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感觉脸上刺痛,下意识扶住方荷的腰肢,止不住稍稍用了点力气,叫她靠在自己身上。
春来无声退了下去。
等屋里再度只剩下他们俩,康熙这才开口问:“还生气吗?”
方荷垂着眸子摇头,哑着嗓子轻声道:“其实您待嫔妾已经很好了……是嫔妾贪心不足。”
“那也是朕纵出来的。”康熙仰着头,定定看着方荷红肿的眼眸,沾了点药膏,在她眼下轻轻涂抹。
“你说得对,你本不必受这份委屈,说到底还是朕这个皇帝太无——”
方荷用盛着药膏子的瓷盒贴在康熙唇上,不叫他继续说。
作了死,总得说点好话,免得以后这位爷翻旧账。
“是嫔妾口不择言,其实皇上比任何人都更厉害,没人能跟您一样,千金之躯敢以身犯险,却又能杀敌于百里之外。”
“只您心里装着家国天下,需要思量万万人的生计和江山延续,才不得不受着皇帝本不该受的委屈,嫔妾心眼小,不如您能忍罢了。”
康熙:“……”前头还是好话,后头这是夸他吗?
涂完了药,他揽着方荷躺在软榻上,就着天光仔细给她哭肿的眼圈和鼻尖也涂了药,将人拥在怀里。
“往后你想吵还是想闹都成,只再不许说死字,朕听不得。”
方荷沉默片刻,紧紧拥住康熙的腰,轻轻嗯了一声。
午膳是春来伺候的,梁九功和御膳房的人进来摆膳的时候,康熙拥着方荷躺着没起。
至于晚膳,两人都没什么心思用膳,只喝了碗下火的汤,吃了盘子点心,就早早就寝。
因为白日里犯了错,方荷一点都不敢造作,比紫禁城里的猫祖宗们都乖,叫脱衣裳脱衣裳,叫躺好就躺好。
等康熙躺下,她还特别乖巧地滚进康熙怀里。
她两辈子都没打过人的脸,更别提打得还是这么要命的主儿。
虽然她没什么心思,但也做好了要用床尾和的体力活儿来哄人的准备。
康熙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还没缓过来,像拍孩子似的,轻轻将方荷往怀里拢了拢,拍着她的肩膀。
方荷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望进一双深邃却包容的眸子里。
康熙在方荷耳畔亲了亲,“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给朕上药。”
半夜里,方荷做梦自己掐着康熙的脖子,左右开弓猛扇耳刮子,活像个杀人狂,白日里不敢回味的暗爽在梦里体会了个够。
她甚至在梦里笑得,身体都微微打颤。
康熙被惊醒过来,抓着烛台小心打量过去,就看到了合着眼却满脸惊恐的小脸儿。
方荷在梦里还没扇过瘾,突然就听到孝庄的声音跟如来佛一样三百六十度环绕在她头顶响起。
“兀那猴嫔,胆敢以下犯上,刺杀皇帝,该当千刀万剐,受凌迟之刑!”
“来人,给哀家扒了她的皮,剁碎了熬油点天灯~点天灯!天灯!!”
方荷看着数不清的刀子从四面八方飞来,全往她脑门上扎,这是要从头顶开始扒皮?
啊啊啊!
不要啊!
她脑袋小,扎不下这么多刀子啊!!
“果果?果果!”
方荷感觉有刀子扎在脸上,吓得低呼出声,猛地坐起身,满头大汗,看到康熙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坏了,她没说什么梦话吧?
扇耳刮子的时候,她可说了不少心里话啊!
康熙眸底闪过一丝格外复杂的神色,他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账,会吓到睡着了都在做被凌迟的噩梦。
他怕吓到方荷,搂着她轻轻躺下,将她摁在怀里。
“果果……你永远都不必怕朕。”
方荷迷迷糊糊问:“可皇上又去不了未来,您怎么知道永远有多远呢?”
