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福晋提醒他, 不管要做什么,最好都一五一十跟皇上说清楚, 如此做对了是功劳,不对也可提前免罚。
他清楚,福晋叫他听皇贵妃吩咐, 能说出这番话,必定是方荷说了什么。
他现在如此说,是对方荷表示诚意。
康熙难得夸胤褆一句, “你如今行事倒是周全了许多,但人不必送回去了,叫他们去义庄自行处置就是。”
没有堂堂阿哥送人去底下臣子家里的道理,家中出了这等昏头昏脑的,皇家不治罪就已经是开恩了。
胤褆起身,朗声应下,不动声色冲方荷颔首,恭敬退了出去。
方荷眸底闪过一丝笑意,跟大福晋的那番话不是她的意思,是景嫔。
人家在君王身边伺候过,曾权势滔天,别的不说,怎么拿捏封建君主的心态,比她这个半吊子强多了。
不过方荷也不甘示弱,等屋里没了人,立刻啪叽一下扑到了康熙胳膊上挂着。
眼前就有个可以拿捏的。
她眼神亮晶晶道:“您看,在外头我不止给皇上面子,也时刻惦记着维护太子的形象呢,您就不夸我一夸?”
康熙似笑非笑看她,“朕夸你心胸宽广?”
“那还是算了。”方荷一本正经站直身体,拍了拍胸脯。
“奴才的胸确实宽广,心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康熙:“……”
方荷冲康熙眨眨眼,“您若真想夸我,不如带我去倚纤阁转转?我听人说,那里头都是淸倌儿,掌上舞那叫一个绝。”
她分外真诚道:“来都来了,奴才舍不得叫爷只看些糟心的事儿,趁皇贵妃娘娘不在,奴才伺候爷去换换心情如何?”
康熙倏然笑了。
他五官颇有些女真人的深邃,笑起来有些温柔缱绻的俊美,又有岁月留下的儒雅雍容,实在是有些勾人。
他轻捏着方荷的耳朵摩挲,笑得格外玩味,“爷都没听说,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敢把污糟事儿往方荷面前倒,回头他就把人送去辛者库!
方荷虽被美色所惑,身体愈发娇软,但脑子还在,靠在康熙身上,眼珠子转了转。
“就是在宫宴上听说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有些王公宗亲喝多了什么都说,奴才到底是您身边的人,也不好仔细去分辨到底是谁。”
所以……要算账,把那些眼高于顶总爱找事儿的王公们,都揍一顿呗!
方荷听景嫔说,倚纤阁的掌上舞是一对双胞胎姊妹花根据古曲改编而成,景嫔私下里瞧过,颇有赵氏遗风。
谁不想看看能吸引住汉成帝的舞,到底好看成什么样儿啊!
她都主动提议了,希望这狗东西不要不识抬举。
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听人说看到美人跳舞,心情会很好,若是心情好了,说不定就不会跟熊孩子计较——嗷!”
康熙笑容一收,敲了下方荷脑袋。
“回宫!”
刚才梁九功禀报,说被常宁和雅布瞧见了。
两人没认出方荷,刚才离开时表情都有些异样。
若他再带个小厮去烟花柳巷,皇帝的名声就别要了!
回宫后,方荷气鼓鼓在春晖堂换了装扮,去瑞景轩接孩子。
去年在嘉荫殿起好的面包窑已经能用了,梁阿姐那边也来了信,乔小元还真把奶油和黄油给做出来了。
甚至包括她只会形容口感,不知道具体成分的曲奇饼干和蛋挞还有面包坯,乔小元都研制出了配比方子。
看不到漂亮小姐姐,她只能带孩子吃点甜品安慰一下自己了,回头一块都不给康师傅吃!
