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岫点头:“君无戏言,朕确实已经答应孟姚了。”
这时徐三泰起身离座,揖礼说道:“陛下,此战重要,且匈奴极有可能增兵反扑引发两国大战,臣以为不妨兵分两路,杨统领夫妻二人去朔州。”
马贺顿时高兴不已,兵分两路他是不是就可以去应州了。
结果徐三泰单膝一跪,郑重说道:“陛下,臣请旨出征应州。若朔州、应州战事顺利,臣正好回防河北道,为陛下驻守幽州边关。”
叶云岫盯了徐三泰一眼,她果然没看错,这小子战略眼光比马贺杨行还是要全面一些。她原本也是打算兵分两路,留一路换防幽州,加强北方边关的兵力防备。
不过她原本是打算派马贺去,徐三泰她留着另有任用。
叶云岫抬手理了下衣袖笑道:“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是杨行和孟姚的婚宴,不是宣政殿早朝。”
她侧头看了看谢让,谢让笑道:“陛下在此,他们不是拘谨就是请战,陛下政事繁忙,要不就移驾回宫?”
两人起身回宫,众人连忙恭送圣驾。
结果两人回到宫中,刚过去没有一个时辰,便有内侍来报,说荥阳郡王府上想求陛下赐个御医。
荥阳郡王是周元明的封号,两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外祖父身体有什么不适呢,赶紧一问,却听说是周元明酒后胡闹,非要比剑,刺了徐三泰一剑。
谢让一听气急,连忙问:“伤的如何?”
来禀的侍卫答道:“听说是伤了左肩,深可见骨。荥阳郡王怕他伤及筋骨,叫人来求的御医。”
“赶紧叫御医过去,”谢让气得一拍桌子,“传周元明进宫!”
你说这事他能不生气吗,玉峰寨军纪严明,尤其进京之后,叶云岫明令各营严加管理教育,严禁滋事生非,切不可居功自傲,养出不良习气。
叶云岫安抚地拍了拍谢让,周元明在谢让心里分量有多重,外祖家撇下的一根独苗,跟在他身后长大,情分可能比许多人家的亲兄弟还深。可那是他表弟,又不是他儿子,儿子还有不听话的时候呢。
叶云岫仔细问了问,还好这混账没有在人家杨行的婚宴上闹事,是周元明和徐三泰喝完了喜酒,从杨行府上离开之后一起说话,结果两人顺路就去了城中一处校场,期间周元明可能酒意上头,不知怎么就挑衅徐三泰,非要跟他切磋剑法,刺了徐三泰一剑。
“你怎么看?”她问谢让。
“此风不可长,绝不能姑息!”谢让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要罚就罚的重点,周元明到底年纪轻,不打压一下,他还真敢闯祸。再说一个个自恃开国功臣,没准就有居功自傲的,周元明是我的表弟,正好杀鸡儆猴。”
叶云岫道:“罚肯定要罚,我是说这件事情,我总觉得有点蹊跷。周元明给徐三泰做了好几年的副将,两人交情深厚,一起出生入死,他没有理由故意这么干。我们从婚宴上离开的时候,周元明应该也没喝多少酒。”
谢让道:“那是你在场,没人敢。我们一走,谁知道会不会忘乎所以。”
叶云岫摇头沉吟,几个将领跟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按说没有酒后闹事的胆子。
再说一个个身经百战,徐三泰的身手叶云岫知道,周元明能轻易刺伤徐三泰,那除非徐三泰喝醉了,或者两人都喝醉了,麻痹失手。
半个时辰后,内侍来报周元明到了,自觉在外头跪着呢,求见陛下。叶云岫跟谢让就传了他进来。
周元明进来后行礼参拜,然后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了。谢让看着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问道:“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
周元明跪得端端正正,一脸心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不好说……”
叶云岫冷笑一声道:“周元明,欺君是什么罪名你自己知道,你再废话,先出去领四十板子。”
周元明吓得脸色一凛,期期艾艾半天说道:“陛下,您别生气,这事其实我……臣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跟凤宁有关。”
叶云岫跟谢让讶然交换了个眼色,谢让不禁扶额。
谢让沉吟片刻问道:“元明,这几年危机重重,你跟凤宁你们两个的婚约一直拖着,也是我这做兄长的失职,如今总算天下平定,今日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们两个究竟怎么打算的?”
