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蓦地伸手一扫,书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扫落在地。
茶盏直接飞出去,在墙上砸得四分五裂。
梁九功和魏珠都骇然跪地,赵昌被碎片划破了手背,却丝毫不敢动,都趴伏在地,承受着皇上的雷霆之怒。
外头李德全也听到动静了,却不得不抖着嗓音小声开口——
“万岁爷,曹,小曹大人求见。”
康熙面上并无暴怒模样,只淡淡道:“叫他滚进来。”
曹寅缩着脑袋进门,心里直懊恼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已经到了门前,也不敢转身就走。
一进门,看到地上的狼藉,还有康熙面无表情却浑身气势冷冽的模样,心下就更喊着救命。
不怕主子爷大发雷霆,就怕这种有火也不露在面上的,稍有差池就得要命。
曹寅赶紧将南地官员求见的事儿给压下去,脑子里紧着转悠,蓦地灵光一闪。
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笑着上前,“奴才请万岁爷安,这是谁不长眼,惹咱们主子爷生气啊?”
不等康熙回答,他又抚掌道:“正巧我听说,先前培公去过的那家客栈,名声都传到江宁来了,说是颇有些野趣。”
“听闻不管是多愁眉苦脸进门,总得捧着肚子揉着腮出门,不如奴才伺候您去瞧瞧?奴才这身皮子还留着给万岁爷尽忠呢。”
康熙没有心情去瞧什么野趣,他只冷冷睨曹寅一眼。
“你没正经事儿可做了?”
曹寅赶忙委屈地解释,“哪儿能啊,是培公来信说,他那位老友也是个妙人,最擅长为人测字,据说特别准,甚至因此与南地许多文人交情匪浅。”
“奴才是听说,于先生有家不住,这阵子也爱去天涯客栈,住下就不走了,这才想着伺候您去瞧瞧,说不得您要能收为己用,那就是两好并一好了不是?”
康熙努力将希望在眼前破灭的怒火压下去,既然是个能测字的,说不定……他阖眸将重新往上冒的希冀压下去,起身往外走。
“那就去瞧瞧。”
第54章
方荷也知道于先生, 这纯粹就是个吃货,乔小元的铁粉。
自三月初被麻辣烤鱼俘获后,大半时候都把客栈当家。
听说是自幼读书的世家子,家里没什么人了。
因为姓于, 十几年前在于家村落了脚, 盖了好大一座宅院说是落叶归根。
可据林辰打探, 他根本不是于家村的人,那宅子也跟半个道观似的, 供奉着三清道祖,时常会有人去上香。
但于先生完全不像个老道,确实像世家养出来的浪荡子, 上了年纪也颇有一股子风流在身上。
最重要的是,这位快六十的于先生俊美得像个中年美大叔,短短几个月内, 就勾得客栈好多员工见他就脸红, 连男孩子都有!
对方的风趣和测字的本事整个客栈都知道, 方荷好奇,前阵子去找小乔偷香后, 替这位于先生上了回菜。
有樊素在前, 她伪装也很好,帽子都拿皮子磨薄做的仿头皮贴住鬓角, 从来没人发现她不是男人。
但于先生见了她,先接过她手中的菜,下一刻就冲她眨眼, 抚着喉结笑道:“这位……公子好兴致。”
方荷感觉对方有点本事,来了兴致,请对方给她测字, 问自己是否能够心想事成,在桌上写了个‘命’字。
于先生先吃两口菜,漫不经心看了眼,脸上露出了诧异神色,仔细打量方荷好一会儿,说了一番云山雾罩的话。
他说:“人在上,姑……姑且算老道胡说吧,您当是贵人命数才对啊。”
“且人下一口,若口舌不修,当得叩首,您这运道……老道说不好,不说也罢。”
方荷心想,贵人命数?是会短命的那种吗?
