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唇角微抽,只当听不见底下的吵闹。
他拉着福全,还有分了一耳朵挺热闹的常宁喝酒,沉着脸一杯接一杯的下肚儿,始终未曾看方荷。
多看这混账一眼,他都要为接下来的自己先心疼上一坛子酒。
等到这些王公宗亲们狡辩的车轱辘话在嘴上滚了一圈,方荷将手中的圣人签洋洋洒洒摔到了索额图和钮国公面前。
“世间道理,皆在尔等口中,老天爷都没你们能胡扯!”
“需要时,你们说女子该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执掌中馈,合该无所不能。”
“不需要了,你们却又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无才便是德,将女子视为附庸。”
听方荷越说话音越锋利,胤礽眼皮子重重跳了几下,心底总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可就算昭元贵妃说破天,男尊女卑也不会变,世道如此,他为何会……
方荷语气愈发激昂:“口口声声圣人道理的你们,如今却忘了君子端方和圣贤道理,群起与我这个女子计较,看看你们的嘴脸吧!”
“即便你们将女子贬得再低,来彰显你们没有对比就能生出的优越感,你们再看看满殿的女子,可有一个如你们这般狰狞丑陋的?”
“说女子境遇乃世道演化?”她冷呵两声,面上愈发不屑。
“为何无一人回答我,若女子像你们一样,从小启蒙,四书五经读着,天高海阔看着,也能如你们一般光明正大走在这人世间,与你们一起参加科考,你们会不会像玩游戏一样输不起呢?”
“所谓男尊女卑,礼教法度,黑白全靠男人一张嘴,输了,你们还不是有那么多借口!”
后世的女状元,女总,女工程师……各种大佬们,可一点都不比男人少!
她定定看着康熙,在所有女眷们心窝子都快蹦到嗓子眼的紧张中,更加挑衅。
“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回答钮国公,我不会叫女子出来替你们参加科举,因为天下乌鸦一般黑!”
“男人?呵呵……你们输不起,输了也只会恼羞成怒罢了!”
康熙的低喝声,像是悬在头顶的剑一样,终于蕴含着雷霆之怒落下——
“扎斯瑚里氏!你放肆!”
妃嫔和女眷们再无先前方荷进殿时的幸灾乐祸,心跳比先前还快。
好些人都忍不住带着期盼的眼神看向方荷,盼着她多说一点,盼着她……别把自己给说没了。
被方荷拿话和圣人签照着脸哐哐砸的王公和宗亲们,却都精神了些,目光灼灼看向上首,盼着皇上严惩这个只会逞口舌之能的无知毒妇!
方荷纤细的脖颈儿抬得比高才还直,“怎么,被我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
“皇上是替钮国公他们恼羞成怒,还是替您自个儿呢?”
哪怕知道方荷要做什么的宜妃,都忍不住低呼。
“贵妃慎言!”
方荷先前只说,会用激将法跟在场的王公宗亲们打个赌,可没说要当众找死啊!
康熙面带寒霜起身,踉跄着走下白玉阶,福全赶忙在一旁搀。
康熙甩开福全的搀扶,大跨步走到方荷面前,捏住她的下巴,语气中带着森然杀意,破开了殿内的紧张。
“你以为朕不敢摘了你的脑袋?”
方荷用力甩开他的手,带着甚至令胤礽都为之心惊的傲骨,铿锵跪地,对着康熙行了大礼。
“皇上乃是天下之主,想要谁死都容易得很,自然没有什么不敢的。”说完,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那您敢与臣妾打个赌吗?就赌饱读诗书的女子,若是能跟男子一样科考,她们绝不会比男子差!”
众人:“……”好的,帝妃二人到底还是吵起来了。
连胤礽都对这发展趋势感到迷茫,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添油加醋,还是该阻止。
他知道昭元贵妃总不爱走寻常路,可……你至少是走,你别飞啊!
其他经历过御花园事件的妃嫔和命妇,也有些头皮发麻,贵妃又双叒叕疯了!
方荷在所有人的震惊中,仰视康熙,一字一句道——
“若能为天下女子求来一个机会,能让她们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无论输赢,臣妾虽死无悔!”
景嫔立刻跟着跪出来,扬声道:“若能让女子挺直了腰板说,她们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执掌中馈……皆因她们敬重夫家,而不是别无选择只能做这些,嫔妾亦愿以死做赌!”
宜妃捂着快要跳不动的心窝子,干了杯酒,紧咬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撑住自己的身体,想过去陪着俩人一起发疯。
可她实在是被方荷的大胆给惊住,酒意暂时还未上头,没能比得过风一样冲过去的安嫔。
安嫔跪得比方荷直,声音比景嫔大:“若能让天下女子有走出家门的机会,乃至能够上战场保家卫国,嫔妾也愿意赴死做赌!”
敬嫔虽温柔,可想起再无缘分的情郎,红着眼眶跟着跪地。
“若能求一个公道,让天下卖女为子之事少一些,而不是只能成为男子的附庸,嫔妾也愿赴死做赌!”
宜妃终于站了起来,跟着跪出来,“臣妾也愿赴死!”