周元明道:“我身为男子,又是凤宁的表哥,我能做何打算?凤宁若是想嫁我,那我肯定娶她,不然叫她一个女儿家如何自处,可凤宁对我只有兄妹之情,那她要是有个意中人,我们这婚约原本就是权宜之计,解除了就是。”
叶云岫听完这话,瞧着跪在地上的周元明竟然觉得顺眼了一些,示意他说下去。
简单说,周元明觉得凤宁和徐三泰彼此有意,两人在陵州时因为各种原因经常见面,相处颇多,凤宁进京后徐三泰也借着拜望外祖父到周家来过。可徐三泰碍于周元明和谢凤宁有婚约在身,没法开口,他不开口,凤宁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儿家就更不好开口,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周元明道:“这不是今日杨行和孟姚婚宴么,旁人提及臣和凤宁的婚约,问我们何时成婚,徐三泰在那边喝闷酒,又请旨出征,臣寻思他这一走,没准在边关一呆几十年就不回来了,臣就借口比剑想问问他,结果这小子他躲都不躲,臣始料未及,才一剑刺中了他。”
“臣真不是故意要刺他的,我觉得这小子给我使苦肉计。他还骂我污蔑长公主名声。”周元明有些委屈地说道。
“那你怎么不去问凤宁?”叶云岫道。
周元明:“她一个女儿家,怎么好问?怎么问都是她吃亏,所以这事都怪徐三泰。”
这时内侍来报,徐三泰来了,在外头求见。叶云岫挥挥手,谢让故意大声发落周元明:“滚出去给我跪着。”
徐三泰是来给周元明求情的,进来参拜行礼,叶云岫叫他平身他也没起,恭谨说道:“臣来请罪,臣酒后无状,跟荥阳郡王切磋剑法,一时不慎误伤,只一点皮肉伤,荥阳郡王也是无意,求陛下宽宥。”
“所以是你们两个一起酒后闹事?”叶云岫瞥了一眼他肩上包扎了半边身子的纱布问道。
“……就是切磋剑法。”徐三泰道。
叶云岫点点头:“行,朕自诩军纪严明,竟出了你们这两个混账,是不是开始居功自傲了?”
徐三泰深深叩首:“臣不敢。”
“滚出去跟他一起跪着,等朕想想怎么处置你们。”
这一跪就跪了两个多时辰。于是黄昏时分,谢凤宁来的时候,便看到正殿外御阶下,排排跪着两个人,还别说,到底是武将,跪得都比旁人端正。谢凤宁经过两人旁边脚步顿了顿,一言不发进了大殿。
叶云岫和谢让一起见了谢凤宁。叶云岫笑道:“你是不是来给他们求情的?”
谢凤宁说她得知表哥闯祸,赶紧来看看。叶云岫道:“你要是给他们求情,先得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
叶云岫没那么多弯弯绕,直接跟谢凤宁和盘托出,然后问道:“你二哥一下午都在自责,觉得他这兄长失职。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谢凤宁低头懊恼,恨恨骂道:“这两个混蛋,我说怎么回事,陛下就该好好责罚他们!”
“那朕可就罚了?”叶云岫沉吟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二人私下殴斗,一人赏四十板子,你看怎么样?”
