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法华经一共七卷,她只送了一卷?
这混账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偷懒!
他没好气问:“这阵子头所殿亮宫灯了吗?”
梁九功脑袋扎得更低:“回万岁爷……没有。”
康熙深吸口气,行,这混账也不怕大晚上的撞墙了,他倒要看看,她憋在头所殿到底在做什么!
一进头所殿,康熙就闻到浓郁的南瓜子香气,以他的耳力还能听到殿内传来隐约的轻笑声。
这让他胸口的怒气更甚。
尤其是等他进殿后,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住,魏珠和翠微都赶紧扔下瓜子请安,方荷也恭敬行礼。
“请万岁爷圣安。”
这回倒是长嘴了……康熙面无表情走过去,弯腰抬起方荷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片刻。
越打量越发现,这混账竟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把自个儿养得白里透红,甚至还胖了点儿。
她却连一盏汤都不记得往乾清宫送。
“都滚出去!”康熙闭了闭眼,免得看着这张愈发娇俏的芙蓉面心软,只冷喝出声。
翠微担忧地看向方荷。
方荷冲她点点头,翠微这才拉着魏珠出门。
梁九功有些心惊胆战……但又有点习惯地关上了殿门,老神在在站在门口守着,不许人靠近。
翠微和魏珠无法,只能立在廊庑下,拼命伸长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尤其是翠微,她不像魏珠对方荷滤镜那么深,总觉得主子时刻像在悬崖上蹦跶,随时都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
就……又担忧,又挺想继续看,她哪儿承想,宫里还能见到这一出呢。
实际上,等人出去后,康熙再次压制住自己的火气,没打算发火。
他知道这混账心眼子小,又受了委屈,这回轮到他不想吵架了。
他只平静问:“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方荷也很平静地回话:“大概是闹到万岁爷再也不想见到嫔妾的时候吧。”
康熙将她拽到身前,不顾她的挣扎将人困在怀里,“你明知道,朕舍不得。”
方荷讽刺一笑:“是啊,您只舍得叫我受委屈,叫我闹笑话,叫我眼睁睁看着害我的人在我跟前耀武扬威。”
推不动,她也就不推了,她只淡淡看着窗外,“您想过没有,在宫里我有多久没有开心地笑过了……”
脑海中突然蹦出个老管家来,差点叫方荷出戏,她赶紧咬住舌尖,保持住了林妹妹的忧郁。
康熙呵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朕刚才还听见了!”
方荷:“……”那得怪你爱听墙角,怪她吗?
她语气更加尖锐,“可能是觉得自己终于失宠了吧,不用被老祖宗敲打,不用被人针对,这种轻松的日子,只有万岁爷不来的时候——”
“徐芳荷!”康熙低喝,面带警告捏了捏方荷的下巴,格外无奈。
“你想清楚再张嘴,别说会叫自己后悔……”
方荷突然爆发,比他语气还冷,“徐芳荷早就死了!还是您给嫔妾活人的身份,别再叫我徐芳荷!”
康熙被她气得刻薄劲儿也上来了,“所以你还惦记着自己犯过的欺君之罪,哪怕委身一个乡间竖子,也不愿意伺候朕!”
“朕有的时候真想剖开你的心窝子看看,你是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半点好都不记,只会在朕面前张牙舞爪!”
“不然呢?万岁爷还不是只会叫我受委屈,从来也没见您委屈过别人!”方荷分毫不让。
好不容易能痛快吵一次架,刻薄起来谁输给谁啊!
“但凡皇上有一次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雷厉风行处置了那起子不老实的,就没人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骑我脖子上屙屎屙尿!”
“皇上觉得我不该闹,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其他妃嫔的家世,孩子,甚至我跟前都还放着您的探子,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只有我好欺负是吧?”
“我今日受的每一分委屈,全都是因为皇上,也全都是替你受着的!”
方荷用力推开他,直直往门边儿走。
“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皇上爱叫谁受委屈,就叫谁受委屈,您只当我是个狼心狗肺的混账就是了!”
康熙被她话里的刀子捅得一阵阵紧缩,见她又要跑,下意识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嗓子眼干涩得发疼。
“果果,朕知道你委屈,可你想要做什么,朕何曾拦过你……即便如此,你心里也一丝一毫都没有朕?”
方荷被逗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没被捉住的那只手戳着康熙的胸口。
“说瞎话之前您都不打草稿吗?何曾拦我……您若不拦着我,为何我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至于心里有没有你?哈哈哈,太好笑了,我……”
说得倒是好听,她银子都撒出去三分之一了,才只撬开了几个人的嘴,关键的消息还是一直都查不到。
就凭他这刚愎自用,说一套做一套的性子,不值得人讨厌吗?
