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听到动静立刻出来,搂住方荷,低喝——
“太医!!”
太医跟在福乐身后,给方荷另一只胳膊诊脉。
过了会儿,福乐的表情一松,太医也开了口。
“回万岁爷,昭嫔娘娘过度紧张,一时脱力,略有些动了胎气,回去养些时候就无碍了。”
梁九功和李德全已经追了过来。
康熙抱起方荷往外走,吩咐二人,“你们护送昭嫔回延禧宫主殿,叫张子钦守着,直到昭嫔的胎稳住为止!”
梁九功顿了下,赶忙应声。
就在他微顿的那片刻工夫,所有人都明白了,往后宫里不会再有昭嫔,只有昭妃。
等梁九功和李德全伺候方荷离开,贵妃才迟疑着出声问:“皇上,四妃乃是祖制,叫昭嫔住主殿……是不是不合规矩?”
康熙面无表情扫她一眼,“朕就是规矩!”
满殿妃嫔皆惊,哪怕昭嫔救了老祖宗,可到底还是太医功劳更大。
皇上这是连祖宗规矩都不顾,明着要将继太祖之后,捧出个宸妃来?!
连对方荷心生佩服的皇贵妃和贵妃都忍不住皱起眉。
这孩子都还没生呢……她们可以不在乎恩宠,却不能叫一个包衣绝户女有凌驾于她们之上的机会。
惠妃和荣妃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想法。
只有宜妃,皱了皱眉,虽觉得有点不大舒服,到底没打算做什么。
翌日一早。
在乾清宫外求见的大臣,捧着弹劾昭嫔的折子,雪花一样呈到了康熙面前。
等进了殿,御史更是慷慨激昂。
“昭嫔公然违抗禁足令,此乃抗旨,哪怕情有可原,却依然有损万岁爷皇威,若不处置,恐后宫法度再无以为继。”
“昭嫔在慈宁宫以下位妃嫔身份训斥皇贵妃、贵妃、惠妃、荣妃等,甚至下令宫女可往死里打,此乃以下犯上,更该严惩!”
“昭嫔先有乾清宫失仪之过,后抗旨不遵,屡屡以下犯上,若封妃实难服众,还请万岁爷三思!”
……
康熙面无表情看了眼御案上高高摞起的折子,在几个御史和礼部大臣越说越激昂的时候,蓦地一脚踹翻了御案。
‘轰’的一声,御案连同折子砸向众人,惊得大臣们瞬间哑然。
叉着腿被提过来旁听的太子和大阿哥差点叫桌子砸到,兄弟俩你踩我我踩你,跌到了一块儿,才避开四分五裂的残骸。
哥俩也顾不上后怕和叠一块的恶心,看着康熙愈发骇人的冷脸,都赶紧跪地,低下头,伸长了耳朵。
汗阿玛肯定要骂人了。
但康熙竟然没发火,他只淡淡问:“你们的意思是,昭嫔不该关心皇玛嬷,更不该救皇玛嬷,就该让太皇太后遇险?”
大臣们齐呼——
“臣不敢!”
“你们有什么不敢,贪赃枉法你们敢,尸位素餐你们敢,结党营私你们照样敢,就是正经事儿不敢做,大概是盯着朕的后宫太耗费心神?”康熙声音依然淡淡的,特别像那天方荷用温柔刀捅人的时候。
他声音甚至带上了浅笑,“你们还忘了参朕一本,朕不该以禁足之名护着自己的妃嫔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该纵马在宫中疾行,更不该奖赏昭嫔之功,你们说得都太对了。”
“朕就该跟你们一样做个畜生,有功者不赏,信重口蜜腹剑之辈,搜刮民脂民膏,圈了你们所有人的地,但凡谁做点于大清有功之事,就剐了他,朕请你们的旨意,这样可行吗?”
过去康熙骂人,那都是照着把人喷得狗血淋头去的,大家怕归怕,也习惯了。
这是头回,皇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声疾厉色,却让索额图都恨不能扭头就跑。
他今天为啥非要来御书房赶这个热闹!
几个原本还特别理直气壮的大臣,这会子冷汗都下来了,直呼惶恐。
“你们要合规矩,朕就如你们一回愿,过会子规矩就会晓谕六宫。”康熙没心思跟他们废话。
在慈宁宫侍疾一夜,剩下那点精力,还有个祖宗等着他哄呢。
他指了指索额图,“这些罔顾人伦的畜生,就交给你了。”
“朕不想再在朝堂上看到他们,若处置不好,你就滚回家跟纳兰明珠做伴去吧。”
索额图:“……嗻!”
索额图都还没来得及将这些人摘了顶戴花翎撵出宫,康熙一连三道旨意就传遍了紫禁城。
德妃乌雅氏,欺君罔上,谋害皇嗣,搬弄是非……数十项大罪并罚,废为庶人,逐出乌雅一族,亦从宗人府除名,发配家庙清修。
四阿哥胤禛改玉碟为皇贵妃之子,五公主嘎鲁代改玉碟为敬嫔之女,七公主乌希哈改玉碟为安嫔之女。
昭嫔扎斯瑚里氏,救驾有功,孝心可嘉,又为皇家诞育子嗣,特封昭妃,为四妃之首,享贵妃待遇,赐独住延禧宫。
这旨意一下,阖宫皆惊。
第82章
众人惊的不是方荷封妃这件事。
昭嫔的受宠, 连前朝都有所耳闻,所有人都清楚封妃是早晚的事儿。
他们惊心的是,皇上竟叫方荷成为四妃之首,并且许她独住延禧宫。
连皇贵妃的承乾宫里, 都住着几个贵人和答应呢!
