身往嘉荫殿去。
刚出春晖堂,还没过二宫门,康熙就闻到了一阵格外好闻的浓香味道。
泛着些许奶香,还带着柔和却连绵不绝的甜味儿,在鼻尖缓缓萦绕,不等人反应过来,就被吸进了肚儿里,叫人立马腹鸣如鼓。
康熙深吸了口气,自上回烤肉之后,他难得又在晚膳之前的时辰感觉到饿了。
这味道虽没有烤肉强烈,却温柔得几近霸道。
都不用他吩咐,身后梁九功他们眼神就都开始放光,跟随的脚步快了不少。
踏进嘉荫殿的宫门,一行人还未来得及为滚滚而来的浓香所淹没,康熙就听到了啾啾的大哭声。
康熙心下一紧,也顾不得满殿的香甜味道,疾步跨入主殿,就见啾啾捂着小嘴,坐在地面的毡毯上哭。
二宝像是被吓到了,趴在软榻上,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姐姐,面上带着叫人疑惑的……兴奋?
康熙哭笑不得,姐弟俩的感情有时候实在叫人费解。
“额娘是不是跟你说过,每天只许你吃两颗糖?”方荷没注意到康熙进门,背对着殿门坐在啾啾对面。
“你跟额娘要两颗,回头再跟刘谙达要两颗,到了瑞景轩还要问太后和其他妃嫔要糖吃,你不蛀牙谁蛀牙!”
“吃也就算了,你还敢不刷牙就睡觉,回头叫你那小心眼的阿玛知道了,你身边所有宫人都得挨板子!”
康熙:“……”
已经发现康熙的翠微和春来等人:“……”
在皇上的示意下,没人敢开口,只能绝望地跪地,在心里疯狂祈祷。
主子您可别说了,再说我们本来不用挨打都得挨了啊!
方荷自然不能不说,看着啾啾捂着肿起来的小脸儿,她是又心疼又好笑。
“现在知道哭了,丢丢脸~”
“额娘有没有跟你说过,牙里生了小虫虫会特别痛,比你玩儿昕梓姑姑的针被戳到还疼?”
“咱们九公主这是不相信,非要自己亲身验证一下是吗?”
啾啾捂着嘴哭唧唧地含混反驳,“不系~额凉分明说,骗别人,先骗寄几呜呜~”
“啾啾骗寄几没呲甜甜,啾啾信了呜~不刷牙,虫虫怎么还来呜呜~”
“虫虫不讲理呜呜呜~”
方荷差点笑出来,虫子要是能讲理,保管要骂啾啾自欺欺人,人家是合情合理出现的呢。
她憋着笑说:“我那是让你哄你阿玛的,可不是为了让你哄你自个儿的。”
众人:“……”祖宗啊!您快回头看看再说啊!!
康熙勾起唇角,抱着胳膊靠在殿门上,等着看着混账还能怎么忽悠孩子。
方荷倒没继续,要不是今儿个对康熙怨气太大,她都不会守着宫人说这个。
她晋位速度快,孩子也俩,如今嘉荫殿宫人和太监比以前多,到底是皇贵妃了,她也得保持点逼格嘛。
她只唬啾啾:“现在好了,回头张御医会拿着大钳子,把你的牙拔掉,今天的小点心暂时没有你的份儿了。
”
“往后你要是继续多吃糖,牙齿会掉光光,永远都吃不了你最喜欢的薯片、肉丸子、烤肉、蝲蛄……”
方荷还没数完,啾啾悲从中来,仰起小脸,放声大哭,晶莹的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母女俩一个幸灾乐祸,一个悲伤难抑,丝毫没注意到殿内的光稍稍暗了些。
倒是趴在软榻上偷偷乐的二宝,一扭头,注意到门口的康熙,啊啊出声。
“阿阿——阿来~”
方荷转头,啾啾歪头,娘俩瞪着差不多的大眼睛,看向逆着光线的高大黑影。
方荷:“……”狗东西她都说累了,他怎么又偷听呜呜~
她也想哭了,顶着康熙浑身不善的气场,赶忙爬起来给康熙行礼。
“皇上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臣妾本想着烤好了点心,拿过去伺候您用晚膳呢。”
康熙凉凉道:“哦?小厨房的晚膳,也是给朕准备的?”
方荷:“……就是给您准备的!”
她殷勤迎上去,“皇上饿了没?皇上累不累?皇上……”
她还没谄媚完,啾啾先前顿住的哭声又在殿内回荡起来,吓了方荷一跳。
她深吸口气,在心里给啾啾比大拇指,不愧是她闺女,这转移话题转移得漂亮!
她赶忙担忧看了眼啾啾,对康熙道:“啾啾她生了虫牙,脸都肿了,臣妾实在是心疼,忘了叫人去春晖堂给您传话,您瞧她哭得多厉害,可疼了呢!”
康熙:“……”不是被她吓的吗?
