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恭敬应下,把曹寅请过来的时候,还小心提点了一句。
“万岁爷先前问起过方……扎斯瑚里姑娘,偏这位姑奶奶不在别苑。”
曹寅心下了然地塞了个荷包给梁九功。
进门给康熙请安的动作一本正经,比刚被检阅过的官兵还要标准,力求不叫康熙抓到一点发作的机会。
但康熙也没心思冲旁人发邪火儿,只沉着脸走到曹寅面前。
“子清啊,朕身边能得用的人少,朕能信任的,也就只有你了!”
曹寅赶忙露出感动神色,一脸愧疚。
“都怪奴才无能,没能多为万岁爷网罗些有用的人才,往后奴才……”
“不必等往后。”康熙一脸严肃打断曹寅的话,表情愈发凝重,手放在他肩膀上,目光前所未有的犀利。
“朕眼下就有一桩大事要交给你。”
“若办好了,对我大清的传承乃是大功一件,朕绝不会亏待你。”
“可此事一旦泄露出去,你和你全家人的命都保不住,朕也护不住你,你想好了再回朕……”
曹寅听得热血沸腾,浑身微微战栗,噗通一声跪地,脑袋磕得砰砰响——
“奴才愿为万岁爷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奴才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叫任何无关人等知道哪怕半个字,若然泄露出去,奴才愿以死赔罪!”
康熙满意地笑了,将曹寅提起来。
“朕就知道,朕身边最值得信任的,还得是你曹子清!”
不等曹寅谦逊几句,康熙便附在曹寅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直把曹寅三魂震没了六魄,什么谦逊都忘了。
“您要男人讨……哎哟!”曹寅抱着腿跳脚,跳得跟疯了一样。
男人怎么女人?
谁讨好谁??
在哪儿???
他一个三妻四妾样样不缺的顶天男儿,上哪儿去知道这种事儿去啊!
他还以为皇上要吩咐他去做什么家国大事,敢情是这种荒唐事儿?!
曹寅还是不服气,压低了嗓门儿问:“您得跟奴才解释清楚,这怎么就事关大清传承了?”
怎么着,这男人不会伺候女人,大清就传承不下去……哦,要是叫万岁爷会伺候人,叫宫里多几个小阿哥出来,谁说跟传承无关呢!
要是叫人知道堂堂大清皇帝要干这种……这种低三下四的事儿,列祖列宗怕是都得从坟里气得爬出来打死他。
主子爷都没脸活下去了,他曹家陪葬过分吗?
曹寅木然看康熙淡定坐回御案前,悠然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吹,恨不能抢过来干点什么不忠的事儿。
“你直说自己办得到还是办不到吧。”康熙最难启齿的话都说出口了,这会子半点不好意思都没生出来。
他意味深长看着曹寅,“朕还想着过几年就叫你回江宁来,替朕守着江南,如果这点子小事你都办不好……”
曹寅立刻严肃躬身:“奴才一定不负万岁爷所托!”
“不,朕什么都没托付你。”康熙笑着喝了口茶,似笑非笑看着曹寅。
“不是你曹寅自己想要习房中术,好为曹家多绵延几个子嗣吗?”
曹寅:“……”您可要点脸吧!
那种东西只有小倌馆有,谁家绵延子嗣会去找小倌啊!
他一脸沉重地出了别苑。
等回到府里,他那副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模样,把曹玺和康熙的奶嬷嬷孙氏都吓了一跳。
曹玺问:“你这是怎么了?”
孙氏知道曹寅从别苑回来,紧着问:“可是万岁爷交代你什么难办的差事……”
“没有!”曹寅下意识否认,接着便一脸惆怅。
“我只是突然遇到了一个意中人,生出了点子混账想法,被万岁爷训斥了一顿而已。”
曹玺和孙氏都松了口气,嗐,家里地儿大得很,十个八个也盛得下。
孙氏拍曹寅一巴掌,“你这孩子,你看上了谁,大不了接进府里……若身份不合适,何必要自个儿胡来,叫你弟弟曹荃去置办个宅院就是了。”
虽然曹寅是妾室子,曹荃才是孙氏所生。
可谁叫曹荃没出息,曹家都指着曹寅奔前程呢。
孙氏能靠一介包衣之身有如今的荣光,不是个糊涂的,不介意自己的儿子替曹寅办点见不得光的事儿。
可这事儿曹寅却不好交代出去。
他只冲曹玺和孙氏苦笑,“人是不能接回来的,只盼着回头您二位别气着自个儿。”
曹玺和孙氏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心想曹寅不是学着爱新觉罗家,看上哪家媳妇了吧?