谢凤宁面色一惊,嚅嚅道:“陛下,要不……您开个恩吧,再说那还一个受伤的呢。”
叶云岫道:“一点皮肉伤,失血过多御医说好好养一阵子,行军打仗的人哪有那么娇气,你去问问,玉峰寨哪个统领身上还没受过几回伤,死不了的。”
谢凤宁欲言又止,面有不忍。谢凤宁十六岁起一手执掌商号,毕竟也不是寻常女子,想了想跟叶云岫说道:“二嫂,我跟表哥的婚约,既然表哥都这么说了,不如您和二哥做主就解除了吧,表哥也是早该娶妻成家的年岁,不能再耽误他了。至于徐三泰……他又不曾表现出来,更不曾跟我开过口,要不……再等等吧。”
叶云岫笑道:“你是长公主,你看上他是他的福分,你跟元明的婚约当初事出有因,说开了就是,现在就可以解除,你若真看上徐三泰,明日你解除了婚约,后日叫他上门求亲。”
“不过凤宁你想好了,他是武将,开国功臣,位列郡王,这几位郡王荣宠高担负的责任也大,朕大概都会派往边关,将来必然要长期戍守边关的,你若愿意嫁他,心里就得有个准备。将来是夫妻分居,还是你随他去往边关,你都得想好。”
“二嫂,我知道。”凤宁拉着叶云岫,羞涩了一下说到,“您若恩典,我就随他去边关,正好我也想把商号开拓西域商路。”
“行,”叶云岫一点头笑道,“你想好了就行,将来可能不光是西域商路,我先跟你透露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几年内看情况,朝廷可能要在北方边关开放马市。”
谢让坐在一旁,看着姑嫂二人不知怎么就聊到这儿了,似乎没等他开口,人家姑嫂两个什么都决定好了。
于是他起身踏出大殿,负手缓步走下台阶,看着大殿一侧跪得端端正正的两个人,尤其徐三泰虽说跪得笔挺,可因为失血,脸色在大殿门口亮起的灯光下越发显得苍白,也难怪凤宁那一脸不忍了。
“起来吧。”谢让淡声道,“元明,你跟凤宁的婚约,原本是你为了保护凤宁的权宜之计,既然你们两个只是兄妹之情,如今时过境迁,解除了就是,此事明日我会亲自去跟外祖父说。”
徐三泰脸色一愕,周元明已经爬了起来,揉着膝盖小声问道:“表兄,陛下不罚我了?”
谢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去。
徐三泰张张嘴刚想说话,周元明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我先警告你,你要是敢哪里对不住我妹妹,下回可就不是皮肉伤了。”说完龇牙咧嘴地揉揉膝盖,赶紧跑了。
次日,京城传出消息,长公主跟荥阳郡王的婚约当初只是个幌子,已经正式解除。
第三日,汝南郡王携带重礼登门,当面求娶长公主。
四日后,女皇登基才短短一个多月,新婚燕尔的杨行和孟姚为一路、马贺和田武为二路,两路大军开赴边关。
叶云岫这边,风也吹得差不多了,正式派人给匈奴递了国书,要求匈奴归还朔州、应州。
先礼而后兵,她等着看看匈奴作何反应。
第119章 不是朕不勤勉,是尔等太无能
当然,叶云岫也没指望匈奴懂礼。但是对于朔州、应州,奇袭夺回没多大意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还是匈奴。环顾大华四境,南疆虽然也不老实,可几个边陲小国掀不起什么大浪,大部分还都是依附称臣的属国。西部吐蕃、突厥眼下也不足为患,几百年来的外敌入侵主要就是匈奴,成为了中原战乱的主要因素。
早朝廷议的时候不少朝臣反对这个时候动兵,认为王朝初立稳定为好,叶云岫也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份前边两朝几百年的统计资料丢了出来,关于匈奴大举入侵的,多则几十年、少则十年八年,甚至三五年就要来一回,这还是大战,至于平常时期的侵扰不计其数,就没消停过。
数据说话。
“众卿以为,匈奴还能等我们几年?”叶云岫淡淡问道。
所以等什么,等着匈奴秣兵厉马都准备好了?匈奴新王两年前继位,两年下来内部也该收拾差不多了,接下来可就轮到外部扩张了。
这个民族历来如此,好战。再说你要从匈奴的角度来讲,那也是必然,北地苦寒,他们需要掠夺生存资源。
