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要顾着巡视河堤,归途他便带着随行的朝臣,还有愿意入朝为官的文人一起,登泰山,入孔庙祭祀,将自己推行汉学的决心和真诚传递给天下人。
这种事儿与女眷是没有关系的,方荷只带着春来在附近散了散心。
等翌日登舟的时候,她们正好碰上同样要上船的德妃。
“扎妹妹。”德妃主动上前跟方荷打招呼。
她柔和带笑的声音,叫那张温婉的鹅蛋脸显得更温柔似水,让人丝毫没办法给冷脸。
不怪康熙先前宠幸最多的就是德妃和宜妃,这两人就像是一水一火,水火两重天的快乐……啧啧,谁试谁懂。
方荷客客气气福了一礼,同样笑道:“德妃娘娘还是叫我三妞吧,叫我小字鑫果也可以。”
原本方荷还对三妞这个名字很不解。
但仔细回忆了下原身的记忆后才知道,大清的女子,尤其是满军旗的女子,很多都没有正经名字。
在街上喊一声妞妞和几妞几妞,十个满族女子得有八个回头。
待得嫁人后,夫君倒是一般会给起个小字。
真正的扎斯瑚里氏,小字叫曲盈,大概是唱歌好听吧。
不像她,不跑调的除了国歌,就只有小白菜和好汉歌。
当然,康熙不可能给她用其他男人起的字,只叫她继承了三妞的名字。
方荷干脆自己给自己起了字,本想叫金果,但是‘金’字寻常人不能随便用,她干脆就叫多金果。
德妃笑着点头:“鑫妹妹这字……听着格外吉利。”
方荷微微挑眉,显然对方已经知道她是扎三妞了啊。
见方荷眼露疑问,德妃示意和冬将见面礼奉上。
“我早就想跟妹妹亲近一二,只是听闻妹妹忙着为太皇太后和太后祈福,也没敢打扰。”德妃笑得愈发和婉,语气还有些促狭。
“不过以妹妹的恩宠,想必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日子还多得是,听闻妹妹新寡不足一年,我特地叫人准备了开了光的观音,也算祝妹妹早些如愿以偿。”
春来捧过和冬手里的匣子,方荷心里想笑。
这位德妃不止段位高,人也真是挺有意思的。
她人都还没真正入宫,就急着叫妹妹,这是要确定她的位分一定低于妃位咯?
她冲德妃露出个灿烂的笑,“德妃娘娘说笑了,我一个寡妇哪儿来的什么恩宠呢。”
“这次进宫也是为了伺候太后娘娘,侍奉老祖宗罢了,您可别误会。”
虽然但是,想以娇客身份进宫,安安稳稳封嫔,牌坊必须得立。
德妃迟疑了下,咬咬唇才为难地上前两步,满脸真诚,压低了声音。
“妹妹别怪我多嘴,我托大提醒妹妹一句,妹妹若想伺候万岁爷,我和宫里的姐妹们都非常高兴,能多个如妹妹这般可人的姐妹。”
“若妹妹不想伺候万岁爷,便要多思量思量自己的身份,你身子骨弱,陪伴太后和侍疾也都不容易,妹妹且得早些为自己做打算才是。”
德妃说完,也没等方荷回答,笑着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方荷若有所思往龙舟走。
春来捧着木匣子,皱眉跟在后头:“德妃娘娘提醒您注意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意思?”
“过去总听说德妃是宫里难得一见的和善人,帮了宫里不少日子艰难的小答应和小常在,素来名声在外,如今看来……”
却是名不副实了。
方荷站在甲板上轻笑,“真正的好人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照她晋位的速度,若是个真善美的女子,必然是万岁爷的真爱!”
那还有她什么事儿。
不待春来说话,方荷突然笑出声,“但她这回还真是好心提醒我,大概是想叫我承她个情分。”
她既然是个寡妇,还是嫁人三年才丧夫的寡妇,进了宫要还是处子之身,可就说不过去了。
至于德妃这好意是提醒她,自己已经知道方荷的身份,还是撺掇方荷去勾引康熙,那就说不准了。
惠妃、荣妃和宜妃方荷其实都不惧,毕竟对方的手段都是摆明车马的。
唯独这位德妃,叫人捉摸不透,却更叫人下意识警惕。
方荷总觉得德妃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是一时却想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等龙舟行出去半日,方荷还在舱房内苦思冥想,依然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
唉,她的脑子大概都用来应付狗东西了。
“下雨了!”春来推开半扇窗户,突然小声惊呼。
方荷凑过去一看,如今正是盛夏,这雨还不小。
在江面上连成了一片,雨落在江面和船上的噼里啪啦声,似是奏响了她上岗的号角一般。
想不明白,她干脆也就不想了,起身就往外走。
“姑娘,下着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春来赶忙提着伞跟上。
方荷笑道:“我去瞧瞧,这雨是不是还能更猛烈些!”
