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有些毛病是叶云岫不能理解的,比如文臣就喜欢死谏,似乎只有死谏才能是忠臣直臣,尤其御史台,御史台的人没挨过板子都不能算个好御史。她也没打算当个独裁者,若是臣子谏的对,她当然可以接受,但有些生活小事要被人干涉,在她看来完全不能忍。
君臣也在磨合试探,退让是不可能的,一丝都不可能,你退让一次,就有下一次。
不过叶云岫也明白,古来文人最讲究气节,许多文臣都是一路科举上来的,在民间却也有些声望,你真要因为他上谏把他杀了,反倒成全了他的名声气节。
那就先留着,她还就不信了,她还降服不了几个酸腐文人。
借着这个机会,谢让开始着令礼部和尚功局修改宫规。
许多规矩确有它的道理,可皇帝也是人,他们的私人空间就剩下一方寝殿了。
规矩规矩,新王朝哪来的规矩!按照规矩,他这个亲王都不能跟皇帝一起住在紫宸殿,“侍寝”都得等皇帝传召。再这么下去,别说叶云岫生气,谢让都要大开杀戒了。
叶云岫登基后,谢让的亲卫营和叶云岫的木兰营就成了御前侍卫,张顺升官去了光禄寺,谢让原先的亲卫营刚换了个郭房,叶云岫就把罗燕留下当了御前侍卫统领。
他们小夫妻生活简单,宫里一共就他们两口人,罗燕就成了实际上的御前大总管。
罗燕得了叶云岫授意,便开始着手整顿御前。罗燕性情泼辣,口齿厉害,又是皇帝亲封的女将军,什么宦官女官、少监尚宫,一律碾压,统统都得听她的。她可不管什么繁文缛节什么宫规,两位主子的规矩才是规矩。
没几日,内殿就清净了,小夫妻俩怎么舒服方便怎么来。
只是罗燕包括木兰营行军打仗、管理庶务是没的说,可毕竟女兵们读书少些,用来帮忙打理一些政务就不太够了。叶云岫一琢磨,决定得给自己搞一个“秘书处”。
于是这天晚上,小夫妻饭后排排坐在那里喝消食茶,叶云岫跟谢让说,她要“选美”。
谢让嘴角一抽,明知道她不可能是字面意义,但他也明知道自家小娘子、他们这位女皇陛下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于是谢让虚心求教:“说说看,陛下是要干什么?”
“我记得之前好多人上书献女入宫来着,”叶云岫笑嘻嘻说道,“现在我是皇帝了,他们既然要献就得给我,我想选几个官宦世家的女子入宫。”
谢让这下真呛着了,赶紧抽了块帕子擦擦嘴,一脸黑线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叶云岫就把弄个“秘书处”的想法说了。当然,这个不能叫秘书处,朝廷设有秘书省,主要负责掌管、整理朝廷的秘籍、文书等,还有专门的翰林学士,负责文书拟定、管理等等。
这跟叶云岫想要的“秘书”还有不少差距,叶云岫所理解的“秘书”其实相当于贴身办公助理,能处理日常的事务,上传下达,有一定的权力但权力又不能太大。
而这一类的工作,原本在宫中大都是宦官来做了,也有少数宫廷女官。也因此导致出现了历史上的宦官当权。
叶云岫的意思,就是她和谢让身边得配这么几个人,设立一个部门,当然不一定非得叫秘书处,比如她这边可以叫顾问处、机要处,谢让那边叫学士处等等,提高工作效率。
不然王朝初立,放权太多不行,许多事都要他们亲自过目,身边人手跟不上还不得累死。
当然身为皇帝,她不是非得要用女官,但是叶云岫就是想用女官,怪就怪酸腐文人老惹她生气,并且在她看来,这个工作女子来做更细心,跟朝堂的勾连也少。
“不行!”谢让二话不说否决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民间女子少有读书,有才学的女子必然大都是高门世家女,可你也替我考虑一下,你把她们召来,瓜田李下,我多不方便。再说人家外头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叶云岫理直气壮道:“你怕什么,是我用人,又不是给你。”
“反正照你说的那样不行,我不同意。”谢让道。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你说的这个部门,我们确实需要,但不能像你那样就把人召来了,你那边可以下旨遴选女官,不一定就非得弄些个年轻未婚的女子。我呢,我们不是要明年开科选士吗,我打算先把前三甲就放在我跟前用着,是用人也是培养。”
叶云岫道:“那你着意给我挑几个才学好的官宦、世家女子在里头,最好是庶女或者旁支,这些人用得好了有奇效,尤其世家,咱们早晚要铲除世家之祸。”
既得利益的世家子不好说,但这些世家女,她们做女官阻力小,先走出这一步,家族为了自身利益也不会反对,但是对家族却未必那么忠心,挑的好了,没准能培养几个世家大族的掘墓人。
刚刚入主紫宸殿的女皇需要磨合,入主京城的朝堂新贵们也需要磨合,尤其玉峰寨众将。这倒出了不少茶余饭后的笑料,先是一波改名潮,比如刘四,觉得自己都是个侯爷了,叫这名儿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于是特意请无忧子给他改了个“刘斯”。远在北庭都护府的乔五也改了,改叫“乔武”。
