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能感觉得出,方荷是喜欢他的,只是她对自己,没有他对她那样深的感情。
作为皇帝,这样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却耻于问出口。
方荷理直气壮道:“我与太子起争执,不过是小打小闹,您两不相帮也算公平,如果我跟您告状,您是申斥太子,还是要让我隐忍退让?”
前者,就变成天家父子矛盾,后者,这位爷纯粹是好日子不想过了。
“谁的男人谁心疼,我能自己解决的问题,又怎么舍得叫您为难呢。”方荷眼神里透露出些许俏皮。
“等什么时候我扛不动刀了,再找您也来得及!”
康熙:“……”她还想扛刀??
不过方荷这不假思索的话所透露出的情意,到底是打消了康熙心底的些许不虞。
许是察觉自己太好哄,他没好气地点点方荷额头。
“朕就怕你跟在御花园一样不管不顾,到时候还得朕来给你擦屁股!”
方荷笑着上前拉他,故意扭胯挤他。
“您不是嫌我什么都不告诉您?今儿个央着爷出宫,就是好叫爷瞧瞧你家太子做的好事,再瞧瞧,我这屁股到底要不要你擦!”
康熙:“……”他说的不是这个……也不是不行。
他顺势被方荷拉回窗前。
他们所在的位置,除了能看到大半勤学院,挨着演武场的后门和廊庑也能看到大半。
两人站过去,正好碰上后厨采买的人往里运送物资,后门还没开,好些人在门口搬搬抬抬,只等着开了门送进去。
过了会儿,演武场一侧倒座房出来了几个颇为壮硕的女子,打开后门,大声让人将草框都打开,等她们检查。
挨个儿看完了草框里的东西,与采办送过来的单子无异后,为首的中年妇人就要让人进门。
但那些往里送东西的汉子刚把东西抬起来,从视角盲区突然就窜出来了十数个身穿京郊大营武袍的士兵出来,朝着站在中间的几个男子扑了过去。
康熙眸光微缩,诧异看方荷一眼。
他今日被方荷央着带她出来,是赵昌探得索额图有动作,只是索额图到底有些本事,暂时还查不出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带了禁卫出来,自然要摁下索额图的动作,到底是方荷晋位后的第一次选秀,康熙不会允许出岔子。
赵昌还没带人回来,倒是京郊大营的将士出现在京城,除了他下旨,也就只有兵部有这本事了。
康熙诧异的是,方荷竟然连明珠都说服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那些有问题的汉子扔下框就要跑,速度快得甚至让抓人的官兵都没反应过来。
可他们刚跑几步,就蓦地被人踹得凌空飞起,哀嚎着落在那些官兵脚下,被迅速捆绑起来,嘴里塞上看不清的东西押走。
康熙只恨自己出来没带望远镜,但他能通过服饰的颜色认出胤褆身后跟他一起踹人的,也是京郊大营的人。
他眸色愈发幽深,老大……或者说明珠,在兵部才一年,就敢无诏擅动京郊驻兵了?
方荷不知道康熙心底隐怒,冲康熙努了努下巴。
“皇上快看,看学堂大门那边。”
康熙定睛看过去,学堂门口本来就有顺天府的官兵把守,但因为人太多,不免就有些看顾不过来。
前面一波秀女复选结束,就该放新的秀女进去了,好些百姓都想看看秀女们长什么样儿,挤挤挨挨往前凑。
人一多,不免就有些偷鸡摸狗的,只是多数被官兵震慑,不敢太过分。
可也有胆大的,躲在官兵把守的死角,伺机想往学堂内走,还有人手里拿着竹筒,不动声色往秀女那边靠近。
在人差点进入角门,还有人开了竹筒的盖子,要往秀女那边泼东西的时候,人群中迅速出现几个与寻常百姓不一样的冷硬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拿下。
在百姓们惊呼出声之前,他们就已经将人提进了学堂,迅速从后门处,将人送到胤褆这边。
顺天府的官兵立刻就要追,却被身穿步军衙门制式袍的官兵拦住,出示了腰牌,指挥着藏在人群里的步军衙门官兵继续巡逻,这才往后头去。
康熙:“……”常宁这混账是不是被明珠给忽悠瘸了?
要是叫朝中大臣们知道,胤褆能同时动用京郊驻兵和步军衙门的守卫,弹劾胤褆的折子怕是能把老大给淹了。
就在康熙面色发黑的时候,梁九功在外头小声道:“爷,赵昌回来了。”
康熙沉声吩咐:“叫他进来。”
赵昌进门,跪地,头都没敢抬,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他言简意赅禀报:“启禀万岁爷,生乱之人多出自扎斯瑚里氏、完颜氏和佟佳氏,大阿哥得知大福晋庶妹选秀,应福晋所请,邀休沐官兵自发为选秀保驾护航。”
赵昌都没好意思说大阿哥原话。
大阿哥就大大咧咧跟那些休沐的驻兵和守卫说:“福晋跟爷置气好久了,爷如今连正院的炕沿都摸不着,为了生个嫡子爷容易嘛!”
“给面子的算爷欠你们一份人情,不给面子的,爷也不记恨,最多往后孤枕难眠时,去你们家里走动走动,情分深了,下回许是你们就愿意卖爷一个人情了!”
