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改一改选秀的规矩,此事大有可为。
索额图冷笑,“我看你明珠才是一叶障目,选秀本是为万岁爷选妃,而后是皇亲国戚和王公大臣,此乃我八旗之事,可昭元贵妃明显是想让天下女子都不安于室!”
“我丑话就放在这儿,若此次让昭元贵妃得逞,早晚有她插手朝政,搅得天下不宁的那日!”
熊赐履猛点着头往外走:“索中堂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此事绝不可纵容,回头我就上折子!”
说完他急匆匆就走了。
选秀一事该怎么合理把皇上和贵妃的赌约美化一下,甚至该怎么让此事成为一桩美谈,又不影响男子的尊荣,且有得琢磨呢。
若这危机能圆满解决,说不得他仕途还能更进一步。
不过是些想要争取点权势的女子罢了,家有悍妻的熊赐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反正夫人再厉害,也没办法替他长出跨下二两肉,站到朝堂上去,皇上英明神武,索额图还是杞人忧天了。
其他几个尚书,包括来凑人头始终未曾言语的陈廷敬,也都客客气气表达了对索额图的口头支持,很快就各自散去了。
别的且不说,在场的人精心里都有数,索额图非要跟皇上对着干,就算是有女子搅得天下不宁的那日,索额图必然也会先一步被厌弃。
他们清楚,索额图代表的,多半是太子的意思。
太子和皇上之间,只怕已经有了争夺皇权的苗头。
如今康熙还在盛年,除非没办法转移立场,像明珠这样的,否则谁掺和谁才是真傻。
三日很快过去,九经三事殿内,在康熙进殿后,再次开了锣。
第118章
雕梁画栋游廊绕, 单檐卷棚起月台,被半湖山水拱绕的九经三事殿,甚至比乾清宫还要精致些,几欲让人梦回江南盛景处。
寻常大臣们来此上朝, 披星戴月赶路的辛苦, 沿着廊庑走一走都能消解很多。
再到了朝上, 十六面朱窗一开,微风徐徐, 更叫人心旷神怡……但不包括今日。
大殿内,气氛肃杀得仿佛随时都能打起来。
“启禀皇上,臣以为, 三年一度的选秀每每耗费颇巨,全国各地秀女来京,山水迢迢, 为此丧命者时有耳闻, 对其家人乃至子嗣传承都颇为不利, 是以臣建议,应当改制。”
“荒谬!秀女入京, 代表的是朝廷对满蒙汉八旗的掌控, 彰显皇家威仪,若改了制, 要不了多久,那些八旗人家怕是都要忘了谁是主子!”
“臣不以为然,太皇太后冥诞将至, 若然改制,不止能节省朝廷税银以为民生,还能免秀女奔波之苦, 乃是天大的功德,正适合为太皇太后恭贺冥诞!”
“太皇太后若知道你们这些别有用心之人上蹿下跳,坏皇家规矩,只怕在天上都要骂你们数典忘祖!”
……
康熙由着底下争执了会儿,才淡淡问:“既要改制,你们可有章程?”
有几个迂腐的宗亲,在索额图的挑唆下,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听到康熙如此问,不由得老泪纵横,哭着跪地。
“陛下三思啊!选秀乃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若动选秀,便是动大清的根基啊!”
“是啊陛下,您万不可听这起子小人浑说,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如何能瞑目啊陛下!”
康熙并不意外这些倚老卖老的宗亲会站出来。
寻常选秀时,想进宫或者免选的秀女,入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宗亲家中拜访,请他们走门路为自己张罗。
朝廷每三年便要花费大量的银子来维持选秀的体面,几任户部尚书都为此哭诉过,只将这些宗亲养得脑满肥肠。
要动选秀,便是动他们手里的利益,康熙冷冷看了索额图一眼,还有他的利益。
康熙也无需跟谁解释,他只淡淡问:“列祖列宗可说过,朕这个皇帝要怎么做,都该听你们的?”
