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不用换一个?”一个格外平静的声音接话。
方荷抚掌,“对对对,我都忘了,去把新提取的茶树草露——”
她往嘴里塞核桃的动作突然顿住,像是生锈了一样,慢吞吞回过头,就见面无表情的康熙,还有低头肩膀颤抖的梁九功站在一旁。
方荷:“……”这位爷现在听墙角都光明正大听了吗?
还好她揣着尚方宝剑,不慌不慌。
她抚着肚子站起来,可怜巴巴地后退几步,躲到廊庑下的柱子后面,巴巴儿探出半边脸。
“皇上您怎么这会子就来了呀?臣妾可不敢耽搁您批折子,回头叫老祖宗知道了,说不定要给臣妾记着后账呢。”
“嗯,你想说朕的小心眼儿是跟皇玛嬷一脉相承是吧?”康熙冷笑。
“明儿个去慈宁宫请安,朕一定帮你把这话带给皇玛嬷。”
方荷捂着肚子哎哟一声,惊得康熙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怎——”
“崽儿听您冤枉臣妾,在肚子里踹您呢。”方荷小声打断康熙的话,又往柱子后头躲了躲。
“它还说,您刚去过病人的宫里,若是过了病气儿,它还没出生就得喝苦药,夜里肯定会苦得睡不着,对汗阿玛的敬仰怕是就要少一点了。”
康熙:“……”所以,这混账不但是借着吃醋的由头嫌弃他不干净,还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孩子。
他深吸了口气,打算好好跟着混账说说。
在此之前,康熙冷冷看了眼偷笑的梁九功,踢他一脚。
“还不赶紧去备水,你们伺候着昭妃,朕去沐浴。”
“等等!”方荷再次探出半边脸,慢吞吞开口。
“要不您还是回乾清宫沐浴吧。”
在这儿洗了,万一她抵抗力低,或者半夜有谁这里疼那里痒的来叫人,进出全是病菌,听闻康熙去看望病人的消息,她都睡不着了!
她才不伺候呢。
她格外体贴地解释,“臣妾知道您最近忙于政务,天儿还冷,您要是在这儿沐浴了回乾清宫,万一着了凉,臣妾八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啊。”
康熙气笑了,“朕什么时候说要走了?朕在你这儿批折子不行?”
方荷:“……”那折子不知道过过多少人的手,最近着凉的人多,岂不是更危险?
可考虑到这位爷的要求是要在人前给他面子,方荷迟疑了下,捧着肚子站出来,规矩福了一礼,幽幽看着他。
“臣妾先跟您请罪,就跟您说实话吧,若是担心过了病气,您每日去慈宁宫,臣妾早说了。”
“其实这熬醋也好,煮酒也好,都是臣妾心里嫉妒劲儿犯了,只能以消除病气的理由,借酒消愁,您在这儿,臣妾怕是只能饮上两杯才能忘记您去过哪儿……”
康熙被她气得心口疼:“说实话!”
方荷小小声:“最近着凉得多,您最好在乾清宫沐浴过再过来,或者别过来,臣妾可都是为了您的孩子着想!”
康熙:“……”朕还得谢谢你?
梁九功肩膀抖得更厉害,昭妃娘娘真是吃得一手好醋,把万岁爷脸都吃黑咯!
因为是自个儿金口玉言允了方荷闹,再说她话糙理不糙,到底是为了皇嗣安危,虽然康熙觉得自己叫醋腌渍得太入味儿,在乾清宫沐浴过后也迟迟消不下去浑身的酸味儿,却拿方荷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先把该去瞧的,都先瞧上一遭。
后宫这边,好不容易等到了皇上的踪迹,皆大喜过望。
还有俩月就要选秀了,到时又是一茬接一茬的鲜花入宫,她们都成了旧人,只想着在选秀之前多博几分恩宠。
可一个个正摩拳擦掌等着偶遇皇上呢,待得皇上去过咸福宫和翊坤宫后,却又不见皇上往后宫来了。
哦,也不是不往后宫来,是又开始只往延禧宫去,恨得端嫔和僖嫔在宫里摔了好些东西。
难不成大着肚子,那狐媚子还能伺候?
这还要脸不要了!
孝庄身子康复后,又恢复了五日一请安的章程。
也不是她愿意见这些妃嫔,只是宫外也有许多女眷求见,少不得要带待选的秀女入宫求恩典。
这是拉拢王公大臣们的应有之意,太后操心不来这些事儿,皇贵妃和贵妃都病倒,免不了就得孝庄操心。
这一请安,皇上快在延禧宫扎根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孝庄起先也没多想,毕竟宫里怀着身子的就方荷一个,皇帝多重视几分也是应该。
可到了龙抬头时候,康熙依然天天往延禧宫去,把整个后宫当成了摆设,这就叫孝庄坐不住了。
孝庄把顾问行叫来,看了眼彤史,思忖再三,还是叫苏茉儿跑一趟,把方荷叫到慈宁宫来。
自打孝庄康复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惯有些虚弱,苏茉儿实在不愿意主子继续管后宫这一摊子事儿。
她无奈地劝,“万岁爷惦记您的凤体,加之北蒙战事吃紧,前朝也忙,怕是无心临幸妃嫔,去延禧宫应该是为了皇嗣。”
“再说,昭妃的身子也重,如今天儿也不暖和,万一着了凉,您和万岁爷都要担忧,是不是等等再说?”
