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之尤!
就这一刻,他对佟家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康熙表情却忍不住和缓了些。
刚才佟国维在庙里,跟他回忆起当年额娘进宫之前的事情,提起过此事。
佟国维说额娘自己裁衣,家里的姑奶奶们都没有喜欢的,唯有佟佳婉莹颇有额娘的风范,也与额娘的喜好相似。
思及佟国维这会子还在娘娘庙里给额娘念往生经,就算只看舅舅的面子,他也不愿再跟一个小丫头多计较。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你既然知错,那就好好反省,往后在盛京安分些。”康熙迈步向前,冷冷扔下一句话。
“至于其他的事情,不该你和你阿玛操心,朕不希望再有下次!”
佟佳婉莹脸色倏然白了下,跪在地上,一时竟没胆子继续追上去。
她很清楚伴君如虎的道理,只是她宁愿死在宫里,也不愿意在盛京窝囊一辈子。
远远看见佟嬷嬷过来,佟佳婉莹咬牙爬起身来追上去。
“皇上,臣女定谨记皇上的吩咐,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可姐姐她真的不好了,皇上……”
她话还没说完,佟嬷嬷便一脸惊慌地过来了。
“万岁爷!主子,主子她突然昏过去了,太医说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求您过去看看主子吧!”
偷偷伸着耳朵听的方荷和翠微都愣了下,面面相觑。
甚至包括更远一点的胤褆他们都略有些诧异,这应该不是佟格格大戏的一部分吧?
方荷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先前皇贵妃还没这么严重呢,佟国维夫人和佟佳婉莹一入宫,皇贵妃就不好了,就是傻子也知道有问题吧?
佟佳婉莹若想入宫,这会子就该变着花样儿摔了啊!
“难不成是要请万岁爷去澹宁居再……”翠微用气音小声猜测。
方荷更不解了。
“可这大庭广众的还能逼着皇上负责,进了澹宁居,就算发生了什么,皇上不想认账,她们还能在病床前逼着皇上纳妾?”
再说了,康师傅私下里也不是那么要脸的人啊!
翠微:“……那咱们回去?”
方荷看着康熙疾步朝澹宁居那边走,咬咬牙抓起剪刀。
“不,咱们跟过去看看。”
瓜吃到一半了都,这要是不吃完,晚上她都睡不着觉!
翠微拗不过主子,只能跟在主子身后往回撤,胤褆他们怕被发现,先一步躲开,不由得动作就大了些。
康熙本就是习武之人,警觉性也从来不缺,立刻就察觉了动静,目光锐利看过来。
没看见躲得快的胤褆他们,却看到两个正在修剪枝丫的宫女,其中一个身影熟悉得叫人牙痒。
康熙额角青筋直冒,捏着额角想吩咐梁九功,先把这对不省心的主仆俩提到春晖园去。
免得若是皇贵妃不好了,有心之人会以此做文章。
因为心神放在方荷身上,康熙和御前的人都不自觉对佟嬷嬷和佟佳婉莹稍稍忽视了些。
就在康熙转头要说话的刹那间,佟嬷嬷猛地从袖口抽出一支锋利的簪子,狰狞着面容朝康熙刺过去,用蒙语大喊——
“狗皇帝,去死吧!”
佟佳婉莹瞬间瞪大了眼,她本来就在佟嬷嬷旁边,立刻眼疾手快拽住佟嬷嬷,大声急喊——
“快护驾!啊!!”
佟嬷嬷的簪子毫不犹豫扎进了佟佳婉莹肩上,力道大得甚至将她推到了康熙怀里。
方荷惊得剪刀都掉到了灌丛内。
“疯了吧!还能这么摔??”
翠微:“……”不是,皇上遇刺了,您还没忘这一茬呢!
胤褆他们心下一惊,都差点忍不住跳出来护驾。
好在梁九功动作快,立刻一脚踹开佟嬷嬷。
接着,他动作麻利地跟旁边不起眼的太监一起,拧断佟嬷嬷的胳膊,卸了她的下巴,将人压在了地上。
躺在康熙怀里的佟佳婉莹,捂着鲜血直流的肩膀,疼得泪眼朦胧,却不忘请罪。
“皇上,佟嬷嬷行刺不是佟家指使,请皇上给佟家一个机会戴罪立功,彻查此事,还佟家一个清白!”