几个老宗亲赶忙道惶恐,车轱辘话又要伴着眼泪往外秃噜。
康熙不想听:“既然不敢就都闭嘴,朕看京外的八旗人家是不是会忘记自己的主子是谁且另说,你们年老体衰,倒是先把尊卑忘到了脑后去。”
“来人,送几位郡王和贝勒回府,让太医好生照料着,上朝辛苦,往后就不必劳烦奔波了。”
禁卫立刻进来,拖着还要说话的宗亲往外走,殿内一时间噤若寒蝉。
索额图眼观鼻鼻观心,看也没看被拖走的宗亲,只当跟自己没关系。
他即便骄傲自大,也并非蠢货。
因为那个赌约,为了皇上的颜面,选秀改制势在必行,他和太子心里都有准备了。
可若由着昭元贵妃如此轻易就动选秀这么大的事,往后她想插手朝堂,甚至为自己的儿子铺路,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他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昭元贵妃就此得逞。
宗亲们的反对有没有用不重要,到底会叫事关切身利益的宗亲们心里不满加重。
若改制再艰难些,即便改制后再在选秀时想办法添些波折,只会让不满的人更多。
到时候,昭元贵妃胡作非为,嚣张跋扈之名慢慢传开,恶名积少成多,即便十五阿哥想夺太子位,宗亲们也不会站昭元贵妃这一脉。
索额图在心里盘算着的时候,礼部尚书熊赐履和明珠,并户部尚书富察马齐和张玉书,都站出来呈送改制折子。
熊赐履先开口:“启禀万岁爷,选秀既要改制,便该与科举一样,有固定的日子和考校章程,也该由内务府和礼部共同选出选秀学政。”
他参考会试章程写的折子,查看资料的时候,愈发觉得,这选秀和科举相似之处甚多,只不过全挪到了京城和宫里。
“不止如此,以前选秀只剔除身残、体弱和门户不合适者,入宫后才进行验身和女艺核验,不止耗费颇巨,耗时也长。”
“臣觉得,每年由各地州县设置女子六艺考核作为初选,三年汇总一次,合规者再进行复选,能省力许多。”
户部尚书张玉书眼神发亮,跟着道:“复选可在各地府城进行,再由朝廷派下的嬷嬷和女官来验身,过复选者再入京终选,如此内务府和礼部花费便可大大减少。”
每回选秀,光安置秀女就需要很大一笔银子。
秀女过了初选就要进宫,那么多人吃喝拉撒每天烧的银子,叫张玉书想起来就心窝子疼。
过了复选的能少大半,往后户部也能少在皇上面前哭几次穷。
明珠笑道:“至于初选和复选过了的秀女,包括报病免选以及身残体弱者,皆可由朝廷发放诏书,凭此立婚书,如此宗人府也更好立档。”
福全露出几分心动神色,作为宗人令,他还真觉得这法子不错,每年宗人府清点档案都要愁死个人。
马齐也道:“臣以为入京终选也可分为宫外和宫内两部分,在宫外设立会场,复核秀女身份,比拼女艺,分出三等。”
“未入三等者可直接赐婚,前三等则入宫面圣,由皇上和太后赐婚,如此也能彰显皇家恩泽!”
最主要的是,在宫外遴选就没必要搞得跟宫里那般声势浩大了,能省一笔。
进宫的人再减少一部分,也不耽误秀女婚嫁,又能省不少银子。
论算账,马齐比张玉书还能掐会算。
四位尚书这番话,让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被明珠说服不吭声的大阿哥胤褆,还有格外反对改制的太子胤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翰林院学士李光地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都张着嘴,脸色发黑。
明珠四人,这分明是把科举的章程揉搓了一番,改了个名儿直接搬到朝堂上来了。
他们怎么不说各地都要办几个选秀书院呢?
他们怎么不在各地再立些县学、府学呢?
马齐和张玉书这俩抠货,怎么不说等复选过了再给发点廪生……不,廪秀银粮,否则秀女们多亏啊。
哦,对了,秀女三甲殿选过了,是不是得来个女状元游街,好叫各家的婆婆们提前瞧瞧媳妇,看中哪个好把传家宝砸过去。
文武百官有紧抿着唇,咬着舌尖忍笑的,也有在心里腹诽到已经开始问候四位尚书祖宗的,还有满脸怀疑自己梦还没醒的。
不管是何表情,心里都少不了荒谬之感。
可谁都没说话,只任由四人洋洋洒洒说完。
不是他们没话说,而是……都忍不住往上首去瞧听得直点头的康熙。
他们这位主子爷才是最抠门的!
俸禄都十多年没涨了,还把曹寅弄到了江南去,当谁不知道那曹子清是奉旨敛银去了吗?
更别说皇上先前在中秋宫宴上应下的赌,这选秀听起来越像科举,这赌到时候就越好办,也不会损了皇上的颜面。
问就是皇上心怀仁慈,心疼满蒙汉八旗人家选秀辛苦,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闭着眼磕头夸就是了。
要不还能真选出几个才女来,塞到科举考院里去吗?
当然,明珠他们进上去的折子,到底还有些章程不够仔细,要想让康熙传旨颁发下去,还得慢慢磨。
康熙道:“此事就由礼部牵头,着户部和布政使司共同商定,再交由南书房拟旨。”
殿内沉默片刻,众大臣们跪地,齐呼——
“皇上圣明!”
不过这回,众人喊得也没有往常那么气势恢宏,颇有些了无生趣的意思,好些人甚至是闭着眼喊的。
只要不砸了科举这座大房子……开窗就开窗吧,反正也不过婚丧嫁娶那点子事儿。
与此同时,方荷才刚到瑞景轩。
今儿个二十,该是请安的日子。
她先把二宝交给了春来看着,让二宝和偏殿还没醒的姐姐们一起,继续睡大觉。
啾啾也不知怎的,跟敬嫔抚养的七公主乌希哈玩到了一起,昨夜里就跟乌希哈睡在了瑞景轩。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虽然乌希哈是乌雅氏生的,但比起见到方荷格外别扭的五公主嘎鲁代,乌希哈并没有关于乌雅氏的印象,还挺喜欢往延禧宫和嘉荫殿凑。
对孩子,方荷倒没什么想法,就当亲戚家孩子看呗。
乌希哈从一岁多,就被看似温柔却骨子里冷清倔强的敬嫔教养,性子也像敬嫔,才刚六岁,性子温柔,却很喜欢试探新鲜事物。
这倒巧了,越来越喜欢上蹿下跳的啾三岁和乌希哈志趣相投,经常一起歇在太后宫里。
太后对孩子们向来纵容,不管是上房揭瓦还是爬树下水,她都让人护着,从来不说阻拦。
按太后的话说,“我们小时候在草原上也是瞎跑,一个个都壮实着呢,不像这宫里,养得精细,站住的却少。”
太后还说:“往后说不准……总归活泼些不是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