春来:“……”都看不清后头的船了,雨还不够大吗?
第58章
风雨在江面上兴风作浪之时, 龙舟二层主舱内,也不乏暗流涌动。
李德全和魏珠在门外守着,舱房内只有梁九功一人在屋里伺候。
而许久不见踪影的赵昌跪在地上,低声禀报。
“奴才已查过秦家, 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秦妻是国子监司业韦承闵嫡次女, 成亲九年, 育有一子一女,还有两个通房丫鬟, 没诞育子嗣。”
“秦新荣十五年八月入宫,因医术精湛,为人更小心谨慎, 被前院判推举为御医,他在宫中十一年,从未与后宫妃嫔有所牵连。”
“素日里当值时, 他偶尔会叫医徒去御膳房花银子买些点心, 但他在宫外也是个老饕, 也说得过去。”
康熙垂眸淡定在请安折子上批了个‘阅’字,放下朱笔, 才开口问——
“他可交代了什么?”
赵昌:“回万岁爷, 秦新荣只喊冤枉,直言太医院自来不敢掺和后宫之事。”
“哪怕请平安脉, 只要没有细致的病症,轻易不会多嘴,哪怕后宫妃嫔偶有不适, 也是开平安方居多。”
“自十九年到了御前后,他道自己一心扑在万岁爷身上,为其他人诊脉时就更谨慎小心, 但求无过,怕会叫人误会泄露御前之事。”
“思及宫中女子身子大多比宫外孱弱些,他才没有禀报扎斯瑚里姑娘的事儿。”
以暗卫的手段,秦新荣还能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赵昌觉得,他所言很有可能是真的。
也许真秦新荣就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没有多嘴。
但康熙却不信。
他令曹寅仔细问过梁娘子,即便方荷没有受那一箭,先前身子就已亏空得很厉害。
那种情况下,一旦有孕在身,方荷能平安生产的可能十不存一。
在宫里有资格诊脉的女子,为皇家诞育子嗣是最为要紧的,这可不是谨慎小心就能说得过去的。
本来康熙怀疑,秦新荣是皇玛嬷的人,也同样因为这个原因,被康熙否定了。
太皇太后比他还重视子嗣,若得知此事,不可能还会起叫方荷留在宫里的心思。
他眸底的肃杀始终不减,“你即刻派人归京,将秦家所有人拿下,与秦新荣一并送往行宫别苑继续审。”
他从来不信,有审不出来的证据,不过是看狠不狠得下心用手段而已。
思及即便方荷留在宫里,也终有一日会死在他面前,康熙心里的杀意就愈发浓厚。
“若他交待不出来,就从他老父开始,一个个在他面前剐了!”
“要如此他还能无动于衷,也不必审了,将他们一并葬了便是。”
赵昌利落叩头:“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刚起身要出门,就听得李德全扬声道:“哟,请姑娘安,这会子还下着大雨呢,姑娘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康熙面上的煞气蓦地收敛一空,冲赵昌指了指窗户。
那混账眼尖,心思也与旁人格外不同,若叫她看见赵昌出现在这儿,指不定会怎么想呢。
御前出了纰漏,还未查清楚之前,他不想叫方荷听到秦新荣的消息。
“我来给皇上请安,有件要紧事要与皇上说。”方荷冲李德全笑笑。
“你看,你们俩谁进去给我禀报一声?”
她也不问皇上是不是正在见人,宠妃上岗第一条,别跟人撞款,宫里善解人意的太多了,不缺她一个。
魏珠自是向着自家阿姐,刚要转身进门,舱房的门就开了。
梁九功笑着躬身:“姑娘里头请,万岁爷请您进去呢。”
“梁爷爷,万岁爷这会子没见什么人吧?”方荷闻言反倒不挪窝了,只笑眯眯问。
梁九功苦笑,“姑娘可别折煞奴才了,屋里就奴才和皇上……”
方荷冲春来摆摆手,叫他们都在外头等着,顺手把梁九功也拉了出来。
“好的,那这会子就我和皇上就够了,我要跟皇上说点悄悄话,劳梁爷爷在外头听听雨吧。”
梁九功:“……”
他伸长了耳朵听了听,没听到皇上训斥的声音,心知这就是允了,心里啧啧两声,钻角落里的梢间里躺着去了。
听什么雨啊!
有本事这祖宗叫屋里也下下雨,他倒还有兴致听一听。
时刻陪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好不容易有工夫,他休息会儿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