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稳了,再喝两回药膳更稳妥些。”
那加上今日,明天也就差不多了,方荷一拍桌子。
“行,那明儿个延禧宫的宫门就不必关了,初五迎财神诶,所有宫灯都给我点上!”
翌日傍晚,齐三福几乎是用跑的速度疾行回到御前的,肺都快喘出来了。
“延…延禧宫,宫灯亮……”了。
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完,李德全抡腿儿就进了殿内。
他那张脸笑得跟菊花似的,冲俯首拿着放大镜在地球仪的康熙笑着禀报——
“万岁爷,延禧宫亮宫灯了!”
康熙动作不变,仔细看着长城所在的位置,还有北蒙和罗刹的国界线,总觉得南怀仁进献上来的地球仪还是太粗糙了些。
他很快起身,净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云淡风轻地吩咐梁九功,“把南怀仁绘制的那幅新图拿去造办处,传令造办处,以铜圈为地平圈,再做几个地球仪呈上来。”
梁九功笑着躬身应下,一抬头,他们家主子爷都走出去老远了。
“……”啧啧,不是不急吗?
初一皇上在延禧宫吃了闭门羹后,还格外淡定地吩咐他们不许提醒,免得丢了乾清宫的体面。
现在皇上蹿得比兔子都快,不用体面啦?
他憋着笑将差事跟齐三福吩咐下去,叫李德全在乾清宫守着,跟在康熙身后进了延禧宫。
方荷就捧着肚子站在天井里,见到康熙,倒是没再做出身子笨重的姿态,利落蹲安下去。
“臣妾请万岁爷圣安。”
她动作快到康熙都没来得及扶。
这混账像是还没消气啊……康熙脚步微微顿了下,才上前轻轻提着方荷的胳膊,叫她起来。
“大冷的天儿,往后不必在外头候着,没有外人,也不必这么多礼数。”
方荷表情柔顺点头,声音也带着笑意,“臣妾记下了,只是记着万岁爷说的规矩,又感念皇恩浩荡,实不敢放肆,往后臣妾在门口候着您就是了。”
等进了门,康熙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感觉不冷,挥挥手叫人都出去,这才拉着人坐下,面上噙着笑打量方荷。
她那张银月似的芙蓉面如今愈发水灵了。
明明翻过年就算二十七了,旁人都见老,她却像是倒着长,小脸儿上肉嘟嘟的,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盈盈水光更叫她像个孩子似的。
这瞧着比最开始在乾清宫的时候还年轻。
康熙捏了捏方荷的脸,笑道,“你这怀了身子,竟隐隐得见天人之姿,冰肌玉骨,沉鱼落雁不外如是。”
“是要是不认识的瞧了,指不定是以为哪家的小狐狸成了精,跑到宫里来了。”
方荷:“……”
她礼貌地忍下了抚胳膊的冲动,这夸奖……怎么说呢,不算土,就是对康熙那张嘴来说太突兀了,叫人格外不适应。
他吃错药了吧?
她努力露出个温婉和顺的笑,放柔了嗓音轻声夸回去。
“都是万岁爷的恩典,是您仁慈宽和,不计较臣妾僭越,叫人精细照顾着臣妾,臣妾感激不尽。”
康熙:“……”
莫名地,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也许是好几个月没怎么说话,先前嬉笑怒骂时的亲密和放松都像隔了层纱。
康熙学着曹寅那样花腔怪调,方荷比宫里任何一个妃嫔都更加恭良谦让,但这种浮于表面的和气,叫人特别难受。
“你……还在怪朕?”康熙轻叹了口气,拥住方荷的肩,叫她靠着自己。
“是朕不好,那晚在延禧宫,朕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朕只是因为太担忧外头的风雨会伤着你,才会一时左了心思。”
见方荷不说话,康熙低下头亲亲她的额头,声音愈发温柔。
“朕说过,你做你自己就很好,不必与其他人一样,朕不会因此怪罪……”
“真的吗?”方荷突然轻声打断康熙的话,像是做梦一样,抬起头安静看着康熙。
“臣妾真的可以做自己吗?”
康熙含笑点头:“自然——”
这回方荷没开口,他的话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方荷紧抿着唇,一只手用帕子使劲儿擦额头,另一手用力地推他。
“果果……”康熙赶忙将方荷拥得更紧。
方荷眸底的倔强更深,甚至渐渐积聚起雾气,化作晶莹摇摇欲坠。
“别叫我果果!放开我!”
哪怕方荷的声音不大,却还是惊了眼眶里的水色,一滴滴从眼眶里直接砸在康熙的龙袍上。
“你不是怕我恶心吗?那就别碰我!你就会说说而已!”
