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挣扎着爬起来要去上朝,想劝皇上收回成命。
可去上朝的路上,就有人老泪纵横,愁肠百转。
那可是皇上,是大清的主子啊!
他们心里都明白,让女子科考一事实在乃无稽之谈。
但皇上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算皇上也昏了头,却谁也不能指责皇上错了,要皇上打自己的脸收回成命。
话,收回去容易,皇上的威严,丢了可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怀揣着实在无法言说的愁绪,上朝的官员们都沉默得像是去上坟一般,连站在最前面的索额图和明珠都沉着脸一言不发。
听梁九功传皇上口谕时,好些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甚至还有几个放心晕过去的。
罢朝好,罢朝好啊!
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就有办法叫这赌约作废,还能保住皇上的颜面!
半下午时候,吏部郎中兼正蓝旗牛录扎斯瑚里达春的夫人,并宜妃的远房堂兄,兵部员外郎郭络罗明岳的夫人,递了牌子求见方荷和宜妃。
宫里的妃嫔甚至公主们也都满心紧张,等着赌约到底如何的消息呢。
听人禀报后,宜妃直接去了嘉荫殿,请了两位福晋到嘉荫殿说话。
扎斯瑚里达春,是方荷如今的身份扎斯瑚里三妞的堂叔,如今方荷也该叫扎福晋一声堂婶。
郭络罗福晋则是宜妃的堂嫂。
两个中年妇人一进殿,要跪地请安。
方荷和宜妃立刻止了礼,叫昕华和樱桃扶着两位福晋坐下。
方荷笑道:“堂婶和郭络罗福晋不必多礼,还下着雨,你们进园子,可是有要紧事说?”
她问得轻松,宜妃却从两位福晋脸上看出了为难,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扎福晋是个颇为瘦削的妇人,许是扎斯瑚里氏已经在盛京多年不得志,她瞧着比郭络罗福晋局促地多。
听方荷问,只喏喏道:“贵妃娘娘容禀,家里你两个堂弟在学堂被人拿石头砸破了头,打人的都是学子,臣妇来求贵妃娘娘高抬贵手……”
宜妃蹙眉,这话说的,好似她儿子是贵妃唆使人打的一般。
郭络罗福晋也是从盛京来的,只是郭络罗家因为宜妃和郭络罗贵人,日子过得体面,她人富态,气场也更为自在些。
听扎福晋说话不像样,她赶忙笑着接过了扎福晋的话头。
“要臣妇说啊,这些学子寒窗苦读十几载,怕是人都读傻了,才会被人撺掇着闹腾。”
“他们这是听说女子也能科考了,打心眼里瞧不起女人,倒是不曾寻思寻思,他们身上穿的衣,肚儿里咽的食,包括他们那一身的倔骨头,哪样不是女人给的!”
宜妃听笑了,“堂嫂这话说的是,咱们也不是非得去跟那些臭男人抢阳斗胜,实是那钮国公说话太难听。”
她比郭络罗福晋还实在道:“不瞒堂嫂说,从世祖爷到咱们万岁爷,都越来越看重汉学,朝堂上的事儿咱们不懂,不敢乱说,可时下汉家对女子的做派实在叫人无法苟同。”
“本宫可不想哪日听说,家里的女孩儿们谁裹了脚,谁又因为多读了几本书,出了几趟门就被指责不安分,本宫当年入宫之前还能打马出游,朝看不顺眼的甩鞭子呢,你再看现在……”
宜妃叹了口气,“本宫身边养着四公主,贵妃也养着九公主,我们当额娘的,更不愿有一日,公主们都要被这些规矩礼法给缚成木头。”
她这话算推心置腹了,又声情并茂,只要是女子听了,怎么也得有所感触。
宜妃不指望她们俩能奋起,只盼着她们别助纣为虐就是了。
方荷只淡淡扫了二人一眼,郭络罗福晋倒有所动容,可扎福晋面上却满是不以为然。
她突然开口问:“扎福晋和郭络罗福晋有女儿吗?”
郭络罗福晋立刻笑道:“臣妇确实有两个不争气的女儿,得知娘娘们的好意,在家里快要蹦到房梁上去了,嚷嚷着要看书呢。”
但她话音一转,“只臣妇私以为,这虽是件好事,可听说科举还要验身,又有被关起来好几日的时候,女儿家的名节殊为重要,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扎福晋也有两个女儿。
她只紧皱着眉,小声道:“家里请了女先生教她们女四书,将来要说亲,女红、管家这些都得学,都是这么过来的。”
“偶尔叫兄弟们陪着出去走走不妨事,哪儿能天天往外跑,嫁不嫁人的另说,万一被人拐卖了,害了性命……臣妇实不敢放她们出去。”
宜妃越听脸色越难看,甚至心底还隐隐浮出一股子烦躁。
她知道,两个福晋说的都是实情,那就只能放任女子被困在后宅里越陷越深吗?
一开始宜妃还只是不想叫宫里再进人。
可经历过中秋宫宴后,她被方荷那番话激出了野望,她也想出宫走动。
这份念想一旦有了,再难收回去。
方荷始终没什么急色,她只笑问:“所以你们来,是想劝本宫去向皇上认错,替女子认输,求皇上收回旨意?”