“我怕是等不了了。”孝庄半垂着眸子遮住眸底浑浊的担忧,“去吧。”
“若皇帝也在,你就跟皇帝说,哀家不会为难昭妃,只是有话要单独跟昭妃说。”
第84章
康熙还真就在延禧宫。
这些日子为了多与方荷腹中的崽互动, 甚至要替方荷给崽做她那个什么‘胎教’,只要不召见大臣时,康熙都在延禧宫偏殿批折子。
午膳之前沐浴过,他与方荷一起用膳, 再给方荷读一会儿《资治通鉴》。
至于读没读其他的, 方荷就不大清楚了, 反正炕屏后头摆着不少书。
她从来都是听几句就困,午觉倒是睡得格外好。
好在康熙也不嫌弃, 能让肚子越来越大的混账乖乖睡觉,还不耽误他教孩子,也可自行回温书中精髓, 他很是有些乐此不疲。
苏茉儿过来时,方荷才刚起身,人还在软榻上歪着犯迷糊呢。
没等她反应过来, 康熙下意识便起身, “若是皇玛嬷有何吩咐, 不若朕过去看看?这混账不会说话,叫皇玛嬷气坏了身子就不妥了。”
方荷:“……”说谁呢?还有比眼前这狗东西嘴更臭的??
她拍拍脸颊, 缓过神来, 哦,说她呢。
方荷抚着肚子要起身, 康熙摁住她的肩膀,“你老实些,一个错眼你就能上天, 若是妨碍了肚子里的小阿哥,看朕怎么收拾你!”
方荷:“……万岁爷教训的是。”回头她就叫翠微去造办处做副铁木搓板!
苏茉儿含笑看着皇上这般自说自话,方荷迷迷糊糊几乎插不上嘴, 眸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照顾大的孩子,打小就擅长权衡利弊,连自己的身子骨都不放在身上,如今竟也知道心疼人了。
她笑道:“主子说了,只是想跟昭妃娘娘说说话,不会为难娘娘,万岁爷不必担忧。”
康熙想问是不是跟他最近总来延禧宫些有关,但顿了下,只笑着点头。
“皇玛嬷向来慈和,朕不担心,只是这混账行事不稳妥,朕也跟着过去吧,也跟皇玛嬷说说几个小阿哥们的学业。”
苏茉儿笑着蹲身:“主子吩咐,请娘娘单独前去。”
“苏额捏……”康熙眉心微蹙。
“主子如今身子弱,说话行事愈发不喜欢有人违拗,还请皇上多担待些。”苏茉儿温声打断康熙的话。
“奴婢怎么把人请过去,自会怎么把人好好送回来。”
康熙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没人比他更清楚皇玛嬷的执拗和果断,偏偏方荷又不是个能忍的,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倒是方荷,喝了几口温水,彻底清醒了,扶着春来的手起身,阻拦了康熙的为难。
“皇上不是要回乾清宫召见大臣吗?我相信老祖宗,叫春来跟我过去就行了。”
见康熙看她,方荷抚着肚子冲他笑笑,目光冷静中带着几分坚持。
“您知道的,我没那么脆弱。”
自两人第一次在延禧宫里起争执那次,康熙就渐渐明白,方荷不愿意让人将她当做温室里的花朵护着,她自有可承受风雨的坚韧。
他咽下担忧,笑着看向苏茉儿:“左右朕也要回乾清宫,那就一起吧,皇辇到底更稳一些。”
方荷不需要他事无巨细护着,康熙自小学什么都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因此,康熙不会拘泥陈规,方荷想飞,由她,他在背后替她扫平障碍也无妨。
苏茉儿清楚,皇上这是想让主子知道他对昭妃母子的重视,没再多说什么,爱新觉罗氏的男人向来如此,多一个也不嫌多。
皇辇停在慈宁宫门外,于全贵早就瞧见了,赶忙带着人出来迎。
看到只有方荷扶着春来的手下来,于全贵略有些诧异,下意识看向苏茉儿。
苏茉儿上前扶住方荷,笑道:“奴婢扶着您进去,叫你的宫人在外头等着吧,用不了多少时候。”
方荷迟疑了下,感觉这阵仗有点不大对。
但她并没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老太太哪怕不喜欢她,也不会对康师傅的孩子做什么,更别说她还救过孝庄呢。
方荷不想跟孝庄起冲突,冲为难的春来道:“那就听老祖宗的,你在这里等着我。”
春来心下担忧,却也不敢抗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踏入慈宁宫。
就在方荷踏进大门后,于全贵立刻带着人将宫门关上了。
春来脸色倏然一变,顾不得主子的吩咐,转身就往乾清宫去。
这可不像是要好好说话儿的样子啊!
方荷听到关门的动静,本来想回头看,但等绕过影壁,走进天井里,看到站在殿外的刘嬷嬷,她却是顾不上了。
刘嬷嬷手里捧着一个黑色托盘,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白绫,匕首,一壶酒,自杀三件套,看起来还都挺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