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脚步当即顿住,脸稍稍有点疼,她刚信了自己的直觉,就搞这一套?
她是土鳖,享受不来这么高级的玩意儿啊!
还有,这祖孙俩什么毛病,吓唬人怎么都这个路数?
“娘娘?”苏茉儿还温声提醒呢。
方荷眼神复杂看苏茉儿:“苏嬷嬷,要不还是叫春来进来吧,这阵仗我有点腿软,走不动道儿啊!”
于全贵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迈过来,轻声道:“奴才斗胆,奴才伺候您。”
方荷无奈,行吧,反正带球跑也来不及。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扶着两人慢吞吞进了殿。
殿内只有孝庄一个人,方荷规规矩矩福了礼,冲孝庄可怜巴巴道:“老祖宗,我腿有点软,坐着跟您说话行吗?”
“过来哀家身边坐,软榻上没那么硬。”孝庄含笑冲方荷招招手,“怎么,你也知道怕?”
“那倒没有。”方荷先慢吞吞走过去,在孝庄跟前坐了,才老实巴交开口,抬头冲孝庄露出个讨巧的笑。
“我知道老祖宗不会伤害我,更不会叫太后娘娘和皇上伤心,就算这些东西是要给我的,估摸着也不是现在用,我就是肚子重,累得慌。”
孝庄被逗笑了,点点她脑袋,“你啊,都妃位了,还什么话都敢乱说。”
“哀家听闻你霸着皇帝不放,若你怀着身子侍寝,就是置皇嗣安危不顾,若你不侍寝,就是行狐媚之举,破坏后宫平衡,哀家不该治罪于你吗?”
“这些年哀家一直后悔,没在董鄂氏初入宫时,赐她一杯毒酒。”孝庄慢慢收了笑,满脸严肃。
“就算太后和皇帝怨恨哀家,左右哀家也快进棺材了,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能除掉惑主的狐媚子,哀家没什么不敢做的。”
方荷本来还严肃听着,等孝庄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孝庄浑浊的眸子冷冷看着方荷:“你以为哀家不敢?”
方荷赶忙收了笑,小声辩解,“您历经三朝,又在危急关头,几次三番稳固朝堂,若是没有您,大清不会是如今的盛世,自然没有什么不敢。”
孝庄冷哼了声,旁的不说,马屁倒是挺会拍。
“那你笑什么?”
“我笑老祖宗,明明是女中豪杰,却偏要学那深陷后宅的小家碧玉之举,实在叫人严肃不起来。”方荷咧开小嘴笑道。
“臣妾可不信您后悔没毒死董鄂妃,若如此,董鄂一族就不会仍旧被朝廷重用,她也不会生下荣王。”
“而且,若说狐魅惑主,当初臣妾二次进宫的时候,您就可以阻止臣妾进宫啊!”
方荷越说,笑得越有恃无恐,“更不用提臣妾和皇上几次三番的闹腾,您要计较,也不会等到臣妾救了您之后才打算发作。”
她始终觉得,以孝庄能与武则天齐肩的伟大女政治家的格局,绝不会在意什么皇帝专不专情,床上又躺了谁这种小事。
方荷来,就是想知道,孝庄到底在担心什么。
孝庄笑着摇了摇头,“哀家老啦,连个孩子都糊弄不住咯。”
她轻飘飘道:“哀家不介意皇帝心里有你,这偌大的紫禁城,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女子,总有盛宠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哀家没那个功夫计较。”
“可柳嬷嬷手里端着的东西,确实是哀家想给你的。”
方荷点点头,理解,康师傅都把毒酒递到她手里了呢,他奶奶这颗老姜多准备些,也是情理之中。
“臣妾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孝庄语气温和转了话题。
“北蒙如今战事吃紧,以哀家对准噶尔的了解,最多两年就会打起来,到时候无论京城内外,都会生出不少波澜来。”
“再者说,大清入关在江南留下的孽债,导致南地一直不算安稳,皇帝两番下江南,也不过勉强得了个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开了海禁之后,那些对大清虎视眈眈的外敌,早晚也得收拾,皇帝不容易。”
方荷虽然不懂政治,但她却隐约明白孝庄要说什么了,这让她不自禁又有些想笑。
“您是想说,若要长治久安,朝堂不能乱,而后宫则是安稳朝堂的根本,可以有人盛宠,但不能有人专宠?”
孝庄看方荷的眼神愈发温和,“哀家就知道你这丫头是个聪慧的,本来这话哀家不该现在跟你说。”
一时的独宠在孝庄看来真算不得什么。
男女之间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情浓总会转淡,刻骨铭心也终将被时光消磨,除非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而止,否则没什么能道一句永远。
她目光慈爱地看着方荷的肚子,“可哀家未必能等到该说的时候……”
“呸呸呸!老祖宗一定长命百岁!”方荷赶紧捂住肚子,扭头呸了几声。
“人家都说,怀着女孩,做额娘的才会越来越好看,您瞧瞧臣妾现在这闭月羞花的模样,指定是个公主,还等着您老给取名字呢。”
孝庄被方荷的不要脸逗得哈哈大笑。
这丫头永远那么会逗人开心,才会叫手段冷硬了一辈子的她都几番心软。
笑完,她轻叹了口气,认真看着方荷。
“那哀家就直说了,你若能对哀家立誓,此生绝不会仗着恩宠,导致后宫失衡,妄夺不属于你和你孩子的东西,我能保你们至少三代,荣华无人能及。”
“可若你仗着对哀家的救命之恩,扰乱后宫,离间天家父子亲情,令得朝堂不稳,哀家会留下一道遗旨,将门外的东西赏赐于你。”
在这一刻,孝庄身上历经三朝的气势一览无余。
“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怎么选,你自己想清楚。”
方荷一直噙着笑,听孝庄说完,干脆利落道:“臣妾没法立誓,也不会立誓。”
这不是从根子上断掉她家崽的路吗?
