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早晚会死在这深宫里,我认命还不行?正好,您现在干脆就杀了我吧!谁都不必再为难……”
如果被人发现康熙脸上的痕迹,就他现在被人四下桎梏的境地,她的死活甚至不以康熙的意志为转移。
这一巴掌,甚至叫方荷感觉比在北蒙中箭的时候离死亡还近。
她心底越怕,越是生出一股子狠劲儿来,哭得浑身颤抖,声音止不住从康熙掌心泄露出来。
“您问我有没有将您放在心上,我多希望我不在乎……呜呜若不在乎您,我为什么要在宫里受这份罪啊!”
康熙心底猛地一震,感觉她哭着说得太模糊了,又被他掌心挡住大半,似乎没听清楚,是不是他最想听的那句话。
见她哭得脸色苍白,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却也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想将她扶起来,免得她哭伤了身子。
他打横抱起方荷,明显感觉到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哭声甚至都没了。
康熙低头,就见她眼泪依然落得凶,表情却空洞得像是魂儿已经不在身体里了似的。
“果果,你……”康熙叹了口气,将她放在软榻上,知道她估计是吓坏了。
“好了,别怕,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朕先松开的手,不会跟你计较……”
方荷被放在软榻上以后,抱住自己的腿,沙哑着嗓音出声:“不,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杀了我吧……”
“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行不行……”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眸中绽放出有些诡异的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
“我不要脸,哈哈哈……我可以不要脸,为您受委屈,我不能叫我将来的孩子也受这个委屈。”
“如果有人指着他们的鼻子,嘲讽他们有个做猴嫔的额娘,如果有那一天,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杀了他全家!!”
“皇上放过我,放过我吧……”
康熙被方荷话里的恨意和孤注一掷惊得蓦然站起身,定定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窝子比脸更加刺痛。
他突然明白方荷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想有个孩子,所以一直很积极地喝药调养身体。
他以为她大大咧咧,不会在乎外头那些不痛不痒的风雨,多等一段时间也没关系,总归她才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因为他这个皇帝的心是站在她这边的,没人比她更有底气在宫里好好活下去。
可她能做到的,孩子未必能。
同样是皇子皇孙,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低人一等,也不愿叫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这是哪怕他额娘活着的时候,他也从未享受过的亲情,是额娘死后他无数次幻想,若额娘活着他会拥有的亲情。
他自以为自己是个好皇帝,好阿玛,好夫君……到头来,他其实哪个身份都有太多的无奈和思虑要顾及。
却没有一个如方荷一样的亲人,能为他遮风挡雨……
他动作缓慢地坐在方荷身边,手顿了下,才轻抚过她的头发。
“朕……”他嗓音干得叫喉咙都有点疼,心里蓦地被催生出一股子戾气,人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继续轻声道:“朕也不能。”
他也无法接受自己和方荷的孩子会被人如此羞辱。
方荷呆呆将下巴枕在手背上,安静地落泪,像什么都没听到,其实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还好翠微说得是真的。
康熙对景仁宫一直有种格外执拗的虔诚,与其说那是他对生母的怀念和向往,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缓解委屈的避风港。
她将这个避风港变作现实,变成他可以拥有的亲人,这个诱惑……到底够不够保命啊!
想起刚才那一巴掌,她手背和手腕这会子还火辣辣地疼呢,她只需要用下巴压着,根本不用掐腚,眼泪都止不住。
康熙突然扬声吩咐:“春来进来伺候!”
“梁九功,头所殿禁止人进出,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
外头翠微和魏珠都快急哭了。
里头呜呜咽咽的说话声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主子哭得特别厉害,慈宁宫的于全贵刚才都过来问,应该是慈宁宫听到动静,老祖宗叫过来的。
可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九功隐晦说皇上发了火,谁也不敢进去劝,于全贵这才小心翼翼出了头所殿。
这会子听康熙冷淡倒叫人心底发凉的吩咐,翠微和魏珠心里愈发着急,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怕挨打,就怕挨了打,回头主子需要人伺候,他们没办法陪着。
春来反应很迅速,闪身进门,往坐在窗户边的两位主子身边走。
康熙背对着人,听到门被关上,才转过身来。
春来余光一看到康熙的脸,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紧紧贴着地面,一声不敢吭。
方荷听着都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连春来这个见证者都觉得可能活不成了,她保住命的概率……
她眼泪突然落得更凶,哭得脸通红,恨不能直接晕死过去,在睡梦中掉脑袋,好歹没那么疼呜呜……
可恨福乐给她调养身子调养得太好,她哭得脑袋疼,也半点没有晕过去的迹象。
但看在康熙眼里,却怕她会哭晕,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里,轻拍着她后背安抚。
他叫春来进来,就是想保住这混账的命。
梁九功是忠心,但只忠心他一个,发现有人对他如此大不敬,未必肯替方荷瞒着。
翠微和魏珠……一个忠心不定,一个年纪太轻经不住事儿,他都无法信任。
唯有春来,属于暗卫,终其一生只能效忠于他这个皇帝。
在方荷身边久了,春来很偏向这混账,是最合适的人选。
康熙沉声吩咐:“朕刚才怒急攻心,抓昭嫔手的时候不小心动作大了,伤了昭嫔的脸,你清楚该怎么做吧?”