她闭了闭眼,把会刺激过头的话咽了回去,她吵架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是为了找死。
她还是按照计划,把狠话放完。
“算了,我认输就是,您走吧。”
“延禧宫我是没那个福分去住了,往后您看我顺眼,就叫我在这夹道里苟延残喘,看我不顺眼,就叫我去延春阁,爱怎样怎样吧!”
说罢,她就要去开门,请这位爷离开头所殿。
但康熙不放手,甚至更用力,“你刚才要说什么?”
方荷冷着脸用力挣扎,“没什么,您弄疼我了!”
康熙觉得自己的心窝子这会子更疼。
他对这混账所有的好都像是喂了狗,甚至他主动给了台阶,却仍然叫她这样看不顺眼。
他是皇帝,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奚落!
她若不是仗着他的喜爱,又怎敢如此有恃无恐?
“你给朕说清楚,你刚才到底要说什么!”
感觉到手腕上的剧痛,心惊于这狗东西是下了死力气,不许她挣扎,尖锐的疼叫方荷心里的火‘轰’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想说什么都没用!我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您这样高高在上的天子放在心上,由着人羞辱!”
“皇上是不是觉得,我一点伤都没受,甚至只是闹了个笑话,不值得大题小做?”
“可皇上但凡不蠢,就知道在宫里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就因为你觉得我不要脸,脸就全给了别人,把我当个小丑一样,高兴了哄几句,不高兴了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她用出了吃奶的劲儿来挣扎,所有的不甘和怒火都含在嗓子眼里,随着吼声喷涌而出——
“想知道我要说什么是吧?”
“我是个人!我想做个人!我不是个物件!不是个物件!!!”
可能是方荷头一次这样不管不顾地大喊,也因她的指责确实戳中了康熙心底的一部分想法,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啪——”的一声响,叫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看着康熙被抽得脸都偏向一旁,脸上迅速浮现出巴掌印,方荷呆呆地张大嘴,缓缓地,缓缓地滑跪在地上。
她不该动脑子算计人的。
每回,每回都会发生意外,不怪耿舒宁说她一半天使一半魔鬼。
不动脑子凭直觉是天使,动脑子过度冲动起来就是魔鬼。
她明知冲动会坏事,一疼起来,还是没忍住,又在快要达成目的的时候把一切都毁了。
上辈子因为冲动没了命,这辈子大概也是这个下场。
方荷蓦地捂住脸,嚎啕大哭。
门外翠微和魏珠都不用伸长耳朵了,急得上前,直想掀翻梁九功和李德全冲进去。
听刚才的巴掌声和他们家主子这震天响的哭声……万岁爷也太狠心了!!
第69章
康熙在演武场和布库房受过很多次伤。
擒拿鳌拜时, 甚至在布库房被鳌拜一脚踹飞,如果不是曹寅拼了命在底下垫着,也许断手断脚都有可能……
但脸上火辣辣的疼蔓上来,他第一感觉不是震怒, 是迷茫, 他从未想过, 自己会有脸上挨巴掌的这一天。
不等他酝酿出怒火,方荷震天响的哭声, 就把康熙刚升起的火气镇住了。
宫里不许哭,哪怕掉眼泪也都细雨无声,生怕被人听见不吉利, 哪怕被打死都不敢大声叫嚷。
妃嫔们倒有哭的时候,要么梨花带雨,要么哀哀怨怨, 多是啜泣, 总之没有一个跟方荷这样恨不能叫满宫都知道。
隔着一堵墙就是慈宁宫……康熙顾不得脸上的疼, 赶忙过去捂住方荷的嘴。
“若惊动皇玛嬷,你不要命了?”感觉到掌心的湿润, 康熙愈发无奈。
说实话, 头回被方荷羞辱时,叫她怎么死无全尸, 都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可这回……他只能说,意外却又不算意外,这混账出格的事儿干得还少吗?
他压低了声, 憋着火低斥:“挨打的是朕,你倒委屈上了,你——”
方荷抬起朦胧泪眼, 不停积聚的晶莹,扑簌着连串掉落,却挡不住她眸底的绝望和崩溃。
康熙的话再说不下去。
他下意识抓紧方荷的肩膀,总觉得她随时都会像一阵风似的飘散。
方荷在康熙的掌心呜咽不止,“您若不能保护我,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回宫啊?”
“皇上思虑周全,永远为别人考虑,只叫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受委屈,谁为您考虑了?大清到底是谁的??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