康熙示意李德全将佟佳婉莹接过去,冷着脸伸手,齐三福立刻将干净帕子递到了他手里。
康熙一眼都没看快晕过去的佟佳婉莹,只冷冷看着被压在地上的佟嬷嬷。
如果放在以前,他许会如舅舅所想,叫人彻查佟嬷嬷会蒙语一事,借此插手北蒙战事,捎带手替佟家收尾,圆了他们的体面。
多事之秋,按康熙以往的性子,只看结果,不会计较过程。
但先有皇贵妃欺君,后有拿啾啾和方荷做筏子,引得那混账几次三番问,佟家是不是救过他的命,已经叫康熙对佟家很不满了。
这会子甚至那混账就在旁边看好戏,显然猜到佟家仗着额娘的情分,绝不会安分。
康熙心中五味杂陈,更如烈火焚烧,怒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么个不省心的母家……他是非要提拔不可吗?
他对佟家的圣眷隆宠换来了什么?
好一会儿,康熙才勉强压住火气,淡淡开口。
“杀了吧,传朕口谕给佟国维,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佟家全族都给朕滚回盛京去。”
佟佳婉莹这会子心是真沉到了谷底,不应该啊,皇上不应该叫人顺势查佟嬷嬷的底细吗?
阿玛最了解皇上的性子,从来没猜错过。
先前阿玛已经将佟嬷嬷的家人送去准噶尔,确保佟嬷嬷为了家人也不会反口,借机将行刺一事甩给准噶尔,正好能助皇上问责准噶尔。
她也可以借救驾之功和刚才与皇上亲近的事实,被留在宫里。
哪怕是从庶妃开始呢,早晚皇上会消气,还是要给佟家体面的。
她虚弱地出声分辨,“皇上,真的不是——”
“堵了她的嘴,扔回澹宁居,叫皇贵妃自个儿处置。”康熙冷声打断她的话。
“过了今日,朕不想再在京城看到佟家二格格。”
见佟佳婉莹呜呜着被提走,胤褆和胤礽四个被方荷那番话说堵了的心肠,总算是通畅了。
做臣子的都以为救驾是大功一件,为此甚至可以忖度上意,算计一下功劳,呵……真当皇家都是傻子吗?
有些事,即便做得天衣无缝,单只巧合一桩,就足够宁杀毋纵了。
今日可以算计功劳,安知明日不会为了私心算计主子的性命!
这才是汗阿玛,别说女子往怀里扑,就是幸了,但凡有人敢拿宫中安危开玩笑,汗阿玛也只会让她无声无息消失。
至于昭妃,胤礽眸底闪过一抹讽笑,朝方荷所在的位置看过去。
昭妃才是天真的那个,这样的性子,怕是哪天得罪了皇阿玛,就会无声无息失宠,不足为——
“嗯?”胤礽愣了下,扭头看自己的贴身太监刘吉,“人呢?”
刘吉小声道:“刚才佟家格格受伤的时候,昭妃娘娘就矮身跑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昭妃是怎么蹲着身子扭身跑起来的,反正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人影了。
胤褆他们都只关心康熙的安危,谁也没发现,方荷走位风骚地拉着翠微绕小道溜了。
这会子,她已经跑到跟两个粗使宫女说好的地方,把剪刀还了,飞快往云崖馆跑。
“笨死她得了!”方荷跑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小声骂。
若佟佳婉莹真按她说的往康熙怀里扑,就算像个闹剧,依着康熙对佟家的重视,也不会跟个小女孩计较。
康师傅最多叫人将佟佳婉莹撵出宫,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所以她才有胆子想好好吃个瓜,提前准备要蹦出来,以昭妃的身份问责佟县主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好让佟佳婉莹再没脸面进宫。
没想到佟家有熊心豹子胆是真敢吃啊,这都不叫另辟蹊径了,这是往地府开道!
不怪她如此震惊,她还以为这位二格格有脑子,以前也没看出来这么蠢啊?
绝不能让康熙发现她去吃过瓜!
否则回头康熙被母家气得半死,她没有功劳,只有看热闹了……这火至少得有一半发到她身上来。
方荷一边跑一边吩咐:“快快快,回去就把这身衣裳拿去剪几道口子,烫平整了放到我寝殿去!”
翠微满头雾水,方荷却没心思跟她解释了。
等这场闹剧好歹告一段落,梁九功亲自去跟佟国维传达口谕,康熙这才冷冷朝着灌丛的位置低喝——
“出来!”
胤褆和胤祉都心里咯噔一下,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从树后面站出来,带着脸色黑中泛青的胤禛,一起跪地低头请罪。
“汗阿玛,儿臣错了!”
康熙愣了下,怎么着,这是约好了来看他笑话?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方荷原来待的地方,声音更冷。
“怎么,还等朕请你出来不成?”
过了片刻,太子也低着头从另一棵树后面出来,跪在了胤褆身边。
“汗阿玛,儿臣知错了……”
康熙:“……”
他气笑了,以扳指抵着眉心,压住想要发火的冲动,呵呵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