这要闹出点什么动静来,在重视气节和名节的江南,可是要被人骂死的!
夫妻俩万万没想到,曹寅他没干出会叫人唾骂的事儿来,他……直接看上了一个兔儿爷,还将之赎为了外室。
曹玺得知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撅过去。
曹寅才成亲三年,妻顾氏一直在老家奉养孙氏,并未跟着去京城。
至于京中,倒是有几个妾室,肚皮也不争气,一个子嗣都无。
眼看着曹家无后,曹寅却喜欢上了男人?!
就连孙氏都有些发愁。
江南文人有断袖之好的也不少,到底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她没那么在意,甚至很乐意过继曹荃的孩子给曹寅。
可问题是曹荃身下也还光板没毛,万一生不出儿子,她都没脸去见曹家的列祖列宗。
曹妻顾氏就更是哭得死去活来,晕过去好几次,但凡有点力气都嚷嚷着要回娘家,奈何根本起不来身。
一家子都炸了窝,曹寅直被闹得焦头烂额。
等到六月十七,御驾启程归京的时候,曹寅几乎是从曹玺和孙氏的棍棒下逃出来,才把那小倌带上了自己的船。
等册子送到御前,曹寅走路都还不利索呢。
他看着康熙,双眼通红,差点没哭出来。
“万岁爷,奴才这下子可是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人也带上了,免得您……免得我学不明白!”
“顾氏闹着要跟奴才和离,奴才还发愁怎么哄呢!”
康熙不动声色将锁起来的木匣子放在博古架上,笑着叫梁九功给曹寅上茶,安抚他。
“不就是点龙阳之好,只要你待顾氏比以前好,别把力气往不该使的地方使,顾氏自然不会闹。”
说起哄女人,除了某个他招架不住的混账,其他时候康熙还挺头头是道。
“回头朕赏你些内造的首饰,你连着太医一起叫人送回去,给顾氏养好了身子,叫她进京,亲眼看你改邪归正,她也就能放心了。”
曹寅:“……”我信了您的邪才有鬼!
他只苦着脸,不清不楚地嘟囔,“反正下回有事儿……还是找旁人吧!”
康熙笑道:“旁人哪儿有子清能得朕信任,你的忠心朕记下了,往后朕定不会负你。”
曹寅:“……”要不您还是负我吧!
可着他一个人嚯嚯,他真是撑不住。
主仆俩打机锋的时候,方荷亲自盯着春来和魏珠把客栈里大家送她的行囊安置好,被引上了龙舟。
等她到御前时,曹寅赶忙先请了一位太医,叫人送回府里。
不然他担心他爹和媳妇都撑不到他回京。
已经上了龙舟,康熙心情比在江宁的时候要好许多,含笑拉着方荷在窗边坐下。
“你许久没回京,这次回去怕是会水土不服,朕叫陆院判亲自为你诊脉,提前喝些温补的平安汤调理一下身子。”
方荷挑眉,那位秦御医呢?
但她也没问,只安静起身,坐到康熙身边,脑袋歪在他肩膀上,静静看着外头。
看着渐渐远离的河岸,她心里生出一股子惆怅。
呜呜放假一年半,再重新上岗卷起来的苦,谁懂啊!!
“你若是放不下客栈,等下次南巡,朕再带你来便是。”
人已经带在身边跑不了了,还如此乖软,康熙心底也软了下来,不由得温柔许多。
梁九功见二人难得气氛好,笑眯眯摆摆手,叫人都出去了。
方荷扭头,下巴轻轻在康熙肩膀上磕,“皇上,往后我身边就只有您了。”
“若以后有人冤枉我,伤害我,你不能第一时间站在我身边,给我解释的机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不会做任何找死的事儿,因为死永远是最无能的解决办法。
这些日子为了做上岗前准备,她腿儿都快溜细了!
康熙听出她的认真,转头与她额心相抵。
“放心,朕不会让你失望的。”
方荷笑笑,埋头在康熙肩上蹭了蹭,藏起自己的不以为然。
两辈子她都没想过依赖男人,她那颗大概已经黑透了的心肝儿也全给了自己。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会变成人间的恶鬼,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这是老板非要叫她上岗的代价。
路过山东时,龙舟再次停下。
康熙为了进一步收复南地文人的心,也让大清的江山更稳固,向来不会吝啬任何面子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