康熙下意识想要松手,却突然想起曹寅的话。
他说这女人生气的时候,容易反着说话,这时候松开手,再想伸手就难了。
他忍着轻微的不悦和不自在,没放开手,免得她挣扎之下坐不稳,会伤到自己。
可他也不是曹寅,康熙面容依然冷静。
他不明白,除了处置乌雅氏,她还想要什么。
放她出宫是不可能的,即便被她怨恨,她一辈子也只能在他身边。
“果……方荷,你想要朕做什么,告诉朕,哪怕是看在你救了皇玛嬷的份儿上,能满足的朕都会满足你。”
“还是……”康熙抓住方荷的肩膀,“你怨恨朕怨恨到再也不想看见朕?”
“方荷,这不像你的性子。”
“我不该怨吗?”方荷含怒抬起噙着泪的眸子。
“我从来都不欠皇上的,刚开始得到皇上的信重时,您对我的好和偏爱,我在北蒙拿半条命还了。”
“若是不逃跑,我就有可能成为准噶尔的俘虏,昏迷了三个月才醒,还是皇上宁愿我受辱而死,也要计较我欺君的罪过?”
康熙听得揪心,他更不解,“朕何时计较过你的欺君之罪?”
“如果您不计较,就不该以天涯客栈里所有人的性命来威胁我进宫!”方荷眼泪掉得更凶,捂着嘴哭得特别小声。
“皇上总说对我够好了,可我跟着皇上进宫,这难道不是皇上应该做的吗?”
“就算是打了皇上一巴掌,我也用信任还了!”
“揭发包衣之乱,明明是功劳,皇上不但没有论功行赏,反而叫我一再隐忍,冷眼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闯祸,为我扫尾,变成了我欠皇上的,我不懂事,是吗?”
“我被你的妃嫔欺负,她们敢做初一,偏我不能做十五?”
“无论怎么算,都分明是皇上欠了我,却还对我失望,那是我不该救你,还是不该信你?”
她用尽所有力气去推康熙,越说越激动。
“我就该眼睁睁看着包衣坐大,就该跟皇上和宫里所有人一样,只会在嘴上疼人,不能吃醋,不能做坏事,才值得被宠爱,能有几天好日子过,是吗??”
见她哭得声噎气堵,康熙不得不松开她,只虚虚揽着不让她跌倒,心肠却蓦地越来越紧。
不受控制的恐慌在他心窝子里发酵,康熙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再也没机会说了。
“那天说的话并非出自朕的本心,你听朕慢慢跟你说……”
他想解释,方荷却不想听了。
她只用力将他往软榻下头推,脚也拼命往他身上踹。
“我不想听!你早干吗去了呜呜……”
“没进宫之前,你说得那么好听,为什么进了宫你要让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为什么你连道歉都要高高在上等我去找你!”
“因为你是皇上,我不能委屈,不能快意恩仇,否则就是天大的罪过,我恨自己当初信你,跟你回宫!”
“我怀着孩子每天轻不得重不得,吃不好睡不香,一晚上起夜好几回,腿肿得比你胳膊还粗,分明都是你欠我的!”
她推不动康熙,也不推了,干脆松开手,放声大哭。
“你做你的皇上去吧,那么多人排着队等着伺候你呢,我永远都不要原谅你,也不会再喜欢你,我要去跟太后过日子,我再也不信皇上了呜呜呜……”
康熙越听心下越惊,她每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得他心口生疼。
看方荷笨拙地抚着肚子,哭得软倒在软榻上,浑身都发颤,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康熙完全顾不上深思,立刻扬声叫人——
“传御医!”
接着,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扶着方荷,这几日在心里一再思忖的话,全都没了章法。
“是朕错了,朕没想过杀掉天涯客栈的人,朕只是……没办法放手。”
“朕也没有对你失望,因为与准噶尔一战随时都可能会打起来,朕怕自己不在宫里你会被人算计,才想让你尽快成长起来,是朕不会说话。”
“你能自己动手,朕其实很高兴,只是朕一面想要你成长,却又担心你知道这紫禁城里的腌臜后更想逃离,不敢跟你说过多,引得你对朕失望。”
康熙轻轻拍着方荷哭得轻颤的肩膀,一时间所有属于皇帝的尊严和自控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本来得到这小狐狸就是他强求,他认命了。
“那日……是朕太担忧你不知其中的深浅,会叫后宫蒙蔽,为她们所伤,一时气急败坏,舍不下面子,才说了那样的话。”
“朕从来没忘记你的功劳,所以不管你懂不懂事,手段如何,朕始终无法跟你计较……你不欠朕的,是朕欠了你。”
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康熙担忧方荷哭伤了身体,到底止住了心里更多想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果果,朕从来没想过折断你的翅膀,朕只是……想让你飞的时候,回头看看,还有个人在你身后。”
方荷没说话,真哭实在是太耗费力气了,也很放松,让她有种手脚失重的无力感。
她心里积攒了太多的不爽和憋气,不至于影响生活,但她不愿意自己来消化这份情绪。
凭什么让她不得不承受的狗东西,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她就只能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