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回到乾寝宫,就直接把赵昌召到了昭仁殿,吩咐他办三件事——
“派人阻断拉克申部落往和田和伊犁去的路,带上朕的手书,必要时可借察哈尔四旗之手,压下他们进的种马,叫拉克申知道是朕所为。”
“你亲自去找塔娜,告诉她,若她与去岁行刺御驾一事有关,朕会废除她所有子嗣对部落的继承权。”
“再叫人去札萨克图汗部,以太后的身份向右翼施压,这件事做得隐晦些,叫札萨克的女眷去找塔娜,明白朕的意思吗?”
赵昌跪地:“奴才明白。”
这就是要明火执仗地逼供了。
在夫家的部落受制于人,自己的子嗣可能会剥夺继承权,甚至会波及左翼和右翼之争的情况下,但凡塔娜还没病糊涂,就不可能再听太皇太后的吩咐。
康熙面色冷漠继续道:“还有,你私下里传令禁卫军,无论宫外送进来什么消息,只要是往后宫去的,都拦下来。”
赵昌隐约察觉到皇上隐而不发的怒火,态度愈发恭敬,迅速起身去办差。
除此之外,康熙再没做任何事情。
他一如往常那般去慈宁宫请安,待章佳氏也再无不同,如常临幸后宫。
甚至在过年的时候,还高高兴兴跟福全和常宁来了一出彩衣娱亲,将孝庄逗得频频发笑。
及至二十六年初,宫里宫外都平静得很,孝庄心情好,身子骨竟也好了不少,甚至偶尔还能带着人到慈宁宫花园去赏赏景儿。
如此,康熙也就放心在万寿节后,开始了第二次南巡。
他下令太子监国,从大阿哥到五阿哥一个都没带,妃嫔也只带了德妃并选秀进宫的几个小答应,轻车简从离了宫。
他顺水而下,直往永定河去巡视河堤的时候,仪真县这边,方荷也迎来了梁娘子的好消息。
“嗯……你这身子骨好得差不多了。”梁娘子将手从方荷手腕上放下来,摸着肚子冲方荷调侃。
“可见这心里有了牵挂,你也就不嫌药苦了,以前就纯粹是折腾我呢是不是?”
方荷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上前揽着梁娘子的肩,另一只手也摸上她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
“我到现在也不喜欢苦啊,可谁叫我快做阿玛了呢,总不能给孩子做个坏榜样是不是?”
“等孩子大了,我还想带着他骑大马逛花……咳咳,逛县城呢!”
梁娘子似笑非笑拍方荷一下,“回头你要是把我儿子教成个纨绔,我就给小乔下药,叫他支棱不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方荷:“……是整个人还是?”娶个这么凶的婆娘,她好难哦。
“就叫他所有的腿儿都站不起来好了。”梁娘子慢悠悠起身,哼笑道。
方荷迅速摆正了表情,“娘子放心,往后等孩子出生了,要是不学好,我一天照八顿地揍,保管他除了学堂,哪儿都不爱去。”
虽然孩子的童年是欠缺了点,可为了他阿玛的幸福,私底下再偷偷找补吧。
梁娘子:“……”还是叫孩子离这个混球远一点好了。
她出门前还是吩咐了一句,“你可给我悠着点儿,药虽然停了,补汤还得喝着,别一起了燥就没个节制,对你和小乔身子骨都不好。”
阴阳精气都得养,一旦外泄太多造成亏虚,都很难彻底恢复。
就这大半年的时间,梁娘子都不知道多少回,看见俩人手拉着手在新建好的客栈后头那条小河边上浪了。
光牵手也就罢了,有回她甚至还瞧见方荷咬人家小乔的嘴巴,搞得那天所有的文思豆腐汤都是甜的,做出来的菜差点没齁死客人。
方荷听了,脸上一点害臊模样都没有。
她又不是也有那啥瘾,而且想要完美体验头一回,小乔还有的学呢,她也不急着做什么。
她殷勤将梁娘子送到门口:“回头得麻烦娘子帮我弄些好册子来,就是……咳咳,樊素哄你的那种,你懂吧?”
梁娘子:“……我那都是言传身教,哪儿来的这种册子?”
甭管是给谁看的避火册子,那不都是女子讨好男子的吗?
花楼里就更是如此。
除非她去小倌馆,且不说她还怀着身孕受不得刺激,要是叫樊素知道了,她还睡不睡觉了?
“你自个儿想办法!”梁娘子斩钉截铁道。
“我还得给你和小乔张罗个洞房花烛夜呢,没工夫替你调教男人。”
虽说方荷不能光明正大跟乔小元成亲,但梁娘子和娜仁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要叫乔小元无名无分跟了方荷,实在是太惨了。
客栈已经扩了两回,如今一个月发完月俸,扣掉成本和分给林辰他们的红利后,好的时候能剩下八十多两,不好的时候也有六十多两。
先前方荷搭进去的八百多两银子,差不多已经回来了,她还特地换了个小金锭,塞进装着南珠的黄金盒子里去。
能这么挣钱,一大半的功劳在乔小元身上。
梁娘子和娜仁都觉得,私下里补一个拜堂仪式,好歹算是给乔小元个名分,才不算太欺负人。
但方荷听了梁娘子的话,迟疑了下,还是拦下了梁娘子。
“拜堂洞房,先不急,我还想跟小乔再腻歪一阵子。”
梁娘子了然看着方荷,“你是想等那位南巡结束再拜堂?”
