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以她的能力,实在是拿德妃没法子。
等福乐无声退下后,她跪在方荷面前,小声道:“是奴婢过于自大了,奴婢只能查出宫里些微消息,偏乌雅氏的势力多在宫外,奴婢实在无能……”
她不是不知道德妃的祖父额森,曾做过膳房总管。
只在额森去世后,宫里被富察氏、董鄂氏和田佳氏后来居上,乌雅氏无力再插手膳房之事,只能从内务府下手,转向宫外的差事。
她拜托秦嬷嬷查过各处膳房和御膳房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毫无所获,才没多想。
如今想来,若乌雅氏从宫外就开始布局,再想法子叫人入宫成为钉子,并非不可能。
只是这些却不是翠微一个嫔位女官能查到的事儿,即便宫里有人知道,也不敢下这个赌注告诉她。
方荷探身将翠微拽起来,“无妨,她要是那么好对付,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德妃那边我自有办法,你不用气馁,其他人那里还需要你继续盯着,但这回不盯她们怎么害我了。”
她凑近翠微的耳朵,“瞒着点春来,也尽量别叫暗卫发现,我要知道她们的弱点。”
康熙虽然算是雷厉风行处置了害她的人,她知道,这对康熙而言,要平衡和解决的麻烦就已经不少了。
而她连块肉都没少,这个交代孝庄指不定都觉得太过了。
可方荷觉得不够。
虽没有伤筋动骨,但按照这世道的标准而言,对方是想要她的命,她要是手软,都对不起自己放弃的江南水乡!
方荷这边跟翠微说话的时候,佟国维拄着拐杖进了乾清宫弘德殿。
他在得知皇上连番下旨后,就在家里躺不住了,连着三天递折子请求觐见。
康熙晾了他三天,才准了他所请。
等佟国维进门艰难跪地,康熙坐在御案前,头都没抬。
佟国维心不停下沉,他不像后宅女子,什么事儿都往争风吃醋上想。
与其相信婉莹和赫舍里氏所说,皇上是昏了头给昭嫔张目,不如说……皇上这是对佟家不满。
过去皇贵妃病重,叫贵妃和四妃协理宫务时,可没有拿走金册和宝印,这分明是绝了皇贵妃封后的希望。
哪怕腿断了的地方隐隐作痛,佟国维依然跪得特别标准,分毫都不敢动,要多恭敬有多恭敬地等着。
康熙批完了剩下的折子,由着梁九功在墨缸里洗笔,他起身行至罗汉榻前坐下。
佟国维咬着牙转过身,继续跪伏在地。
康熙视而不见,淡淡问:“舅舅还记得额娘去世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佟国维抖着嗓音回话:“奴才记得,奴才说佟家所有人都是您的亲人,奴才全族一辈子都会誓死效忠皇上!”
“那你能跟朕说说,你和大舅舅私下通信往来,到底是为什么吗?”康熙喝了口茶,声音更冷淡。
“索额图的动机朕还能猜得一二,朕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佟家到底是为什么?”
佟国维额角冒汗,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似的。
“奴才死罪!不该为了拖延时机,好安插佟氏子弟争夺军功,蒙蔽圣听,请万岁爷降罪!”
康熙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也就是说,朕给佟家的,你和佟国纲仍觉得不够,所以把朕当个被困在紫禁城里的蠢材,要靠自个儿努力一把?”
“怎么,再往上,你们是想要朕的位子?”
佟国维知道这个外甥刻薄,这明明都不是最刻薄的时候,他却有些无言以对。
其实本来这事儿应该不至于此。
佟家过去为了争权夺势,做过比这个更过分的事儿,也都好好敷衍过去了。
即便皇上知道,也都轻拿轻放,不会跟自己的母家计较。
也正因此,纵大了他和兄长的心思。
他们兄弟二人商讨过,觉得喀尔喀三部毕竟人多势众,还有察哈尔四旗在侧,漠西再野心勃勃,也不可能贸然起战,少不得筹谋个一年半载。
这段时日足够佟家往军中安排佟氏,并姻亲家中的子弟立军功了。
谁也没料到,札萨克汗王成衮会突然病逝。
其子沙喇继任汗王位,攻势猛烈,打散了土谢图汗部,逼得土谢图汗部汗王察珲多尔济,带领大批将士、牛羊和马匹归顺了噶尔丹。
漠西势力一时大涨,立刻就掀起了小规模的战役,甚至还意欲追杀去尼布楚和谈的使者团,逼得佟国纲和索额图不得不回京。
康熙已经了解了其中的内情,所以他一直都憋着一肚子火。
如果不是因为和谈,以及漠西势力大增的缘故,佟国纲和索额图都得进宗人府。
他面无表情上前,扶起佟国维,“舅舅,朕叫你一声舅舅,是感念你佟氏多年来的忠心。”
“但舅舅也别忘了,这天下到底姓什么,别叫朕彻底寒了心。”
佟国维脸色苍白,半句替皇贵妃求情的话都不敢提,只在康熙松手后,又一次跪了下去。
“奴才谨记万岁爷训诫,绝不敢再犯!”