但啾啾哭得难过,康熙也心疼,过去蹲在啾啾身边,抱她起来。
“梁九功,叫御医过来。”
啾啾窝在康熙怀里,哭得更伤心了,“呜呜不拔牙,啾啾吃薯片、肉丸子、烤肉、蝲蛄、水晶粉、金米烙呜呜呜~”
康熙唇角抽了抽,行,比她额娘记着的还多。
他温声安抚,“等啾啾治好了牙,往后控制好不偷偷吃糖,阿玛叫人给你做,好不好?”
啾啾摇头,摇得眼泪都飞出去了,小脸儿满是绝望。
“呜呜阿玛疼~”她抓住康熙的手指往自己肉嘟嘟的小脸上放,眼泪汪汪央求——
“阿玛罚虫虫!啾啾不想疼~呜呜阿玛打洗它!”
康熙:“……这个,阿玛还真罚不了它。”他还能赏虫牙板子不成?
啾啾满脸不可置信:“阿玛骗人,额娘说阿玛是皇上,谁都可以罚!”
方荷实在憋不住了,赶紧扑到软榻上,一把抱起儿子,将脑袋埋在他小小的肚皮上,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等爷俩掰扯好了这个虫虫不在‘谁’之列,啾啾又要水漫金山的时候,御医来了。
嘉荫殿众人最熟悉的张子钦御医今儿个不当值,来的是另一位没来过几次的老御医,姓赵,长得比较严肃。
啾啾一看他,刚张开的嘴就闭上了,赶紧将小脸往康熙怀里扎。
她真的不想拔牙,她还想吃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呢呜~
甜甜误她啊呜呜~
殿内很快便是一阵兵荒马乱,好不容易给啾啾开了消肿的药,哄睡被药汤子吓哭的二宝,然后哄着啾啾喝了药……
等俩孩子都被送去偏殿睡下,早过了晚膳时辰。
方荷饿得实在没力气跟康熙计较白天的事儿,先紧着跟康熙一人塞了两个凉透的蛋挞。
好在蛋挞的外皮足够酥脆,咬在嘴里又足够柔韧,还带着些黄油独有的微甜。
咬开蛋挞后,掺了牛奶的柔嫩内层,也细软香滑,在饿极的时候,比起热得也差不太多了。
康熙虽然觉得挺好吃,可他并不爱太过软滑的东西,还是叫人送了晚膳上来。
等到洗漱过后,躺在幔帐里,两人竟难得都不想做点什么。
谁哄孩子谁知道,孩子一哭起来很难停下,哄孩子身体没多累,但脑子却累得恨不能就地躺下。
可方荷也不困,她侧身看向躺在外侧的康熙,“我从瑞景轩回来,听说您叫太子去说话了?”
康熙伸手将她揽到身前趴着,慵懒嗯了一声,“朕知道你不想朕插手此事,也知道你是个极有分寸的,但他毕竟是储君……”
他顿了下,低头对上方荷的眸子,“果果,其他事朕都可以如你所愿,唯独易储之事不可。”
“历朝历代,但凡易储,朝堂乃至整个国家都会动荡,如今准噶尔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北有罗刹,南有滇南,大清不能乱。”
方荷也懒洋洋的,学着他一般长长嗯了声。
“我跟您说过了,我并无易储之意,您应该知道,我对朝堂不感兴趣,至于胤袆,他还小呢,往后如何谁能说得准。”
她用下巴在他心口处轻磕,“话我放在这里,我要说胤袆将来定无争夺之意,那他都妄为皇上的儿子。”
“但我可以保证,我的儿子绝不会如太子那般,行事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康熙沉默不语,方荷只看到了太子肆意妄为的一面。
可能是因为他过去将胤礽保护得太好了,圣眷远超储君该有。
他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对方荷娘仨多上心了些,对胤礽那边就稍稍有所回落。
胤礽不够成熟,才会妄图用这样的手段吸引他的注意力。
但在康熙看来,胤礽处理政务的手段可圈可点,耳根子软了些,但能屈能伸,面对朝臣也趋于谨慎,不可为开拓之君,却可守成。
可这话要是跟方荷说了,这混账指不定能立马低头给他来一口。
虽然他没说话,方荷却察觉了康熙的不以为然,倒也不意外。
他俩就像后世的半路夫妻,面对前面的孩子,说话行事总会小心些。
她歪着脑袋,贴身听了会儿康熙沉稳的心跳,才又开口。
“刚才臣妾去哄啾啾睡觉,她哭着问我,是不是一定要拔牙,她会不会不好看了,小脑袋扎在被褥里掉眼泪,看得人极为心疼。”
“可转念一想,若非她阳奉阴违,左右逢源,恃萌行凶,把吃糖这么件小事玩儿出了花来,也不必逢此一遭,算起来是她咎由自取,臣妾再心疼,也没哄她,得叫她记住这个教训。”
方荷顿了下,声音低落下去。
“可等回来后,臣妾一想,又有些后悔没哄她,心里自责……其实说起来,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控制她吃糖,偶尔见她偷吃,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叫她疼成这样。”
“无妨,明儿个朕来哄。”康熙轻拍她肩膀,柔声先把这个大的给哄了,他今儿个眼泪真是瞧够了。
“不行!”方荷下意识扬声反驳,“那她得上天!”
康熙:“……”那是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