方荷冲她咧嘴笑,“什么都瞒不过我们家最漂亮最聪慧的娘子!”
“少臭贫了。”梁娘子冷笑。
“凭什么他三宫六院,一个接一个的孩子生着,你倒要为他守身如玉。”
“我替你养好了身子,不是叫你拿去给臭男人糟蹋的!”
方荷被逗得笑个不停,赶紧抚着梁娘子的肚子哄人。
“别气别气,我守什么身啊,我那不是怕疼么,就算不洞房,快乐的法子多的是,姐姐最清楚了。”
“但我也确实想等一等。”方荷依然笑着,只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平静。
“就算我自私对不住小乔吧,反正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真有个万一,处子之身也是我讨价还价的本钱,能保证不管怎么活,我都能活得更好。”
梁娘子怀了身子后,心肠比以前软了许多,闻言鼻尖有些发酸。
“万一……你就一点都不委屈?”
如果是她,好不容易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若是先前负了她的那混账再来逼她回去,她能做出毒药来,跟对方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
可方荷对此,却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的态度,甚至每次说起来都笑嘻嘻的,从来没表现出任何不甘心。
方荷立马垂下脑袋,一脸我见犹怜的模样,期期艾艾看着梁娘子。
“我委屈,可委屈了,一想起来心就稀碎稀碎的呢!”
“只是我不愿让大家跟着担心,所以眼泪都往肚子里流,姐姐若疼我,不如就给我弄些好册子……哎哟!”
方荷捂着被敲了的脑门,笑着躲开,见梁娘子恨恨擦眼角,更叉着腰笑得喘不过气。
“姐姐还不了解我?什么事儿在我这儿,只有好和不好,不好的我就非得想法子把它变成好,手段无所谓。”
她笑着喘匀了气,面上确实没有一丝不甘。
无他,两辈子她都不是什么幸运的人,要遇见事儿就伤春悲秋,她早活不下去了。
不幸运的事儿遇到的越多,她就越要过得比任何人都好,否则不是便宜了盼着她不好的人吗?
那她才真会气死。
只是等梁娘子离开前,方荷到底认真说了一句,“如果真有那天,我希望你们都能冷静些,千万别闹事。”
“因为你们听话,我才能过好日子,姐姐帮我太多,我都数不过来了,就再多帮帮我,等下辈子我一定还。”
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来大姨妈了,或者是听到康熙已经南下的消息,方荷心底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昨晚她甚至又做了被康熙掐着脖子咆哮的噩梦。
梁娘子轻嗤,“说得好像你要去死一样,怎么,你要是去吃香的喝辣的,我还得给你烧纸钱不成?”
能提出这么不要脸的要求,也就这小混蛋了。
梁娘子隔空点点方荷的脑袋,也没说应不应就走了。
而康熙这边,五月中就到达了江宁,依然住在曹家,问候过自己的奶嬷嬷孙氏后,他就没再见任何人。
赵昌回来了。
可这回赵昌的脸色甚至比在草原那一次更严肃。
康熙原本心情不错。
他视察过靳辅主张在宿迁、桃源和清河三县的岸堤边上开的中河,如今已经接上了张家口和骆马湖。
差不多再有一年时间,就可打通下游的平旺河入海,大大地缓解水患带来的压力。
所以他看到赵昌一脸愧色,倒也没生气,只平静将他叫进了书房。
“塔娜还没开口?”
康熙思忖着,看样子,拉克申部落的马匹还算充足,那要消耗不少粮草。
如此算下来,对方实力比以前强了不少,怪不得喀尔喀左翼会紧张。
赵昌脑袋直往胸口扎,“拉克申福晋……开口了。”
可还不如不说呢。
他深吸口气,硬着头皮道:“塔娜顶不住三方压力,告诉奴才,她曾经救下了自己的继出儿媳,名为娜仁,因此得到了娜仁部落的牛马和不少粮草,算是两清了。”
“先前她曾拜托娜仁替太后问熙妃话,但娜仁一直不曾回话,她平日里就藏在行猎的树林深处……”
赵昌的脑袋越扎越低,“后来娜仁只传信说自己救了熙妃,但如何救的,去往何处,无人得知。”
康熙越听,面色就越冷,“确认她所说属实吗?”
“奴才确定,奴才甚至从班弟的亲卫那里得到了消息,对方只扫除了树林里的痕迹,也没见过娜仁。”
“太后派人想得知熙妃的消息,因塔娜也不知道,宫人才什么都没提。”
康熙先前曾想过,等抓住那混账,他定要叫她后悔离开自己身边。
后来南下的一路,他又渐渐想起曾经方荷陪伴在身边的日子,慢慢地,心底那股子无名火渐消,失而复得的喜悦却渐渐上头。
他想着,只要方荷愿意回到他身边,不管她有没有伤残,是不是嫁人生子,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但现在……呵,他终于知道了,她确实还活着,但她连一点希望都没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