除了景仁宫和无人居住的景阳宫外, 东西六宫住着妃嫔的宫殿, 就没有一宫是独住的。
这样的待遇……众人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竟是坤宁宫。
坤宁宫东偏殿要祭祀萨满,居所不算太大, 也因皇后身份尊贵,哪怕皇后推身边的人出来侍寝,侍寝过也不会住在坤宁宫, 而是要住到交泰殿的配房或者其他宫里。
更不用提四妃之首……虽说惠宜德荣四妃身份都不算高,可身份最低的乌雅庶人,她玛法也是从龙时候伺候过太祖爷的。
惠妃的阿玛是兵部郎中, 又与纳兰一族有表亲之谊, 底蕴不浅。
宜妃的阿玛三官保不但有救驾世祖之功, 也是盛京驻军佐领,为大清守盛京皇宫的老臣。
荣妃出身低一些, 可马佳一族跟着太祖打过江山, 不过是主脉子弟凋零,分支却不少, 她阿玛也是正黄旗的五品员外郎。
方荷呢?
知道的,对她正白旗包衣的身份心照不宣。
不知道的,只说扎斯瑚里氏, 除了因罪被流放的正蓝旗都统,再没什么能上台面的。
论身份,昭嫔比不过, 单论子嗣,都比她生得多,伴驾年头也比她久,凭什么?
可不服气归不服气,且不说康熙在御书房大发雷霆的事儿,单说圣旨所言‘救驾之功,孝心可嘉’,就没人再敢站出来明着反对。
没瞧见御史都被革去顶戴花翎,撵出京城了吗?
大清以孝治国,谁敢在这当口说不该孝顺,那纯粹是活腻歪了。
所以接下来几日,宫里都特别地风平浪静,康熙已经免了日常的宫宴,只留了正月十五的元宵宫宴。
妃嫔们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去赴宴,反倒都偷偷松了口气。
也不敢串门儿,只在心里琢磨,乌雅庶人那十几项罪名到底是怎么来的。
太皇太后身体还没康复呢,康熙也不允许任何人过去搅扰。
其他罪名,后宫妃嫔们猜得七七八八,唯独一个搬弄是非始终没对上号。
连方荷都跟翠微盘腿坐在软榻上,磕着昕南炒好的南瓜子,绞尽脑汁地八卦。
“难不成是那个小宫女行刺老祖宗了?”方荷撑着下巴吐了瓜子皮,又咂摸着嘴摇了摇头。
“不对,老祖宗也不会为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行为气坏身子,柳嬷嬷也不是吃干饭的啊。”
“你们说……会不会是牵扯到世祖爷的辛密啊?”方荷捂着嘴,一脸神秘以气音问翠微。
翠微给方荷敲核桃,直恨不能锤子往方荷嘴上敲。
“我的主子诶!您怎么什么都敢说!”
“要是您叫万岁爷进门,只要说几句好的,拐着弯儿问问不就知道了?何必又非要在这里瞎猜。”
这回连春来都跟着劝,“您都把皇上关在门外三回了,也就是这几日宫里安静,要是再继续下去,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翠微一拍巴掌,重重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您现在可是妃主儿了,风口浪尖啊主子,万众瞩目啊主子,木秀于林啊我的主子!”
“您可给我们条活路吧!”
魏珠都在一旁搭话,“皇上已经处置了乌雅庶人,阿姐还在气什么,不妨跟我说,回头我跟李德全说说。”
“他昨儿个敲门,逮着刘喜都叫哥哥,把刘喜唬得扑通就跪那儿了。”
这会子延禧宫所有人的意见,都是劝方荷见好就收。
无论如何,就算要上天,也得当着皇上的面儿上,把人拦在外头,以延禧宫如今的情形,实在是不明智。
方荷却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小嘴儿叭叭吐着瓜子皮撇嘴。
“皇上叫我来主殿,不就是叫我能关门吗?我都不担心,你们担心什么?”
昕珂好奇问:“那主子要把宫门关到什么时候啊?”
负责提膳的刘喜和陈顺都伸长了耳朵听着。
不听不行,这几日去膳房,膳房热情到他们心里直打哆嗦,总觉得这鲜花着锦的不踏实,生怕一不小心就踩空咯。
方荷见翠微都开始拿脑袋磕矮几了,无奈只好问福乐,“怎么样了?脉象稳了吗?”
她不是不愿意见康熙,对方主动下台阶,她又不是疯了,把这送上门的服软往外推。
还有几个月她就要生了,早晚要和好,如今比她预料的局面好很多,那她就不想憋着那点子如鲠在喉的情绪,窝囊下台阶了。
都封妃了,不造作一下合适吗?
大伙儿闻言,眼神又灼灼看向福乐,把福乐看得格外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