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学院正堂和侧堂用来考核六艺,左右两侧的四处院落用来分流验身,加快速度。
四海茶楼在女子学堂的斜后方,站在三楼的雅间里,正好能瞧见精竹舍和玉茗堂,还有大半勤学院,另一侧两座院子暂时瞧不见。
康熙和方荷登上三楼,站在窗前,正好看到一队队的秀女从精竹舍里出来,叽叽喳喳往勤学院去。
比起在宫里选秀要时刻注意规矩,一不小心就会被嬷嬷训斥,秀女们对在外头选秀感触颇深,是最快接受改制的。
验身的时候,她们再不必给嬷嬷们塞银子。
嬷嬷再也不敢故意折腾人,听说是有什么绩效考核,验身多少人就有多少奖银,可一旦被秀女投诉,被督查司的女官发现有不妥之处,就会扣银子。
她们只要不大声喧哗,想跟身边的秀女交流,甚至互相打打气,谈论一番最近京城的风向,带队的宫女也不管。
宫女虽然没有绩效考核,却也有月例之外出宫当差的差银,同样要受督查司监管。
几队秀女走到勤学院前,就听得有太监扬声唱名——
“工部侍郎舒穆禄博墩之女,验身甲等,六艺乙等,留牌子!”
“河南同知喜塔腊达山之女,验身乙等,六艺丙等,撂牌子!”
“直隶知州佟嗣翔之女,验身甲等,六艺甲等,留牌子赐荷包!”
……
秀女们立刻小声议论起来。
这个说那位舒穆禄家的三格格在京中素有才名,六艺却只是乙等不合情理,那个说佟家六格格从来没听说过,倒是得了上上等,不知是什么钟灵毓秀的人物……
她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梁九功把提前备好的各家秀女的册子呈送到了康熙面前。
康熙对博墩和佟嗣翔都有印象,翻看了几下,看向方荷。
“西城这边是景嫔在张罗?”
否则怎么会叫明显不如舒三格格的佟家女成了上上选。
方荷笑着解释,“不是,是宜妃和敬嫔,但六艺考核结果肯定没错。”
她凑到康熙身边,抱着他胳膊看了眼秀女的介绍,心下更加了然。
“虽然舒穆禄三格格长得好,素有才名,可这女六艺的考核还有一份笔试卷子,是选择题。”
“若是选对了,会加分,选错了,会扣分。”方荷冲跟她一起穿着小厮衣裳的昕华挥手。
昕华立刻从袖口掏出叠好的笔试卷,恭敬呈送到康熙面前。
康熙打开看了眼,沉默了。
选择题并不多,总共十八道题,分别对应女六艺。
准确来说,是询问她们是否想要入宫,又愿意为了入宫做到什么程度,如果入不了宫又想做什么。
他看梁九功一眼,梁九功立刻带着人恭敬往门外去。
开门的时候,正好常宁跟简亲王雅布上楼,路过雅间要往隔壁去。
瞧见梁九功,常宁心下一惊,下意识往里头看,只来得及瞧见皇兄怀里搂着个小厮耳语……小厮?!
欲上前问安的常宁顿住脚步,震惊地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面不改色关上门,冲常宁躬身行礼。
“见过两位王爷,三爷说今儿个就是出来随意走走,有些不方便,就不请您二位过去说话了。”
常宁沉默地点头,他懂,他都懂。
他一脸微妙地往隔壁去,眼神有些发飘,皇兄如今独宠皇贵妃,难不成是个幌子?
也是,皇兄如今子嗣不少,对列祖列宗也有所交代了。
这会子大权在握,皇兄不必委屈自己,追求自己所好……也,也没什么不正常。
怪不得皇贵妃这几番在宫里宫外,闹得是翻江倒海,皇上也只纵着,这是纵给旁人看的啊!
曾不少次与康熙抵足而眠的常宁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脸严肃叮嘱雅布。
“别怪本王没提醒你,你今儿个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雅布看见梁九功就知道皇上在隔壁,可他被常宁挡了个严实,是真什么都没瞧见。
见常宁这一脸诡异模样,雅布好奇,“你瞧见什么了?”
常宁立刻道:“我什么也没瞧见!反正你嘴严实点,今儿个见过三哥的事儿别声张。”
简亲王雅布:“……”此地无银三百两,可给你玩儿明白了。
雅布能跟常宁玩儿到一起,除了都骁勇善战外,也都是混不吝玩儿得格外花的性子,很有些荤素不忌。
瞧常宁这见鬼的模样,雅布脑子里的颜料迅速开起了染坊,很快就猜测出了几种可能。
要么皇上是在外头私会臣妇……不应该啊,皇贵妃的盛宠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就是皇上……跟他一样,荤素不忌?雅布轻嘶了声。
皇上微服的时候他们又不是没碰上过,没有一回把常宁吓成这样。
他立刻言之凿凿保证守口如瓶,但……常宁的叮嘱注定是白叮嘱了。
简亲王雅布清醒的时候靠谱,喝了酒嘛……反正简亲王府在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妻妾之争,甚至连妻妾在屋里怎么撕起来的细节都有,总归不是旁人传出去的。
话说两头,隔壁康熙揽着方荷,低头看她的目光有些复杂。
“果果,你究竟要做什么?”