这种赔本买卖她绝不可能接受。
孝庄似是有些吃惊,脸色不由得多了几分真切的冷意。
方荷丝毫不以为意,坦然面对孝庄愈发冷厉的气势。
“您是担心皇上和太子?怕臣妾会跟其他妃嫔一样,恨不能将太子拉下来,换自己的孩子坐那把龙椅?”
反正殿内没外人,她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知道孝庄的心结,她干脆就说更明白点。
“如果您担心只凭我就能毁掉大清基业,那您是高看了我,小瞧了皇上,他是您养大的,您应该知道皇上在政务上的英明。”
“而且臣妾也不认同,朝堂安稳的根基在后宫,如果有朝一日,大清基业不保,一定是因为国弱积弊,而非女子祸国,将前朝的希望放在后宫,您依然是小看了皇上。”
“退一万步说,将来皇上和太子出现任何问题,以皇上的性子,只会是时势造就,也绝不会因为女子,您还是看低了皇上。”
“所以我不能立誓,在我看来,皇上也许不是个好夫君,好阿玛,但他一直都是个好皇帝。”
往死里夸康熙,才能弱化她的作用,反正那狗东西也听不见。
孝庄不置可否,垂着眸子淡淡道:“你也说了,那孩子是我养大的,我最明白他在某些方面当断不断的性子,若非如此,宫里也不会叫一个乌雅氏就闹得乌烟瘴气。”
方荷沉默了会儿,突然觉得康熙有点可怜,孝庄是个好政治家,但她真不算个好祖母。
“您信任过皇上吗?”她轻声问。
“您信过无论发生任何事,皇上都能凭着自己的能力守护这片江山吗?”
“也许皇上是有些缺点,多疑多思,有些您说的毛病,可您尝试过以一个祖母的身份信过他吗?”
孝庄眉心微蹙,“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荷起身……把软榻上的垫子拽下来,慢吞吞跪地。
“如果皇上真的优柔寡断,会因为儿女情长或者其他的什么就耽搁朝政,成为昏君,那就不会在明明知道孝康皇后的死与您脱不开干系后,依然敬您尊您——”
“你放肆!”孝庄冷着脸拍在矮几上。
“你这是在指责哀家不慈?”
方荷冷静抬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说,皇上一个人孤零零在宫外熬过了天花,失怙恃后,于总角之年撑起了整个大清,他值得您的信任。”
“这么多年,您对皇上的期许多过于对他的关切,皇上依然成为令天下百姓称赞的帝王,所有皇嗣濡慕的阿玛,堪为天下表率的孝顺孙儿。”
“可他的强大,并不意味着面对伤害不会难过,如果皇上知道您对他的不信任,已经到要用遗旨来威逼臣妾和腹中胎儿的地步,您有想过他会不会难过吗?”
妈呀,不白费她读的那些书,她都能出口成章了诶!
方荷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点赞的时候,她这不算尖锐的质问,叫孝庄的手抖了下,殿内倏然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孝庄才哑着嗓子开口,“苏茉儿,扶她起来。”
安静立在幔帘后面的苏茉儿走过来,将方荷扶起身,面上带着淡淡笑意。
“奴婢早就跟您说了,昭妃娘娘不会叫您牵着鼻子走的,主子不止不信任皇上,连奴婢都不信任,奴婢也要伤心了。”
孝庄哭笑不得,点点苏茉儿,“没事儿少跟着丫头学,就会气人。”
苏茉儿笑而不语。
方荷好像跟高手过招,挥出去一剑却发现大家是文斗一样,颇为茫然。
咋,感情一个个都进修演技了呗,这又是要闹哪样?
等苏茉儿扶着方荷坐下,孝庄脸上才又带了笑,“皇帝倒是什么都跟你说,那他告没告诉你——”
方荷赶忙捂住耳朵,“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听!”
知道得太多,在宫里是会死人哒!
最多……回去问康熙好了,隐瞒不报的八卦,趁还大着肚子,又是可以上天的梯子啊!
“与其说孝康是被哀家逼死的,不如说她到底还有几分慈母心肠,后悔自己差点杀了皇帝,在被罚后刻意寻死。”方荷不愿意听,孝庄还就非说不可了。
她没好气道:“你以为若真是哀家害死了孝康,他还能待哀家如此孝顺?照你所言,照皇帝的性子,他早叫哀家幽禁行宫了。”
她那日被那宫女气到,是气包衣竟胆大妄为到窥探皇家隐秘,如果给他们时间,包衣之乱说不定会颠覆朝纲。
孝庄就是太相信康熙作为帝王的强大,才格外放心不下。
今日叫方荷过来,不是吓唬她,是真的给她送礼。
“那三样东西,是哀家所赐,准你用于后宫,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方荷瞪大眼,真被惊着了,老太太这是让她往疯了杀?
孝庄被方荷那圆滚滚的眸子逗笑了。
“你再信皇帝,不还是因为乌雅氏与皇帝闹得不可开交吗?”
“哀家替你拔了这个隐患,往后无论你手段多狠辣,都是奉旨行事,前朝后宫乃至皇帝,只要大清还以孝治国,就不能问罪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