面对这样一位强势的女皇,众臣是一点法子没有。原本许多人还认为,叶云岫这位新朝女皇也不过才双十年华,年纪轻,又是武将出身,朝堂政治应当好拿捏。
结果现在才知道,谁拿捏谁呀,这位女皇只要往朝堂上一坐,面色平淡都没有多余的表情,惜言如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却莫名就有一种威压,黑眸淡淡扫过来,总让人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这回知道她为何年纪轻轻就能统率几十万大军了,可不光因为她会杀人。
原本还指望着摄政王能拦一拦呢,结果发现人家这两位不愧是夫妻,妇唱夫随,配合默契,内政之事叶云岫现在还不够熟悉,放心交给谢让,而外政、军事谢让也全然放心听她的,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这夫妻两个,绝配。
所以叶云岫正儿八经递交国书按程序走,就是要明明白白地通知匈奴,我都准备好了,你看怎么打。气势上先压对方一头。
杨行孟姚夫妻和马贺、田武,两路大军出兵二十万,叶云岫手中留下十八万,不过京城这十八万眼下她轻易不会动。无忧子那边都盯着呢,匈奴要是增兵边境准备大战,那叶云岫就打算行使她皇帝的权力,先从各地调集兵马,摆出跟匈奴决战之势。
如果匈奴怕了,敲打一下能安分几年,那其实也是叶云岫和谢让所希望的,相信几年之内,他们解决了内部诸多问题,国力兵力都会更加强盛。那个时候再打仗,对国内百姓的影响也更小一些,外边该打打,家里老百姓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国家不伤元气。
如果匈奴大举来犯,她就打算御驾亲征了,要打就打一回狠的,一击不中,必受其乱。
三天两头受它骚扰算怎么回事?
结果有点让叶云岫自己也始料未及,她那两路大军太猛,比赛似的,据说出兵前马贺和杨行打了赌,看谁先拿下目标。
两路人马拿出他们玉峰寨急行军的速度,一路奔赴边关,最终到底是孟姚的骑兵更快,新婚夫妇配合极佳,提前两天攻占了朔州。马贺和田武晚了两日攻下了应州。
匈奴大概也没想到他们如此不讲道理,国书才刚到,那边就开打了。当然了,反正匈奴也不可能答应主动归还。
平常时期边境其实也就常规驻守的兵力,匈奴也一样,收到消息赶紧增兵,两路大军一点也没敢耽误,拨转马头迎战援军。
递交国书的使臣还在回来的路上,两州大捷、收复失地的战报就先到了。
六日之后,大败匈奴援兵的战报也到了。六百里加急的驿卒一骑红尘,手举明黄令旗,一路高喊冲进了宫门,引来一路上百姓的欢呼。
多少年了,匈奴一旦入侵,百姓就别想过安生日子,朝廷一旨令下就得征兵抓丁,刚开始听说女皇要打仗老百姓还担心,是不是又要征兵加税了,结果仗打赢了,百姓才知道已经打了,没征丁也没加税,赢了,收复失地了!
宣政殿内正在早朝,文武百官一个个喜形于色,再看上首,摄政王淡淡地含笑一点头,女皇陛下连个表情都没有,似乎这就是多么理所当然的平常事。
匈奴人确实难缠,之后两路大军在边境跟匈奴大大小小又打了几仗,各有胜负但已然掌控了战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只要整战局不出问题,小胜小负叶云岫根本就不管,她顶多关心一下后勤供应,也决不允许朝中有任何人掣肘。
期间孟姚的骑兵一度深入匈奴境内百余里,胜负已定,叶云岫便放心地下旨北方边关守军,也就是原有的四个藩镇全线出击。
如果战事失利,她还真不敢轻易下这道旨,万一这个时候藩镇异动可就棘手了。但是眼看着两路大军基本已经掌控了局势,匈奴也没有后续增兵,叶云岫也就不再增兵,只是下令两路大军及北方边关原有的守军,向前平推三十里,给四个藩镇一个表现机会。
朝廷大军平推到匈奴境内正好十日,叶云岫下令撤出,退回原来的边境线。至此,匈奴也没再动作,双方默契休战,接下来就是使臣的事情了,两国签订了休战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