以康熙的丘壑,自然能看得出,博墩的女儿被家中教导得太过迂腐,一门心思进宫,无心在外头博一番天地。
与此相反,佟嗣翔作为佟佳氏的分支庶子,格外有野心,他的女儿自然也不缺这份魄力。
方荷拿出的这份卷子叫康熙暗暗心惊。
她与太子的争端,因为御花园曾发生过的事情,他也觉得太子需要磨炼,不曾阻拦。
可她先以不想叫人进宫为名,要选秀改制,如今却又在细微的条条框框里引导着女子向学,甚至让她们生出传播所学的心志来。
只需短短数年,几次选秀,女子学堂成了气候,让新秀女乃至嫁了人的女子生出有教无类的心思,天底下大半女子就都不再蒙昧无知。
家中女子所学甚多,会刺激甚至带动一家子都向学,毕竟谁也不愿意连家中女眷都比不过。
方荷这是要给百姓启智!
后宫妃嫔明显也被她算计在内,她还要替他解散后宫不成?
女子学堂的目的一旦被人察觉,他要面对的指责定会空前高涨,平衡朝堂和她的安危会令人左右为难。
但作为一个掌权已久的皇帝,康熙也不是解决不了这些困难,可……她始终不曾坦诚。
不管她要做什么,在她心里,自己始终没那么重要,这个认知让康熙心渐渐往下沉。
方荷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康熙并未松手,只是深深盯着她,不想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方荷用手撑在他身前,努力仰起头,含笑道:“我与皇上琴瑟和鸣,自然见不得后宫的妃嫔们一辈子都活在无望之中蹉跎,想要给她们寻个出路,这不算过分吧?”
康熙冷笑,“若不过分,你为何不敢与朕提及?”
“不是您教我事缓则圆的道理吗?既要徐徐图之,自然得一步一步慢慢走,提前将所有隐患都掐灭在摇篮里。”她摸着鼻子,笑得愈发讨巧,小小声道——
“自然也包括您……”
作为大清之主,康熙再清楚不过,百姓们知道得太多了,与统治江山无益。
方荷见康熙皱眉,难得也知道他不高兴的点在哪儿。
她收了笑,表情认真许多,“爷,世人愚昧,敬畏皇家,短时间内也许于朝堂有利,却于国祚昌盛无益。”
方荷给康熙讲了龟兔赛跑的故事,又道:“虽大清如今强盛,可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忙着争权夺利,欺上瞒下,故步自封,难道皇上要指望他们让大清繁盛吗?”
“如若百姓始终蒙昧,国家的人丁增长乃至生产力都原地踏步,早晚有一天,大清所瞧不起的海外蛮夷也许就会后来居上,用刀枪撬开国门,让大清河山千疮百孔。”
康熙拧眉,“古往今来都是如此过来的,他们始终都是蛮夷,怎敢来犯!”
方荷撇嘴,“端看罗刹和准噶尔就知道,您不会以为只有他们有狼子野心吧?”
康熙:“有大清铁骑在,他们不足为惧……”
方荷打断他的话,“那是因为有皇上在啊!”
“皇上英明神武,可您能保证,继位的新君乃至几代以后的君王,都能如皇上这般吗?”
这不是拍马屁。
都用不着好几代,他孙子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如今大清的强盛全靠康熙壮年时期足够清明,他年老以后……不提也罢。
康熙听出来了,方荷还是对太子不满。
他松开方荷的腰肢,拉着她在桌前坐了,定定看着她。
“你现在兴女子学堂,将来是不是还要在后宫封赏女官?果果,朕私下里可以纵容你,但朝堂之事不可。”
“你……”他难得迟疑了下,眸底的暗色却越来越深。
方荷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笑了,“您是想问,我是不是觊觎太子的储君之位,想替自己的儿子争夺皇位吧?”
康熙不置可否,“你想吗?”
“想也不想吧。”方荷思忖了下,坦然道。
“太子在朝堂上的表现如何我不知道,但他如今在朝堂外的所作所为,很难让人相信他会是个好皇帝。”
她笑吟吟望着康熙:“您知道我的性子,我不会主动挑衅任何人,但我会替胤袆创造最好的环境。”
“至于想不想争夺,要看胤袆自己,我不会做主他的人生,他若有那个能力,我不会阻拦。”
康熙的眉心皱得更紧。
他对胤礽还算满意,毕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
不论是处理政务还是御下的本事,乃至与朝臣们往来,保成都还端得起太子风范。
至于私下些许瑕疵……人无完人,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
储君之位若动摇,亦会动摇社稷,他再喜欢胤袆,也不曾生出替换太子的心思。
他凝视方荷黑白分明的眸子,“你对太子不满,为何不告诉朕?”
“你只告诉朕不想叫人进宫,如今女子学堂规模如此浩大,诸多事宜你也不曾跟朕说,果果,你是对太子不满,还是……”心里始终不曾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