“行了,你继续回去好好养伤,伤没好之前就别出门了。”康熙轻飘飘留下一句话,起身往外走。
“如果真跟准噶尔打起来,大清的将士多得很,倒也不缺佟家那几个。”
佟国维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原本他还不明白,为何皇上以前都能容忍的事儿,如今却突然发作。
这会子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佟家所为……触犯了康熙的底线,这军功即便往后还有机会,只怕是真要拿命去挣了。
康熙离开乾清宫后,去了慈宁宫。
他知道太后心疼方荷,所以劝说皇额娘配合自己处置后宫那些僭越的妃嫔容易,但得给皇玛嬷一个交代。
孝庄也在等康熙,并不意外他这会子过来。
“先前你叫哀家处置宣嫔,哀家还以为你到底是心思清明的,怎么又突然犯了糊涂?”孝庄叫苏茉儿守着门,头一句话就骂到了康熙脸上。
“你这邪火到底哪儿来的?还对昭嫔动手,你可真给爱新觉罗家长出息。”
康熙:“……”要是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这会子只怕会骂相反的话。
他恭顺听着孝庄继续训斥。
哪怕孝庄已经不过问朝政多年,但当年扶持福临,还有扶持康熙的时候,她的政治敏锐性,叫她不用多问也能了解很多事情。
“哀家知你心里委屈,可高坐庙堂,底下有些瞒天过海的人也是正常,人人都有私心,你总归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你现在发作是痛快了,可闹得人心惶惶,真要是北蒙局势不太平,打起来的话,又要如何安抚军心,这些你都想过吗?”
“还有,岳乐这两年看起来老实,可正蓝旗还死死捏在他手里,你连正黄旗、镶黄旗和正白旗的人心都拢不住,又如何压制正蓝旗和其他四旗?”
……
等孝庄说完,康熙才起身跪在孝庄面前。
“皇玛嬷说的这些,孙儿其实都懂。”
孝庄不解,“既然都懂,那你为何……”
“玛嬷,您还记得朕刚登基时是什么情形吗?”康熙抬起头看着孝庄,打断她的话。
“顾命大臣把控朝政,鳌拜甚至当着朕的面都敢杀人,朕为了亲政,十三岁就选了赫舍里氏为后,不得不迎遏必隆的女儿进宫……您在隐忍,朕也在隐忍。”
孝庄微微怔忪片刻,是啊,当年那段日子,比福临登基的时候还难熬,她本意是想过几年叫慧妃做皇后,才提前把那孩子接进了宫里。
但为了大清安稳,她不得不对索尼低头,选了赫舍里氏。
即便赫舍里氏性子端庄,遏必隆之女在宫里也没过几天好日子,祖孙俩的憋屈依然如鲠在喉。
“后来鳌拜死了,又有三藩势大,越来越不把朝廷当回事,朕只能焦头烂额想着如何平衡朝堂和异姓王,依然在忍。”
“再后来打起来,您替孙儿选了许多功臣之后入宫,朕在她们面前,大声说话都要思虑再三,列祖列宗大概也没想过,朕这个皇帝会做得如此窝囊吧?”
敬嫔和安嫔都是好女子,她们本来也应该能做正头娘子,在宫外逍遥快活。
但她们只能进宫,甚至敬嫔还有心上人……
他什么都知道,却只能当做不知,所以他很少宠幸敬嫔,对安嫔也只由着她舞枪弄棒,并不常去她殿中。
“现在大清勉强算得上安稳,漠西之乱朕早晚会解决,朕不想再忍了,否则这江山都不知道归了谁。”康熙面色渐渐冷硬。
“江山社稷,朝堂安稳,百姓安康……乃是朕一辈子都要兢兢业业去做的事。”
“朕已而立之年,大清也比过去强盛许多,朕不敢居功,却也由不得人欺辱!”
“所有人都当为朕所用,不得用的奴才换一批就是了,他们不思报效朝廷,却叫朕屈就他们,没有这样的道理!”
孝庄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些年康熙过得不容易,可这个决定就跟当年玄烨决定要削藩时一样,还是有些冲动。
“你要是这样执拗,少不得给自己添许多麻烦,你……”看着康熙愈发倔强的眼神,孝庄摇摇头。
“算了,你是皇帝,你阿玛在这儿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了,哀家管不了了,你自个儿清楚后果便是。”
但说完后,她突然觉得,康熙的下巴上好像隐约有点红痕,有些怀疑康熙有给方荷出气的意思,好为了那一巴掌哄人。
“只一桩,往后你要是再有气,别在哀家的慈宁宫旁边儿撒,乾清宫里多的是人给你发作,也省得哀家这把年纪了,还要替你操心!”
康熙噎了下,无奈只能咽下嗓子眼的憋屈,垂眸应下来。
“孙儿记住了。”
康熙离开后,苏茉儿一进来,孝庄就笑了,“哀家说什么来着?这俩混账是一个都不叫人省心,一个两个爪子都那么长。”
苏茉儿有些不敢置信,“昭嫔还真把万岁爷给……那可要奴婢把药膏子给万岁爷送去?”
孝庄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这会子哀家还能装作不知道,要是送药过去,哀家就得罚昭嫔,回头玄烨总不能再处置几个妃嫔哄人。”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又不是皇帝挨了巴掌,随他们去吧。
康熙从慈宁宫出来后,本来是想左转去头所殿的,只是往那边走了两步,他突然顿住脚步,改了主意。
李德全有些疑惑地问:“万岁爷?”
“回乾清宫!”康熙上了轿辇,敲敲轿沿,淡淡吩咐道。
回去后,康熙没再去弘德殿,先去南书房待了会儿,而后在晚膳前回到昭仁殿,把赵昌给叫了过来。
赵昌一进门,迎面就飞过来一只龙靴,惊得他赶忙躲,却又不敢全躲,只能侧着身挨了。
康熙冷笑:“赵昌啊赵昌,你实在是给朕长脸,满蒙汉八旗估计都挑不出你这么出息的儿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