康熙轻笑了声,半晌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有道理,朕会好好想想,这个永远能有多远。”
方荷在康熙的轻拍中又睡了过去。
一觉无梦到四更天,才被春来唤醒。
方荷下意识看向康熙的脸。
她力道再大,也比不过男人,又是手背甩到的,那个不完整的巴掌印就只剩点轻微痕迹。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保持清醒,散着头发亲自伺候康熙洗漱,给他上了药。
春来递过来一盒暗卫用的水粉。
方荷顿了下,接过来,薄薄给康熙涂了一层,又找出自己的水粉,也给自己上了一层。
春来这才打开门叫人进来,梁九功捧着龙袍在门口候着。
进门他偷偷用余光看了眼方荷,见她面上略见黯淡,就知道这是涂了粉。
他心下更肯定,昨儿个万岁爷估计没少用力气,心里咋舌之余,没发现,侧着脸的康熙面色也跟寻常有些不一样。
方荷依然不假他人之手,伺候着康熙穿好了衣裳,像拥抱一样给他系好蹀躞带。
趁着方荷要起身的功夫,康熙坏心思地摁住她的背不叫她动弹,拽下腰侧的龙纹玉佩,塞进方荷垂在身侧的掌心里。
他低下头,凑到方荷耳边,其他人都以为两位主子还要黏糊一下,都赶紧退到门口。
“这是朕登基那年,皇玛嬷亲自给朕挑选的玉佩,陪了朕二十七年,对朕意义不同。”
康熙握住方荷的手捏了捏,“朕用它来代替二十七载,往后二十七载内,只要你不危害江山社稷,不对子嗣动手,无论你犯下什么样的罪过,朕都会对你……会因这玉佩对朕意义不同,网开一面。”
“要是到时候朕还没被你气死,再给你换一块。”
她不信他的承诺,所以他只承诺不会打自己的脸,总能叫她放心了吧?
见方荷愣住,他故意调侃:“除非用到它的时候,别轻易拿出来叫人看见,不然皇玛嬷定不会饶了朕,朕可不想再……”涂药了。
最后三个字怕隔墙有耳,康熙没说出口。
方荷眼眶迅速泛红,这是第一次,她对康熙真的生出了感动。
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多抓马可言。
她昨天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哭出来的,哪怕反应迅速,也做好了会一辈子住延春阁,或青灯古佛的准备。
可眼前这男人,他自始至终都没对被掌掴一事恼上半分。
她吸着鼻子,不想哭,可劫后余生的酸涩,却叫她眼眶止不住地湿润。
她哽着嗓子抱住康熙,“皇上,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康熙沉默片刻,其实他也不太清楚。
对这混账的纵容,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有,大概是一点一点加深的吧?
“你说过,朕做事向来只看利弊,总再三思虑过多,将你带进宫,大概是朕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任性的事儿。”
“朕不想难得一次任性变成个错,不知不觉就把你放在心上,也只能对你这个混账更好点了。”
方荷仰起头,用下巴靠着康熙的龙袍,叫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落到康熙刚换好的龙袍上。
她哽咽道:“多谢皇上,我好感动,往后我也一定对您更好些!”
可他心里除了她,还装着太多东西,江山,百姓,子嗣,女人……从来不缺她一个。
所以,她确实感动,也仅止于感动了。
泪眼朦胧站在殿门口,目送康熙踩着宫灯的影子离开头所殿,方荷转身的功夫,用帕子拭掉眼角的泪,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翠微和魏珠紧着过来想安慰主子呢,一看方荷这拔掉无情的模样,都被噎住。
二人对视一眼,无声站到了方荷面前。
春来自觉出去守着门,恨不能连耳朵都塞住,她总觉得自己知道太多了,一点都不想再知道更多。
“魏珠你去趟姑爹那里,我有些事儿想拜托他……”方荷叫魏珠凑过来,在他耳畔轻声吩咐了几句。
魏珠趁着天还不亮不容易叫人察觉,出了头所殿。
至于翠微,方荷对她的要求跟原来一样。
“应该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能知道皇上到底查到了什么。”
“盯紧承乾宫、永和宫、翊坤宫、长春宫和钟粹宫,不要吝啬银子,别叫人发现。”
翠微闻言有些心惊,不是心惊主子有所猜测,而是——
“您是故意挨打的?”
好叫万岁爷因为愧疚而处置参与方荷醉酒之事的妃嫔?
好家伙,主子也太豁得出去了,也不怕破相。
方荷:“……”说出去谁信啊,她真不是故意的,挨打的也不是她。
梁九功伺候康熙快三十年,可以说康熙一撅腚,他就知道主子爷是要放屁还是那啥。
他对康熙的了解,要是不怕说出来吓人,他敢说比皇上自个儿都要深,当初就是他头一个看出皇上对昭嫔不一般的。
在头所殿他不敢仔细打量,可到了乾清宫,周围灯火通明,他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万岁爷的肤色比素日深了一点,梁九功很确定,万岁爷绝对涂粉了!
虽然挺均匀,与素日差别也不大,可……他看了快三十年的麻点呢?!
他赶忙低下头,脸色剧烈变幻,在心里猜测,万岁爷不会纵容昭嫔到,跟她一起涂脂抹粉吧?
其实还有个更大胆的猜测,只是就算杀了梁九功,他也不敢往那处猜,只能尽量凑皇上近一点。
于是今日上朝的王公大臣们,还有太子和大阿哥就发现,今儿个梁总管活像闻到肉味儿的哈巴狗,恨不能贴皇上/汗阿玛身上去了!
康熙发现不对,顿住脚步,就感觉后背被梁九功的帽檐顶了下。
他冷冷瞪梁九功一眼,没说什么就坐下了,把跪地的梁九功吓出了满脑门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