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堂上重汉臣轻满臣不可取。
若能将选秀扩展到全大清,濯选德才兼备的女子赐婚,推行满汉通婚,倒对大清更有利些。
康熙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思量。
“那你倒是跟朕说说看,闹成现在这样,你要如何收场?”
方荷笑眯眯从李德全手里接过茶,奉到康熙手边。
“瞧皇上这话问的,您既然答应了,您可别告诉臣妾,没有收场的法子。”
就康熙这种走一步想九十九步的,心眼子都快成马蜂窝了,他才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呢。
康熙面不改色,“是你要跟朕吵架,朕如了你的意,如今却又要朕来收场,贵妃娘娘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方荷鼓了鼓脸儿,上辈子看电视剧,人家宠妃不都是笑一笑,挥挥手,就应有尽有吗?
怎么轮到她,摊上这么个动不动就爱算账的狗东西。
她抱着胳膊,坚定道:“一年份例!”
贵妃一年份例,算上四时八节银子有两千两,再加上各种赏赐,起居用品和吃食,一年花费差不多是两万两……不能细算,问就是心痛如绞。
康熙笑而不语。
方荷瞪眼,“最多两年!”
康熙轻笑,“朕忘了告诉你,待得三日后大朝,定会有御史出来死谏,满朝文武大概也都学会了法不责众的道理,朕很为难啊。”
“为了朝堂稳定,朕只得将此事之错推给钮国公府,令其向贵妃负荆请罪,直到解除误会为止。”
误会没有了,赌约自然也不必继续。
“五……不,三年……”方荷捂住了心窝子。
不行,想想那么多银子,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委屈地看着康熙。
“皇上先前给我的东西,可都是存给你闺女和你儿子的,你掏空我的库房,要便宜谁?”
康熙失笑,将方荷重新拉到怀里,面对面坐着,梁九功等人赶忙低头。
梁九功迟疑了片刻,有些犹豫该不该出去。
毕竟都这个时辰了,而且这两位主子一腻歪就没完没了。
可……实话说,中秋宫宴那个赌,连他这个乾清宫大总管都被唬得心口狂跳不止。
梁九功觉得,这会子大概不是两位主子腻歪的好时候。
贵主儿可不能在春晖堂待太久啊,否则走漏了消息,回头皇上就难为了。
康熙也没给梁九功多迟疑的时间。
他比任何人清楚这不是胡来的时候,只凑在方荷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方荷愣了下,脸色瞬间变了,颇为嫌弃地看着康熙,嘴里咦咦呜呜地推他。
“您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皇上,不要太过分了……”
康熙眸底的笑意变深,不疾不徐道:“今儿个朝中那些大臣们想法子劝你不成,明日便会来找朕,那是朕替你找补的最佳时机,等到后日可就来不及了。”
方荷小脸儿一点点蔓上绯色,恨恨瞪康熙一眼。
都说古人重口味起来,就没后世什么事儿了,比起康师傅来,他们这些现代人全是弟弟。
她臊着小脸起身,咬牙道:“那臣妾就等着皇上的好消息了!”
方宫女出去的时候,与她同来的昕华听到了殿内传出的低笑声,也不知怎的,竟莫名觉得有些面红耳赤。
比她脸儿更红的是方荷,得亏已经是夜里,否则老远旁人就得惊叹畅春园惊现红脸猴儿。
翌日一大早,索额图和明珠并六部尚书以及左都御史陈廷敬,全都早早到御书房前求见。
梁九功苦着脸把人往里头请。
“各位大人待会儿说话小心些,昨儿个陆院判刚来过,说万岁爷近些时日不可再动怒了。”
明珠心细,一眼就看出梁九功走路不自在。
“梁总管这是……”
梁九功下意识捂了下腚,赶忙又倒抽着气松开,努力扯出个笑来。
“嗐,奴才没能劝主子爷少饮些酒,让主子爷生……龙体不适,自然该罚,昨儿个伺候完皇上,奴才便去慎刑司领了罚,好长个记性。”
六部尚书们面面相觑,索额图和陈廷敬蹙眉。
在场的差不多就是整个大清官职最高的一拨,都是人精,不用梁九功说得太清楚也听明白了。
皇上那日醉酒被激应了赌,得知自己做了什么,保管大发雷霆。
御前可不止梁九功一个瘸着腿的,连殿内都有人脸色发白,像是受了伤。
没办法,有个能折腾的贵主儿见天儿在御前,都知道古法水粉有多好用了,变幻一下风格不要太简单。
至于瘸腿,也没人挨打,只能说总背锅也不全是坏处,起码需要的时候,都有经验了。
梁九功偷偷踹了瘸错腿的齐三福一脚,若是再瘸错了,回头他就叫这臭小子真往慎刑司走一遭。
被御前这风声鹤唳的气氛唬住,众人在御书房内给康熙行过礼起身后,竟一时没人敢先张嘴。
康熙沉着脸扫他们一眼,“怎么,跑御前当哑巴来了?若是舌头不需要,朕可以替你们割了去喂狗!”
索额图硬着头皮躬身,“万岁爷,中秋宫宴一事……是奴才等人吃多了酒,失了分寸,激怒了昭元贵妃,奴才愿领罪,向昭元贵妃请罪,只是这科举一事,却万不可儿戏……”
“还用得着你来教朕!”康熙重重将茶盏拍在案上,目光冷厉剐索额图一眼,寒着声儿打断他的话。
“科举为大清选拔栋梁之材,数载甚至数十载才能培养出几个得用的,为国牟利,为民谋祉,此乃国之大事,就算是朕舍了这张脸不要,也绝不可儿戏!”