有了高位妃嫔站出来,原本就被方荷的话说得心跳如鼓的几个贵人和常在,咬咬牙,闭闭眼,也冲了出来。
“婢妾也愿意……”
“臣妇也愿意!”突然有一道与其他人都不太相同的柔婉声音,带着颤抖出声。
阿灵阿被惊得酒意都醒了些,有些迷茫,又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到了跪在一旁的自家福晋。
因为乌雅氏没落了,阿灵阿自不会再娶乌雅氏女,而是由额娘做主,聘了正红旗兵部尚书董鄂彭春的堂妹。
她家里虽都是武将,董鄂氏却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柔女子,嫁进钮国公府后,也一直都温柔贤淑,从未有过这样出格的时候。
为何……
董鄂十妞眼眶通红,脸色苍白。
如果女子也有选择,从小便喜欢舞枪弄棒的她,不会被家里一关就是十年,每天都被额娘要求捡佛豆修身养性。
若女子也能科举,她就不会只能嫁给阿灵阿这个莽夫,为他后宅里那些莺莺燕燕操不完的心。
她很清楚,皇上答应赌的可能微乎其微。
即便答应了,也可能被文武百官拦下,可她看着越来越多跪地的妃嫔,还是没忍住心底的冲动。
她想为自己这辈子的悲凉争取一次,哪怕是拿命来搏。
钮国公福晋这一跪,就像是战场上死伤大半后,突然听到猛攻号角的士兵,恭亲王福晋、康亲王世子福晋、裕亲王福晋全都带着满腔孤勇站了出来。
她们神色都沾染着拼死的悲凉,却一个后悔的都无,跪满了大半空地。
有道哀兵必胜,法不责众,她们越如此,牵扯到的那些王公宗亲后背突然被刺,越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连福全和常宁都黑着脸狂往嘴里灌酒,一言不发。
胤礽的眼皮子越跳越厉害,他猛地站起身。
“汗阿玛——”
康熙像是被气到了极致,没给胤礽说完话的机会,倏然笑了出来。
他带着浓重的酒意,却还算清楚道:“好,朕成全你们,这个赌朕接下了!”
“汗阿玛!”大阿哥胤褆也猛地站起身来惊呼。
“皇上!”
“陛下!”
不只是大阿哥和太子,在场的男人,除了醉得最厉害的几个,剩下的但凡能站起身,都赶忙起身,眼前发黑地高呼,意图阻拦!
方荷抢在他们面前大声道:“皇上金口玉言,臣妾领旨!”
景嫔跟众女眷们可没喝多。
她们全都因为心跳太快而面色潮红,知道这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真的来了。
一个个全都眼疾口快——
“皇上金口玉言,臣妾/嫔妾/婢妾/臣妇/儿臣领旨!”
嗯?
正想继续劝汗阿玛收回成命的胤礽,蓦地回头,就见他素日里不怎么在意的几个妹妹,从大公主哈吉兰到五公主嘎鲁代,全跪在了座位旁边。
胤礽:“……”她们凑什么热闹!
只耽搁了这一会儿,胤礽没来得及替大家拦下震怒的康熙,众人眼睁睁看着皇上愤怒又趔趄着甩袖而去,再也没了开口的机会。
下一刻,九经三事殿内,安静如坟场。
第117章
中秋刚过, 京城便下了一场雨。
细雨如丝,伴随着微凉冷风,倾斜如织,将畅春园笼罩得仿若江南烟雨中的亭台楼阁, 处处都透着股子缱绻的雅致。
寻常下雨时, 畅春园里的主子们, 多爱选了那临湖的阁子,三五凑了堆, 凭倚栏杆,朱窗半开,素指摩挲着透窗沁来的凉意, 略懒散闲话几句就是极为舒适的半日。
可这回,雨从早上开始下,直到半上午还淅淅沥沥, 畅春园内却安静得像是没人似的。
偶有几个脚步匆匆办差事的宫人和太监, 在雨中穿行, 也都佝偻着身子,脚尖轻点, 愣是练出了轻功水上漂的功夫, 恨不能连气儿都不用喘。
皇上一大早就传出了口谕来,说身体不适, 罢朝三日。
除了孝康皇后和太皇太后大行那两回,皇上但凡在京中,还没有过这种情形。
可谁也不觉得意外。
虽然中秋宫宴能进宫的只有王公宗亲和宫里的主子们, 但当天晚上,就有消息灵通的官员知道了宫宴上发生的事儿。
听闻皇上与昭元贵妃在宫宴之前,就不知起了什么龃龉, 两个人都憋着火。
偏有那脑子被酒蛀空了的蠢货,昏了头招惹这俩祖宗……说得就是钮国公阿灵阿。
好些人夜里气得睡不着,把阿灵阿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那脑子大概还没有跨下二两肉重,非得这时候挑衅昭元贵妃,引得贵妃再次发疯,当堂与皇上大吵一架,以死相逼,迫皇上应了赌约……
知道赌约内容的官员,就没有一个不失态的,轻则如遭雷击,重则眼前发黑几欲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