两个福晋立马起身跪地,却说不出不敢的话来。
这是家里的老爷们叮嘱她们的,也是老爷们的上峰叮嘱的。
想要不伤皇上的面子,这是唯一的办法。
方荷轻笑,端起茶盏凑到唇边。
“两位福晋回去,跟你们家老爷……或者其他什么人说,本宫既领了旨,除非皇上反悔,否则本宫夫唱妇随,绝不反悔。”
“至于你们担忧的那些问题,既皇上下了旨,回头内阁和六部定会出来解决问题的章程。”
她笑得眸底漾起点点星光,在这下着雨的秋里,莫名叫人有些发冷。
“若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要么就是他们尸位素餐,要么就是他们畏惧与女子做赌,只要他们敢如此昭告天下,那赌约自然就不存在了。”
“昕华,送客。”
两个福晋都听得心头一颤,要让那些官老爷们承认这两点,还不如叫他们去死。
待得两人白着脸离开后,宜妃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她看着方荷,“两位福晋只怕是先行官,后头保管还有其他人来当说客,此事……怕是难实现。”
方荷失笑,“谁说一定要实现,你忘了咱们最开始的目的啦?”
想改变科举制度,也许过个十几二十年慢慢来,还有可能,突然之间颠覆阴阳,只能是做梦。
宜妃瞪大了眼,“可停了选秀和科举有什么关系?”
“选秀不会停,只是要换一个方式,一个能让女子不必像扎福晋一样悲哀的方式。”方荷将换了的新茶推到宜妃面前。
“别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我们要做的事儿也不少。”
从那位便宜堂婶一进殿,方荷就看出来她是这世道最典型的女子。
幼年时被教导三从四德,成亲生子后又如此教导自己的女儿。
就连后世也不乏这样的女子,她们的愚昧和悲哀都不是她们的错,谁也不是天生贱骨头,只是大环境使然。
方荷虽然初衷自私了点,但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个大环境对女子更友好一些。
等宜妃喝了几口茶,定下心神,方荷才继续道——
“首先,得劳烦你这几日辛苦些,叫人跟宫宴上站出来的妃嫔说,她们只管闭宫不出,如若有人上门,推到本宫身上便是。”
“再者,没站出来的那些,定会有人站在男子的立场上说话。”任何世道都不缺讨好型人格。
“你也不必与她们多说,只需叫她们知道,这是与本宫作对,让她们好好回忆回忆,老祖宗赐给我的几样东西怎么用。”
这些事,对长袖善舞的宜妃来说,倒是不难。
“既然科举无法实现,改选秀的规矩也不是小事,他们怕是也不会叫咱们如愿。”宜妃还是不解。
“等熬过这三天,咱们又该怎么办?”
“咱们什么都不用干。”方荷笑得更灿烂。
“你瞧着吧,用不了三日,那些人就会哭着喊着自个儿把选秀制度给改了。”
毕竟她还有杀手锏呢。
傍晚时候,雨还没停,一整日的连绵细雨叫人心里都沁着几分湿漉漉的烦躁。
递牌子进园子求见妃嫔乃至太后的命妇络绎不绝,就连几个亲王福晋那里也不消停,一天迎来送往话都快说尽了。
天儿黑得越来越早,到了该点宫灯的时候,嘉荫殿里有两个宫女往春晖堂去,给皇上送绿豆汤。
这会子满园子的人虽然都看起来悄无声息,实则都盯着嘉荫殿和春晖堂的动静呢。
见只是两个宫女去了春晖堂,好些人都失望不已。
殊不知,这绿豆汤没落入康熙的肚儿里,其中一个娇俏的小宫女却差点被生吞。
见方荷着宫女的紫褐色宫装进门,康熙面上携着比外头还要凛冽的风雨疾行过来。
但等站在这小宫女面前,康熙要敲下去的手指却只捏在了她脸上。
“是哪个混账跟朕说,只是立个当场比拼的小赌约?你是真觉得自个儿这颗脑袋多余是吧?”
小宫女方荷笑嘻嘻抱住康熙的胳膊,顺势扎到他胸前。
“可皇上还是如了臣妾的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臣妾感激涕零,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您才好……”
康熙挑眉,凉凉等着这混账能说出什么花样儿来。
结果就听方荷义正词严转了话音,“那还是下辈子再给您当牛做马叭!”
康熙:“……”她想得美!
见他抬起胳膊就要将她往软榻那边带,感觉腚不大保险,方荷赶忙嚷嚷了三遍错了。
“我这也是为了大清好嘛!”
“您推行汉学是好意,汉学确实源远流长,有许多璀璨文明可以承继,但也被有心之人扭曲了太多,如若不趁早改变,早晚会影响江山社稷!”
康熙不意外方荷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昨晚应下赌约的本意,除为着方荷,想绝了让宫里进人的许多麻烦,也仔细思量过利弊。
若能以此激励朝臣和天下学子,适当的让他们有些危机感也无不可。
最重要的是,选秀一直都是旗人的事,天底下那么多汉家女子,婚丧嫁娶乃至人丁多寡都不大受朝廷控制。
大清推行汉学最难的,便是在满汉融合的同时,还能保证满族地位尊崇。
可汉人到底比满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