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各地新粮都该下来了,可我大清的将士竟然因为吃不上饭,被准噶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内阁和六部是怎么当的差事?”
“九月底,北蒙天寒,辎重不足,朕离京之前早就下了旨让户部和兵部在山东、河南等地筹措粮草,你们却让将士们因为粮草不足,只得回师博罗和屯,你们跟朕说说,国库的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
康熙狠狠将御案上的折子挥落到白玉阶下,直直往大臣们身上砸。
“朕与将士们在外与敌人殊死搏战,你们倒还有心思替后宫平鸣不平,怎么着,你们是嫌朝堂上的差事不顺手,想进宫伺候朕?”
索额图和明珠被砸得龇牙咧嘴,赶紧跪地。
因为太子被打一事,索额图有些不服气,噶尔丹逃跑,错在裕亲王和大阿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如今既然准噶尔逃跑已成定局,对索额图而言,自然还是太子的颜面更重要些。
他开口替上折子哭诉的大臣说话,“回万岁爷,昭元贵妃仗着万岁爷的恩宠,视后宫妃嫔如贱奴,甚至连储君都敢欺辱,此事已不仅仅是后宫之事啊!”
索额图一开口,太子心下就暗道不好。
他赶忙开口:“索中堂,令贵妃受惊,是胤礽监国不利之过,此事不必再提……”
索额图冷哼,“哪怕后宫有些不懂事的造次,打杀了也无妨,可此事与太子有何干系?”
“若传出去,昭元贵妃之举会令储君之位不稳,民心不稳……”
康熙冷冷打断索额图,“你口中不懂事的,是平嫔和僖嫔?”
“你是要贵妃打杀了她们?朕竟不知,如何执掌后宫,倒是你赫舍里氏说了算?”
索额图梗着脖子道不敢,“两位娘娘也只是被牵连而已。”
“臣等认为,无论如何,贵妃都不该动储君,此为僭越之举,长此以往下去,定会动摇社稷,还请皇上为太子做主!”
康熙定定看了索额图一会儿,眸底的杀意令明珠这等老臣都有些冒汗。
偏偏索额图自觉一心为公,又在战场上立了军功,如今铁了心要替太子出头。
康熙大概也清楚索额图是怎么想的,他气笑了。
“好,你所言有理,索额图朕问你,朕动太子,该不是僭越了吧?”
胤礽:“!!!”他可啥也没干啊!
索额图也感觉出来康熙的震怒,只是他不能退,如今退一次,往后昭元贵妃永远都会压太子一头。
他咬牙道:“皇上教导太子天经地义,可贵妃不该——”
“贵妃先前是替朕教导太子。”康熙再次打断索额图的话,这回说话却没了冷意,甚至格外温和。
“不过爱卿的意思,朕听懂了,往后朕不会再叫贵妃替朕动手了。”
“六部渎职一事,内阁尽快给朕一个章程,此事不要让朕再提了,退朝吧。”
“太子和索额图跟朕来,朕先给你们一个交代。”
胤礽快哭了,却也不好在大朝上丢脸。
等到了弘德殿后,胤礽进门就跪了:“汗阿玛,儿臣不需要交代,儿臣知道错了!”
“是儿臣左了心思,欲除贵妃腹中皇嗣,儿臣愿意受罚,往后再也不敢生出此等心思。”
胤礽了解自家阿玛的性子,他生气还好说,不跟你生气的时候,就代表证据确凿,要放弃这个人了。
索额图心下一惊,他留在太子跟前的人动手,虽然用到了平嫔和僖嫔,也没留下任何把柄。
即便昭元贵妃有太子认错的证据,也始终没提及是太子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太子为何要认?
康熙淡淡看着胤礽:“既然知错,那就出去领板子吧,贵妃恭谦,只替朕打了一半。”
胤礽哽咽:“……是,儿臣领罚!”
他看也没看满头雾水的索额图一眼,红着眼眶出了弘德殿。
门外很快传来板子的动静,跪在地上的索额图急得出声。
“万岁爷——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扔下来的折子砸到额头上,疼得抽气。
康熙冷冷看着他:“你以为你赫舍里氏在保成身边留下的人手,朕不清楚?”
“还是你把紫禁城当成你家,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内务府的督查司不是摆着好看的!”
索额图不敢管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捡起折子来看,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倏然变白。
折子里是先前赵昌带着暗卫,顺着乌雅氏和那些钉子供出来的暗桩,不止赫舍里氏,钮祜禄氏、佟佳氏甚至郭络罗氏和马佳氏、那拉氏都有。
赫舍里氏在宫里留下的人手,一部分曾经在赫舍里皇后身边伺候过,一部分跟赫舍里氏看起来毫无关系,甚至是索尼还在的时候安排下的。
索额图继任家主后,这部分人手都交到了他手里,只有他一个人清楚都有谁。
所以他才会自信御花园里动手的人不会被查出来。
最多就是平嫔没有证据的胡说八道,端嫔因为跟僖嫔起了口角差点害死僖嫔,明面上的证据绝不会查到赫舍里氏身上。
如果不是方荷不需要证据就乱棍出击,这会儿也只能憋着一口气发作不出来。
可索额图手中的折子,却几乎将赫舍里氏九成的暗桩都查了出来。
包括此次在御花园湖边动手,还有跟端嫔和平嫔传递消息的,还有运送红花粉进宫给僖嫔的……都被督查司记得清清楚楚。
索额图头上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沁入伤口,疼得他眼皮子狂跳。
他再也没了先前在朝堂上的硬气,将脑袋贴在地砖上。
“臣……臣死罪!这一切跟太子无关,是臣悖逆,怕贵妃之子会夺了太子在万岁爷跟前的恩宠,是臣一人所为,请皇上明察啊!”
