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康熙盯得紧,热河这边练兵的效果非常不错。
到了围场后,在小滦河一侧的草原上大练兵时,上万大清官兵喊声震天,几乎震慑住了北蒙所有的部落。
他们心下大概清楚康熙为何如此,都不自禁往漠西那边看。
今年噶尔丹带着漠西王公们来得非常早,也在北蒙部落的王公里头站着,听着不远处的动静,神情莫测。
不出康熙所料,布围和观围一结束,还不等大清官兵正式开始巡逻,以备行猎,他就得到了噶尔丹派人赶回漠西传信的消息。
康熙心下冷笑,如果噶尔丹真敢在这种时候挑起事端,他还敬佩对方是个汉子。
可惜,对方比草原上的狼还狡猾,只敢行暗中行刺之事。
但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在行猎第一日,带着太子和大阿哥两人打了两只老虎,三只鹿。
父子三人没打到什么小猎物,被分割好的肉块绑在马上,众人一开始还没发现端倪,只以为三人是意思意思没发力。
但等随行侍卫将兽首扔到地上数,噶尔丹眼神猛地缩起,差点没忍住心中的杀意。
除了那五个猎物外,马匹后头竟然还拖着三十六只狼首,这正是漠西王公来的数量。
漠北和漠南的部落里也有人发现这一点,都悄悄打量噶尔丹和准噶尔部的神色。
但除了策零脸上有些没藏好的桀骜凶狠,其他人,尤其是噶尔丹,面上丝毫没有异样。
甚至在得知康熙今日猎物最多时,噶尔丹在北蒙王公里头一个单膝跪地,手放在胸前,对康熙低头表示臣服。
北蒙人虽受狼群困扰,但许多部落却都以狼为图腾,信奉实力至上的原则。
康熙代表大清露出了峥嵘,比康熙温和与他们交好还能叫他们信服。
所有北蒙王公都跟着低下头,高呼天可汗万岁。
康熙淡淡扫了噶尔丹一眼,心里没有想象当中痛快。
他知道,自己小瞧噶尔丹了。
如果噶尔丹冲动易怒,他反倒没那么忌惮。
可噶尔丹比任何人都更识时务,真到了成为敌人的那一日,对方绝对会是最难缠的对手。
康熙笑着叫大家起身,宣布自己不参与比猎,叫喀尔喀蒙古的一个护卫得了头筹。
康熙连连夸赞对方,班弟亲王也恭敬地吹捧天可汗,篝火晚宴在友好的商业互吹中落下了帷幕。
等康熙回到皇帐,赵昌已在帐外等着,这才叫稍稍喝了点酒的康熙兴奋起来。
他没等赵昌跪下去,就一把抓住赵昌的胳膊,将之拽进了皇帐。
“查得如何?”
赵昌进了帐后,还是跪地,“奴才无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出任何消息。”
康熙脸色刚沉下去,就听得赵昌又道——
“但奴才也不是一无所获……”
见赵昌抬头左右看了眼,康熙冲梁九功挥了挥手,示意他带人下去。
魏珠看了赵昌好几眼,才咬着牙跟在梁九功身后出去。
等没人后,赵昌膝行几步上前,压低了嗓音禀报,“奴才之所以什么都没查出来,并非暗卫无能,在查探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左翼中旗的痕迹。”
“对方有意地将所有痕迹都收拾干净了,林子里也被清扫过,奴才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对方是班弟亲王的亲卫。”
康熙清楚赵昌的意思,班弟亲王不可能替拉克申福晋扫尾,那就是……皇玛嬷的手笔。
帐内沉默了好一会儿,康熙突然低低笑了出来,甚至笑得有些喘不过气。
赵昌有些不解:“万岁爷?”
康熙拍拍赵昌的肩膀叫他起来,眸底的笑意和笃定一目了然。
“太后有异,太皇太后也有异,你来告诉朕,那会是因为什么?”
赵昌愣了下,接着便露出恍然神色,猜测脱口而出——
“因为熙妃娘娘还活着!”
不,甚至有可能是太皇太后发现皇上对方荷太上心,指使太后将人放走的,只是他不敢如此妄议。
康熙心下也有无数猜测,可不管是皇玛嬷所为,还是皇额娘所为,皇玛嬷顺水推舟,其实都不重要。
那混账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这让康熙几乎想放声大笑,好叫所有人都知道,老天爷待他并没有那么残忍。
但除了高兴外,他心底也迅速升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不管那混账是因为什么离开他,她还活着,却从来没想过叫他知道?
不知她听见自己以贵妃例下葬的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起他心情如何?