这谁能顶得住?
堂堂阿哥不要脸,房里那点事儿也拿出来说,还威胁他不痛快,其他人也别想好好睡媳妇……大家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屁颠屁颠就跟过来了。
所以……说破天去,御史也只能弹劾大阿哥和驻兵,以及步军衙门私交过甚。
大阿哥只要提一提对太后娘娘懿旨的尊崇,这就是孝心,御史最多也就咬文嚼字拐着弯阴阳一下大阿哥胆大心黑。
康熙听得额角又开始鼓胀。
他瞪方荷一眼,要说这不要……不讲究的法子,不是方荷教给大福晋的,他这会子就能把喝茶的杯子吃下去!
方荷站在一旁,低眉顺眼,捂着耳朵,比啾啾认错的时候还乖巧,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康熙冲她发不出火来,只得没好气道:“叫胤褆过来见朕!”
治不了媳妇,还治不了儿子?
胤褆很快就过来了,进门看见方荷这打扮,唇角抽了抽,略不自在地打了个千儿。
“儿臣请汗阿玛安,请蓁额娘安。”
“朕不安!”康熙盯着胤褆冷笑。
“你好大的威风,连步军衙门的人都敢威胁,回头莫不是连銮仪卫你都敢动!”
皇帝的安危从内而外共计三层防卫。
最外侧是守卫京城的驻兵,也就是京城四个方位的京郊大营官兵,他们是京城安危的第一道防线。
而后便是由九门提督率领的步军衙门,主要掌管京城内的一应巡逻和驻防,保证京城内的安全,皇宫守卫的禁卫也是出自步军衙门,被人戏称皇宫守门人。
最后是銮仪卫的御前侍卫,他们日常负责皇帝出行的仪仗和举办各种大典时的贴身护卫,相当于私人保镖。
至于暗卫那就不说了,毕竟不是对外能提的身份,多多少少都散在这三处,到底有多少人,只有康熙和赵昌清楚。
可以说,明面上离皇帝最近的便是銮仪卫,如今朝中八旗出身的高位大臣,多数都是从銮仪卫出来的。
胤褆跪地,分外无辜,“儿臣要有那胆子,也不至于在兵部坐了许久冷板凳,早揍彭春一顿了。”
虽然明珠如今才是兵部的主事,但董鄂彭春才是继任阿兰泰之后的兵部尚书。
这家伙油盐不进。
因为先前放跑了噶尔丹,他一直看胤褆不顺眼,叫胤褆费了很大工夫才在兵部站稳脚跟。
“儿臣的福晋如今日日伺候在太后跟前,得知太后极为关心选秀,加上伊尔根觉罗氏也有人选秀,福晋颇为担忧,儿臣这才特地告了假,过来助顺天府一臂之力。”
康熙眸光深幽,“叫一个女子桎梏,朕倒是不知,你竟如此出息了!”
胤褆咧嘴笑,大声道:“回汗阿玛,儿臣深知自己的不足,痛定思痛,自当效仿皇父,比起汗阿玛,儿臣还差得远!”
康熙:“……”朕不是夸你!
梁九功和赵昌在一旁,差点笑出来。
方荷就不一样了,她侧着头看向窗外,笑得肩膀都发颤。
虽然大阿哥过去挺不招人喜欢的,可经过大福晋的调教,倒还有可取之处,起码论装鲁莽,他着实浑然天成。
康熙侧头看她一眼,眸底隐隐的警告和威胁意味,叫方荷赶紧捂住嘴,往后退了几步,示意自己乖着呢。
康熙低头看胤褆,目光喜怒难辨,只声音疏淡。
“抓住的那些人,查出是谁派来的了吗?”
胤褆下意识想看方荷一眼,这事儿福晋可没说。
他只负责抓人,虽然知道是谁做的,能不能说却是另外一回事。
储君不能有污点,一旦说错了话,可不是鲁莽能敷衍过去的事儿。
但他抬起头,却瞬间落入了康熙漆黑冷冽的瞳眸之中,心下隐隐发寒,赶忙又低下头去。
他咬咬牙:“回汗阿玛,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自然是因为改制被动了利益的人家,仗着是我和宜妃、景嫔亲眷,肆意妄为。”方荷打断胤褆的话。
如果胤褆说出来,康熙最多私下里训斥太子一番,不疼不痒就过去了。
她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太子和索额图。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也该轮到她动手了吧?
第124章
方荷一开口, 康熙立刻察觉了她的心思。
这混账什么都爱吃,唯独不爱吃亏。
他垂眸顿了下,淡淡对胤褆道:“此事涉及后宫妃嫔清誉,不必细审, 把人处理了吧。”
胤褆低头应下, 毫不意外, 只眸底闪过一丝嘲讽。
大清太子,不可有任何瑕疵, 即便太子手段再下作,连皇贵妃想动手,也只能秘而不宣地接招罢了。
世人都以为他这个庶长子是莽夫, 但同样在上书房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他并不是没有脑子。
他冷静道:“儿臣将人处理后,会让人将这些人送归本家, 说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 让这三家仔细管好分支族人, 不让汗阿玛和皇贵妃忧心。”
过去,胤褆做了什么, 向来只会将最好的结果展现在康熙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