等方荷离开,康熙原本还算和缓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淡淡吩咐梁九功,“叫太子过来一趟。”
梁九功赶忙躬身出去。
太子素日里就在春晖堂一侧的酬勤殿看折子,与先生们论国策,学为君之道。
听到康熙的吩咐,正给太子上课的工部尚书并翰林院学士张英赶忙告退。
胤礽跟着梁九功进了春晖堂。
一进门,不等他问安,康熙就冷声道——
“跪下。”
胤礽心下一紧,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暗色,面不改色跪地。
“儿臣请汗阿玛安。”
康熙对太子,刻薄的时候比在其他阿哥们面前少得多,这会子也没斥责他。
他只将御案上的密折扔到胤礽膝边。
“你自己看看。”
胤礽将黑皮的密折打开,里面详细记载着赫舍里氏是找谁润笔写了打油诗,又是怎么抹黑女子学堂的。
他顿了下,将折子放在一旁,叩头在地砖上。
“儿臣有错,请汗阿玛责罚。”
“朕叫你过来,不是想听你认错的,也不是为了责罚你。”康熙冷着脸睨向跪伏在地的胤礽。
“朕从小教导你,还有那么多满腹才学的大臣教你,若你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朕会很失望。”
胤礽不慌不忙直起身来,抬头看向康熙。
“汗阿玛容禀,儿臣其实一开始就不认可选秀改制之事,且不说选秀是祖宗们留下的规矩,秀女入京,也是朝廷控制旗户、外地官员的重要手段。”
“秀女最多的地方当属盛京和北蒙,盛京乃奉天之所,北蒙亦是阻挡外敌的一道防线,如若朝廷对盛京和北蒙控制减弱,一旦边境不稳,人心叵测,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生乱。”
康熙沉声问:“在你心里,朕就如此无能,只能靠秀女来维持对盛京和北蒙的治辖?”
胤礽摇头:“并非如此,可您亦教导过儿臣,将所有危险都控制在自己掌心,总比交到别人手里强。”
盛京是龙兴之地,如若出事,朝廷会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守护盛京的是那些守旧的老姓儿八旗门户。
选秀改制,一是会让他们心生不满,二则会让许多秀女的未来都把控在他们手里,那给盛京的权力就太大了。
至于北蒙,满蒙联姻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如若蒙八旗秀女都可由各部落来决定是否进京,也同样会削弱朝廷对北蒙的震慑。
一桩桩小的隐患,日积月累会给大清留下巨大的危险。
胤礽与方荷不对付,不只为了储君之位的安稳,更是为了自己将来接手的江山稳定。
任他说得再大义,康熙仍不为所动,胤礽说的这些,他比谁都了解。
但为君之道不光要将所有危险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还需要精通张弛之道。
选秀改制,会给盛京和北蒙更多的权势,却能以此安抚先前与准噶尔一战造成的压力,更能考验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一个个抓出来杀鸡儆猴。
当他们明白,权势的予夺都在朝廷一念之间,早晚会老实下来。
尤其是北蒙,如方荷所说,想让北蒙与大清保持更密不可分的往来,又能彻底拿捏他们,只靠女人不行,要靠他们所无法拒绝的利益。
他没叫胤礽起来,只继续问:“你既有话,为何不在朝上奏禀,或者与朕说?”
“一旦你跟索额图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传出去,你可曾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待你这个储君?”
胤礽低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汗阿玛,儿臣说了,您会允儿臣所请吗?”
“自从皇贵妃到了您身边,她要做的事情,您何曾权衡过利弊,又有哪一桩没应了她?”
胤礽仓促地抹了把眼泪,低下头,声音也低沉。
“儿臣不该置喙您和皇贵妃之间的事,可儿臣是真的担忧皇贵妃她……”
至于担忧什么,不必说出口,也都在御史的折子里出现过。
“儿臣实在不想惹汗阿玛不快,也就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阻拦。”
“最多就是儿臣名声有损罢了,只要能叫汗阿玛多看顾儿臣一些,儿臣绝不后悔!”
康熙没再多说什么。
胤礽就像温室中被惯坏了的娇花,未曾经历过挫败,自然不知道悔。
“起来吧。”康熙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不论你要做什么,朕都希望你三思而后行,可以一直跟朕说你不后悔。”
“但你记住,大清不能有名声有污的太子,别叫朕为难。”
胤礽眸底的阴霾一闪而过,即便他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汗阿玛依然要纵容皇贵妃胡来,却来敲打他?
呵……太子自然不能名声有污,那就只能让别人的名声有污了。
起身之前,胤礽再度叩首下去,斩钉截铁——
“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片刻不敢或忘!”
起身走出春晖堂的胤礽没注意到,康熙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都没低头去看折子。
到了晚间,康熙批完白日里耽搁了的折子,这才感觉到春晖堂太安静了。
他问梁九功:“你蓁主子还在瑞景轩?”
梁九功表情微妙:“回万岁爷的话,蓁主子接了九公主和十五阿哥,已经回嘉荫殿去了。”
康熙:“……”没叫她看妓子跳舞,那混账气到现在?
这回进畅春园,康熙下旨,让人将方荷的大半箱笼都送到了春晖堂。
有方荷在的地方格外热闹,康熙还就喜欢这种热闹,也对方荷嘴里念叨的那个什么亲子时光感兴趣,叫她住过来,算是他每日忙于政务之余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