康熙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思忖片刻,吩咐赵昌——
“现在你只需要盯好噶尔丹和漠西的王公们,什么都不必再查。”
“一切等朕回宫再说。”
赵昌心里隐约知道,皇上这是怕惊动太后,或者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会打草惊蛇,赶忙应下不提。
康熙赶在颁金节之前回了宫,章佳贵人已经在他归京前半个月顺利生下了十三阿哥。
所以康熙来给孝庄请安的时候,孝庄脸上带着格外放松的笑意。
“章佳氏是个有福气的,也不枉你宠着她,苏茉儿去瞧过了,小十三虎头虎脑的,太医说身子骨不比胤俄差。”
十阿哥胤俄刚过完三岁生辰,可能因为贵妃没了小公主后太过紧张,一直盯着奶嬷嬷和太医将胤俄眼珠子似的护着
胤俄又特别能吃,比大他近三个月的胤禟都高壮些,小牛犊子一样,瞧着就叫人喜欢。
如今宫里又出了个跟胤俄一样壮实的小阿哥,对信奉多子多福的孝庄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叫她高兴的事儿。
康熙脸上也露出笑意,他也愿意多几个更健康的儿子。
如此等胤礽继位,也有更多兄弟如福全和常宁一样为左膀右臂,是为强盛之象。
他不动声色笑道:“朕也觉得她有福分,如今她生了小十三,也算是有功,不如将她晋位为嫔好了。”
“她能生出健康的小阿哥来,必然也能养好小十三。”
孝庄闻言,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不合规矩。”
“卫氏生了胤禩一年,才得封贵人。”
“选秀进来那几个家世不俗的,最高也才不过贵人位分,你封一个小选入宫的常在为嫔,叫旁人怎么想?”
“朕何必考虑其他人的想法,左不过谁叫朕顺心,朕就多宠着几分就是了。”康熙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卫氏不曾在朕身边伺候过,其他人与章佳氏如何比得。”
“朕看章佳氏顺眼,早想着把延禧宫收拾出来叫她住,也能离乾清宫更近……”
“你糊涂!”孝庄冷着脸打断康熙的话。
“你私下里偏宠哪个哀家不管,可明面上总得一碗水端平了。”
“这虽是宫里,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你也该知道,但凡有那左了心思的,你将章佳氏捧上去,岂不是叫小十三陷于危险之中?”
她语气强硬道:“等到小十三周岁,封个贵人便也罢了,叫她依然住在永和宫便是。”
“为了小十三好,等她出了月子,就跟万琉哈氏一样,去大佛堂给孩子祈祈福吧。”
既然是祈福,自然就不能临幸了,甚至要带着小阿哥住在大佛堂的偏殿。
康熙总不至于到慈宁宫来幸人。
他垂着眸子,无奈笑着摇摇头,软下话头哄孝庄:“孙儿不过就是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罢了,怎么可能做出叫后宫不宁的事儿来,您这也是太小瞧孙儿了。”
孝庄蹙眉盯着康熙,康熙赶忙露出讨饶的神情,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叫孝庄重新露出笑意。
等康熙离开后,苏茉儿还调侃,“主子如今愈发跟小孩儿似的,一句话不对,说风就是雨,也就是万岁爷孝顺,否则怕是得叫您训哭咯。”
孝庄脸上的笑淡了些,“你既说我们祖孙俩相似,可曾见过皇帝这么快服过软?”
康熙不过是拿章佳氏试探她罢了。
苏茉儿思及皇上刚从北蒙回来,凑近孝庄小声道:“您是说……万岁爷可能知道方荷还活着的消息了?”
虽然太后自觉行事周密,也不曾亲自做过什么,但她从十三岁入宫,就相当于是被孝庄养大的。
孝庄想查出她都干了些什么,都不用亲自审。
只听乌云珠说了太后和塔娜的来往,还有几番问方荷的问题,孝庄就能肯定,那丫头没死,是叫太后给送走了。
既然方荷不愿意在宫里,她也乐得成全,趁机叫人把所有痕迹都扫了个干净,甚至连她都不知道方荷在哪儿。
即便玄烨试探出什么来,想要查,也无从查起。
她叹了口气,“由着他去吧,哀家虽说没多少活头了,可起码我还活着,就不会叫他再把人带回来。”
“那丫头说不准早就成亲嫁人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跟福临学,叫我到了地底下也不安宁!”
事实上,康熙确实对章佳氏无所谓情分不情分。
她足够安静,也从来不会作妖,与那混账无一处相似。
身为皇帝,他必须要让后宫安稳,以稳定前朝,宠幸章佳氏能叫他没那么难受。
他拿章佳氏试探太皇太后,并非为了试探能不能叫方荷回来,在他这里,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只为确定一件事,方荷离开,到底是皇玛嬷的手笔,还是皇额娘的手笔。
从孝庄对章佳氏的态度来看,她并不反对自己宠信章佳氏,只是不喜欢他一碗水端不平的做法。
思及皇玛嬷过往的手段和性子,如果她要避免自己对谁专宠,只会将人放到自己身边,而不是将人远远打发了。
康熙基本可以笃定,是太后所为,那就好办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康熙能做的事情,任孝庄手段再是强硬,总有无法触及的地方。
所以他才会等回宫后再叫赵昌去查。
他人在宫里,想要瞒住皇玛嬷的眼线,叫千里之外的人求助无门,只能据实以告,就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