既然皇上将他们叫到御书房来说,索额图就清楚皇上的意思。
太子绝不能背负谋害皇嗣的罪名,但对贵妃动手的罪得有人来担。
康熙这回也没打算放过索额图,刻薄得叫索额图抬不起头来。
“若没有你,保成确实不会犯糊涂,朕好好的太子都叫你给教坏了,你死也难辞其咎!”
“过去朕看在保成和孝康的面子上,多次纵容你在前朝搅风搅雨,一再劝说,你却权当耳旁风,索尼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你如今能对贵妃动手,以后你看朕不顺眼,是不是也给朕灌副毒药下去,好全了你赫舍里氏的风光?”
索额图涕泪俱下,直道不敢。
“是臣糊涂!臣只是一念之差,绝无欺君罔上之意,更不敢教唆太子,皇上明鉴啊!”
康熙懒得跟他多说,先前暗卫查清楚皇庄子上乌雅氏和那些钉子交代出的暗桩后,一直就等着这一日捉贼拿赃。
“赫舍里氏心裕、法保屡犯大清律例,却不思悔改,在外渎职枉法,皆是你管教不严。”
“如今你自恃为太子叔爷,日益骄纵,甚至连朕的家事都敢掺和,朕容不下你再在宫里兴风作浪。”
“滚回家好好反省,往后你也不必进宫见胤礽了!”
康熙叫人进来,把大哭不止的索额图拖了出去。
很快,弘德殿的圣旨就下来了,赫舍里氏三兄弟,一等伯心裕革职,永不许入朝,只为闲散宗室。
一等公法保革去差事和爵位,送归盛京闭门思过。
一等公兼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革去议政大臣、内大臣和太子太傅等职位,改任佐领,发配琉璃厂任职,无召不得入宫。[注]
太子被杖责,索额图被一撸到底,像凉水进了热油锅,炸得整个京城都议论纷纷。
后宫原本还打算给方荷上眼药的妃嫔们,这会子恨不能穿回月前,抽死那个祈祷皇上快点归来的自己。
皇上不回来,昭元贵妃也就吓唬吓唬她们,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她们的根本。
可皇上回来了,瞧这架势……她们且不说,阿哥们乃至他们的母家,竟都有被牵连的趋势。
果不其然,康熙很快就一个个给朝中的大臣乃至后宫妃嫔们交代。
上书房的师傅因为纵容阿哥逃学,打架斗殴,皆被罚了俸禄,甚至挨了庭杖。
上书房总管师傅,文渊阁大学士王琰被革去礼部尚书之职,发配翰林院任编修。
从胤祉到胤裪,又挨了二茬打,跟太子一样,才刚爬起来,还没过几天站着的日子,又躺回去了。
惠妃母家、荣妃母家还有僖嫔的母家在朝中任职的,全因为办事不力,贪污受贿,纵容家中子弟违反大清律例等原因被降职,革职。
钮国公府舒舒觉罗氏被剥去一品诰命夫人的诰命,先前入宫的外命妇中,有几个闹得凶,甚至纵容家中子弟在外头散播昭元贵妃谣言的,也以太后的名义下懿旨申斥。
所有的旨意传下去的时候,康熙还贴心地叫人送上了证据。
温僖贵妃得知旨意后,立刻晕了过去。
可这回晕过去之前,她死死抓着嬷嬷的手,吩咐不许请太医。
惠妃、荣妃、端嫔、僖嫔甚至暗地里让家人推波助澜的通嫔,也都吓得不轻,却也一个敢请太医的都没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会子请太医,那是找死。
再没人在心里埋怨昭元贵妃发疯了,比起在前朝杀疯了的康熙,她们宁愿被疯女人打几顿。
可后悔也晚了。
康熙这一顿连削带打下来,后宫全都安分下来,前朝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发出反对的声音。
也是这一刻,所有人才发现,先前皇上看似好脾气,多番纵容,步步退让,权衡利弊,竟是温水煮青蛙,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就把脑袋往铡刀底下凑。
此次御驾亲征,不只是对付准噶尔,亦是皇上借着不在京城的机会,暗中布局,请君入瓮,最后狠狠一刀捅到他们七寸上。
这又何尝不是皇上与前朝后宫的一场战役。
被麻痹久了的他们一败涂地,只有皇上一个赢家。
“佟家此次没被牵连,往后心思怕是不少。”景嫔在延禧宫里,很是平静地跟方荷说。
“你瞧着吧,过年他们就该派人进来劝我争宠了。”
方荷不解,“这不稀奇吧?佟家吃到的甜头太多,从来也没放弃靠女人上位啊。”
两个人谁都没问过彼此的来历,但也对上辈子与这世道不相符的身份都有了默契。
景嫔含笑解释,“大阿哥虽犯了错,也有战功,将功补过,到底在兵部站住了脚跟。”
“太子如今势弱,皇上为了平衡,早晚还会叫索额图回来,佟家也知道这一点。”
赫舍里氏一脉被打下去,纳兰明珠和佟国维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纳兰明珠背后有大阿哥,跟索额图早就是对立面,哪怕索额图回来,他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