既于先生说不能说,她也没多问,算命这种事儿,好的就叫灵验,不好的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怕听到什么闹心的话,方荷笑眯眯道了声慢用,就回了楼上,换了樊素出来。
那是三月里的事儿,就在梁娘子说她养好身子之前。
所以她才会那般叮嘱梁娘子。
如今得知康熙已经开始南巡,谨慎起见,方荷没事儿就宅在樊家看看话本子,还省得伪装了。
隔天去一次客栈,去了也只叫樊素出面。
客栈新起的小楼,用几天时间扒了一面墙,彻底将原本的小舞台围绕到中央。
她给自己在二层留了间房,也给梁娘子和女员工们休息用。
到客栈她都直接上二楼……继续宅。
除了盘账和偶尔处理点客栈的小问题,其他时候她或去厨房跟小乔腻歪会儿,或随机拉个美人儿在屋里嗑嗑瓜子听听说书,过得依然很逍遥。
昨儿个梁娘子跟樊素去了苏州访友,其他人也正忙,乔小元一心做菜,没时间理她,方荷便抓住了娜仁。
娜仁和云生依然没成亲,但俩人住到一块儿了。
大家知道云生从小就是娜仁的护卫,见过娜仁最美的样子,如今在他眼里,也没人比娜仁更好看。
虽好奇俩人为什么不成亲,但大家都很乐意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没多问过。
主要这俩人一个赛一个的锯嘴葫芦,根本问不出来。
就连一直致力于吃瓜的方荷,也只知道娜仁早先生过孩子伤了身,怕是不易有孕。
她猜测娜仁是怕云生想留后,给他一条退路。
梁娘子听了这猜测,连连冷笑,若非方荷拦着,这位狠姐差点直接给云生一服药下去解决问题。
但方荷劝说,万一娜仁还能怀呢?娜仁也挺喜欢小孩的。
梁娘子这才没动手。
方荷躺在娜仁有力又柔软的腿上,叫这位看着冷厉实则温柔的姐姐给她喂水果。
“唔……”方荷眯着眼吃了颗剥好的葡萄,这滋味儿,简直比吃小乔的嘴儿更舒服。
“阿姐~你到底为啥你不肯跟云生成亲啊?”她搂着娜仁的腰蹭,声音也跟麻花糖似的。
“我和梁阿姐想给你好好办一场亲事,往后你若有了宝宝,也能光明正大叫你们爹娘嘛。”
她在这里歪缠娜仁的功夫,外头也到了舞台上开锣的时辰。
这阵子江南出了个很火的话本子,叫《戏说江湖》,说的是一群江洋大盗金盆洗手后开了家酒楼后,发生的各种搞笑趣事。
话本子是方荷的灵感。
可惜她没那个文笔,某天跟大家臭贫的时候提起来,顾先说自己能写。
他虽断了一臂,却练出一笔格外好看的左手书,只用一个月就写了出来。
南来北往的行商有认识扬州开书铺子的东家的,听着有趣,给送到了扬州印刷,已经在江宁、苏州和扬州都传开了。
帮忙的行商人不错,给了一笔封口费,也没提起作者是谁,江南只知道这是一个名叫海右亭古的文人写的。
因名字出自杜甫《陪李北海宴历下亭》中,大家都以为作者是山东文人,没人往客栈这头想。
今儿个说到曾为匪首的女当家要抛绣球选婿,结果绣球被手底下人当成了手上蹴鞠的片段。
所以二人转的锣一敲响,就引得楼上楼下都是一片叫好,显然都是乐子人,都想看那位女当家要怎么办。
康熙和曹寅一行人,在叫好声中进了门。
刚踏进门,伙计还没来得及迎上来,就听到台上唱——
“该来的俏郎君倒是来呀,不该来的狗贼凑成了堆儿~”
曹寅:“……”
他冲康熙干笑:“哈哈……这是一位山东文人著的话本子《戏说江湖》,听说很受欢迎,都传到底下县里来了,哈,哈哈……”
康熙没什么心情听曹寅说话本子,只淡淡扫了眼舞台上披红挂绿扭着的两人,闻着空气中的花草香气,莫名感觉有点违和。
路上曹寅仔细说了这客栈东家樊绍辉的往事。
樊家祖上出过扬州乡绅,后来没落了,樊绍辉自小没离过扬州,娶了个花船出身的娼籍女子。
曹寅派人查过,客栈据说是樊绍辉的娘子出主意开起来的,没什么异样,不然他也不敢带康熙来此。
一个乡野小子,能布置出如此有雅趣的客栈?
曹寅跟于先生素有交情,眼也尖,看见坐在角落里低头吃菜的于老道,赶忙引着康熙过去,打断了康熙的深思。
“于先生,许久不见,楝亭有礼了!”曹寅笑眯眯走到于老道跟前摁住人,冲对方笑道。
“这位是我们东家金爷,听闻先生大名,特来拜访。”
被摁住的于隐济:“……”今儿个出门忘给自己算一卦了。
他勉强冲曹寅点点头,等曹寅松开手,无奈起身拱手。
“于隐济见过……金爷。”
康熙推崇汉学,自幼便饱读诗书,脸上带了浅笑点头,坐在于隐济对面。
“‘大隐能兼济’,先生好风骨,何不入朝,将一身本事用于济世?”
于隐济既然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就知道敷衍不过去,只能据实以告。
“于某祖上出身东阿,乃无垢先生之后,家训使然,实不敢违。”
曹寅大吃一惊。
他与于老道相交多年,竟才知他是那位二十多岁就曾担任前朝帝师的无垢先生之后。
当年多尔衮和多铎在江南犯下滔天孽罪,东阿于家与江南顾氏是最先站出来表示永不入朝,大骂朝廷的。
康熙点头表示了然,如今好不容易朝廷跟江南的局势和缓许多,他也不欲节外生枝。
“今日来寻先生,是听闻先生测字奇准,金某想请先生测个字。”
于隐济有些迟疑,“金爷身份贵重,于某的微弱本事,未必算得出……”
“无妨,先生姑且一试。”康熙表情疏淡,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
接过梁九功手里的帕子,他定定看着于隐济,“我欲寻人,先生可否告诉我,在哪里能寻得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