春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哆嗦着说出话来。
“奴,奴婢清楚!奴婢这就去打水进来给主子清洗,请梁谙达取御前的药膏子来给主子……消肿。”
方荷呆呆抬起头,还能这么干?
康熙淡淡嗯了一声,“朕要哄昭嫔消气,今日午膳和晚膳都在头所殿,昭嫔气性大,除了你,不欲叫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懂吗?”
这一巴掌,只能是方荷‘挨’的。
但他也不想叫人以为方荷失宠,如此是最稳妥的安排。
春来偷偷松了口气,磕了个头,赶忙出去办差。
一出门,她就被梁九功和翠微还有魏珠团团围住。
春来垂着眸子,按皇上的吩咐,遮遮掩掩说了几句,又担忧地回头看了眼主殿。
“万岁爷还等着呢,主子……肿得没法儿看,都赶紧着吧!”
翠微二话不说,都忘了跟梁九功打招呼,扭头就往福乐那边跑。
要论消肿,福乐手里的药膏子可能没有御前的好,但安神汤总得准备着。
魏珠杀鸡抹脖子地催陈顺和刘喜他们去膳房提热水。
梁九功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药膏子自然是叫李德全回去取。
任谁都没多想,只在心里替方荷道了声可怜。
就万岁爷那手劲儿,昭嫔怕是好几日都见不得人咯。
说是不小心,可听先前屋里的吵架声,梁九功甚至在心里琢磨,这回万岁爷怕是气大了,一时没收住脾气。
啧啧,只盼着那祖宗这回挨了打,好歹记住疼,往后可别再蹬鼻子上脸咯。
“真是不小心?”孝庄到底也知道了,有些不大信。
头所殿就在慈宁宫东墙的夹巴道里,若天气暖和,打开窗子的话,方荷的哭声甚至能直接传进慈宁宫主殿里。
于全贵一直叫人在慈宁门边儿上盯着呢。
见李德全出来,于全贵亲自过去问的,知道是老祖宗问,李德全不敢瞒着,比春来还隐晦地提了几句。
于全贵私心里也觉得,不大可能是不小心。
“奴才听守门的太监说,万岁爷进门就有些生气,把人都撵出来了……奴才大胆忖度,万岁爷怕是气急了眼,过后又心疼上了。”
孝庄也觉得这才说得过去,她微微蹙眉。
“哀家还道他如今脾气比小时候好多了,一上火还是这么不管不顾,宫人都不打脸,他这真是……回头哀家得好好跟皇帝说说。”
再怎么,也不能随便动手啊!
说罢,她又有些恼方荷一直耍小性子,“就独她气性大,乌林珠也不这样啊,好好的日子偏不肯好好过,要是传出去,琪琪格又要心疼了。”
苏茉儿在一旁柔声劝,“万岁爷如今正年轻,昭嫔年纪也不大,当年您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没少……”
这说的是多尔衮,所以苏茉儿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当年海兰珠入了盛京皇宫,其他人就不怎么受宠了。
多尔衮原本就对主子有那么点心思,总借着由头去哲哲皇后宫里……
反正当年俩人也没少闹腾。
孝庄瞪苏茉儿一眼,“她又不是哀家的血脉,怎么什么都往哀家身上赖!”
但瞪完了人,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无奈摆摆手,“行了,由着他们闹去。”
“多准备点药膏子,回头指不定人没哄好,叫那丫头给挠了,反正哀家是不管了。”
总归谁都不信,方荷敢掌掴康熙。
所以就更没人想到,这会子用温水净面的,除了哭得满脸通红的方荷外,还有个半边脸微肿的皇帝。
那药膏子也是给皇上用的,春来举着药膏子,好半天不敢动手。
要是弄疼了皇上,主子不会有事儿,谁知道皇上会不会恼羞成怒,摘了她的脑袋。
方荷素着小脸过来,默默接过春来手中的药膏子,轻轻往康熙脸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