“皇上英明!”接替太子太傅王琰新任礼部尚书的熊赐履赶忙道。
“臣以为,不过是家宴上几句闲话,当不得真……”
康熙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那么多人听到朕金口玉言应下了,朕的话也当不得真?”
熊赐履赶忙解释,“臣不敢,只是臣以为到底不是明旨,私下里让学子与读过诗书的女子比一下才学,也算是应了赌……”
他的话仍然没能说完,被康熙怒气冲冲摔到他们脚下的茶盏给打断了。
四分五裂的声音让众人心尖都颤了下,又一次跪地,高呼万岁爷息怒。
刚才梁九功可叮嘱了,万不可让皇上再生怒。
万一皇上因此龙体有损,他们万死都难辞其咎。
康熙怒极反笑:“朕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倒叫你们奴大欺主,还指望着朕夸你们一句好?”
“朕为何要应下贵妃的赌?”
“动动你们那愚蠢的脑子好好想想,戏耍一途你们都能输给女子,甚至叫人家把朕放出去的签子拍到你们脸上,你们就真当脸皮,全往自个儿脸上贴了是吧?”
“大清儿郎的脸面都被你们给丢尽了,生叫一群妇人看了笑话,朕若避而不应,朕都替你们臊得慌!”
“但凡合乎规矩礼法,朕看女子上了考场,那些觍着脸还好意思口口声声妇人之见的迂腐之辈,全都要回家做奶嬷嬷去!”
众人被骂得口干舌燥,明珠赶忙道:“万岁爷息怒,奴才以为,此事不止关乎国体,还关乎皇家的体面,万不可敷衍了事。”
康熙面色更黑,“怎么着,你还朕想叫女子进考场?”
“那回头你们的官职,朕是不是也该封给你们家里的女眷,也不必叫朕见了你们就生气!”
左也不行,右也不对,索额图半阖着眸子,缩起脖子来,恨不能先变成寺庙里的王八,好有个壳子给他躲一躲,这实在是愁煞个人。
明珠倒还算绷得住,他冷静道:“奴才的意思是,正经科举自然不能任女子染指,皇上金口玉言,也绝不可当玩笑视之。”
“可若无关朝堂,让礼部在会试之时,为女子单独举办一场科举呢?”
“科举选拔出的进士自然为朝堂所用,女举则可由皇家赐予诰命或封号,届时由双方一甲择了吉利日子,光明正大比上一场,这赌局方得胜负,也完全不妨碍社稷。”
康熙的面色稍稍和缓了些,明珠这厮真不愧旁人背后叫他老狐狸,论心眼子还真没人比他更多。
他还没来得及提及选秀之事,倒叫明珠误打误撞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康熙面色稍霁,索额图却又有了疑议。
“还从未听说过女子科举的,即便不入会试考场,若然传扬出去,也会叫那些蛮子笑话咱们被女人拿捏,胡作非为。”
熊赐履也眉头皱得死紧,“再者会试时,进京赶考的学子众多,女子名节事大,天天出门本就不合规矩,万一再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就更有失体统了。”
明珠垂着眸子,平静道:“这只是奴才的拙见,若各位大人们有其他高见,只管当端范胡言乱语便是。”
康熙没说话,只沉着脸坐回去,浑身低气压地看着众人。
左右科举绝不能改,他这个皇帝的颜面也绝不能丢,还得平息万一此事传出去后会引起的矛盾。
总之,既要又要还要,一个都不能少,你们看着办吧。
索额图他们灰头土脸出了御书房。
一出来,索额图便讽刺明珠,“你倒是会揣摩皇上的心思,也不想想若是女子也可举了,回头你纳兰家的大门会不会被学子门撒上金水,叫你臭名远扬!”
明珠挑眉,“当着皇上的面儿,在贵妃面前,索中堂张不开嘴,选秀的时候也没见有一个反对的,这会子倒是能说了。”
户部尚书张玉书摇头:“选秀跟科举如何能比,这又非考校学识。”
明珠干脆拿家里他夫人觉罗氏怼他的话说。
“诸位大人们莫要一叶障目,选秀跟科举有何不同?”
“同样是要靠本事取胜,科举要学四书五经六艺,选秀要女子会女红琴棋书画和女四书,科举要有人作保,选秀要靠门楣支撑,科举要搜身,选秀要验身。”
“那些学子们被关在考场内埋头苦造文章展示才学,秀女们同样住在宫里,规矩才艺样样不少展示,真比起来……”明珠顿了下,才继续道。
“科举是学子的战场,这选秀又何尝不是女子的战场,不过是将选秀增加几个项目,换个名头,问题不就解决了?”
觉罗氏的原话是,“真比起来,谁香谁臭的还真不好说,同样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跃龙门全家荣光,凭什么你们这些臭男人就高人一等了!”
反正景嫔派来的人上过门后,也不知道贵妃和景嫔到底叫人传了什么话,觉罗氏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夜里都叫他去睡书房。
说是,这事儿没解决之前,他别想进后院,妾室也不伺候,想起来明珠就觉得书房那没怎么歇过的硬床,睡得他肩膀疼。
明珠这番话说完,除了索额图,愁得恨不能上吊的熊赐履并其他几个尚书,都明显露出心动的神情。
别说,以前不觉得,如今这么一对比……好像还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