行吧,都挺会省事儿的,也不至于叫人弄错。
再有就是这些将领们的婚事,女皇分封的六个郡王,除了一个南平郡王(南平侯),剩下五个可都还是光棍呢,再说当不上郡王妃那还几个国公夫人、侯夫人的位子空着,一时间玉峰寨的这群光棍们炙手可热。
这些消息大都是罗燕说给叶云岫分享逗趣,叶云岫笑得差点没喷饭。玉峰寨五位郡王,徐三泰据说为了谢绝媒人,干脆躲到京畿大营去了,杨行也是,就连年近四旬的俞虎都来了一堆说媒的,俞虎素来务实,一听给他提媒的都是些十几岁娇滴滴的高门大户的小姐,吓得也躲了。
周元明那边最轻松,好歹不少人都知道他跟长公主有婚约。京城都听说女皇跟小姑子感情好,破例封了摄政王的妹妹谢凤宁为长公主。
唯一认真想娶个媳妇的就剩下一个马贺了,结果媒人蜂拥而至,差点把他那刚赐下的王府挤破,吓得他不敢招架。
甚至连已有家室的也没能幸免,刘四,不对现在叫刘斯了,这厮四十好几胡子拉碴,儿子都能娶媳妇了,封侯之后居然也有人说媒,要给他纳妾。
叶云岫西征时,刘四从陵州调来驻守京城,登基大典前刘四嫂也进京来一家团聚。那些人兴许是认为刘四都已经是侯爷了,家中妻子一介农妇,就算不换,纳几个如花美妾还是可以的。
刘四怎么想的不知道,但许多人显然低估了刘四嫂的战斗力,刘四自己出来说的,在家跪了好几天的床沿子。
他们山寨的妇人哪有好惹的,刘四嫂可是当初他们玉峰寨山匪窝里的元老级住户。
叶云岫问道:“杨行和徐三泰年纪正好,怎么也躲起来了?我记得徐三泰比谢让还大了两岁,杨行应该还要再大几岁。”
罗燕眨眨眼睛:“杨统领喜欢孟统领,陛下不知道?”
叶云岫:“?”
罗燕笃定点点头。
叶云岫想了想,好吧,她对这些事确实有点迟钝。再说战事繁忙,将领们到她面前无非就是行军打仗的事情。
“杨统领喜欢孟统领,一直追在孟统领后头,大家都说孟统领是马统领的副将,马统领怎么就没近水楼台,吓得马统领怕杨统领误会找他的事,决定要认真娶个媳妇。”
叶云岫:……行吧。
“那徐三泰呢?”她问。
“不知道。”罗燕摇头道,“徐统领以前都在陵州,属下跟他接触少,徐统领那人心眼多,旁人也猜不到。”
“那你呢?”叶云岫问罗燕。
“嗬,属下是堂堂御前侍卫统领,谁敢惹我。”罗燕扬起下巴,“陛下放心,属下才不打算嫁人呢,我反正没有爹娘催我,这辈子就赖在您跟前了。”
叶云岫想了想说道:“你们自己怎么打算朕都不管,不过你帮我跟木兰营的姑娘们私底下说一声,若是她们愿意嫁人或者已经有意中人了,朕这边都可以放人,多少还会给她们备一份嫁妆。”
为了平衡旧臣新贵,其实朝中也有人建议叶云岫和谢让,给这两边联姻赐婚,不过叶云岫不擅此道,怕胡乱一指指出个怨偶,谢让忙得对当月老也没兴趣,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叶云岫的木兰营里大都是孤儿,如果她们自己愿意嫁人,那她也得有个娘家人的态度。
眼下西征三十二万大军还在京畿驻扎,一来是大战之后需要休整,二来也是留待登基大典之后。如今叶云岫登基,加上驻守京城的六万,这三十八万大军的安排就提上了日程。
自然不可能留这么多兵马在京城,眼下登基大典已过,大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叶云岫没打算养太平兵,一来北方边关防守力量不足,二来她不是说假的,之前她也在朝堂上适当放过风,要收复失地,向匈奴讨回被景宁帝割让出去的朔州和应州。
不止如此,其实几百年来,被匈奴侵占的土地还多着呢,慢慢来。
对于收复朔州、应州,大部分朝臣都不赞成,理由也很简单,大战刚过,新朝初立,天下纷乱久矣,国库空虚,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
并且匈奴强盛,前后几朝吃够了匈奴的亏,能躲则躲,哪还有主动惹上的。有朝臣担心激怒匈奴引发两国大战,江山又该动荡了。
但是叶云岫的想法不同,正因为大战刚过,军队士气旺盛、锐气十足,应该一鼓作气,不然留下朔州和应州还被匈奴占据,如何能算是江山平定。那朔州和应州的百姓,就不是他们大华的百姓子民了吗。
所以收复失地,也是为了表明新王朝的一个态度。
激怒匈奴、引发两国大战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是中原王朝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们老老实实不去惹匈奴,匈奴就能放他们安生了?历数几百年来的两国大战,哪一次是大梁朝主动挑起来的?
至于国库空虚,在她看来收复个朔州、应州还用不了多少钱,难不成不收复失地,这三十八万大军就不用吃喝花钱了?反倒是时日长了,养出了惰性。叶云岫可不打算养那么多太平兵。
以及还有更深的一层,叶云岫此举的最终目的,其实意在藩镇。
陇右藩镇除了,剩下的藩镇虽说势力影响比不上陇右,可几处不叫人放心的藩镇都在北方边关,这些藩镇她早晚要除,不然早晚是心腹大患。
可现在动作太大,一旦狗急跳墙,这北方几个藩镇联合起来,哪怕联合两三个,也足够给他们添麻烦的了。
如今叶云岫便是打算借着收复朔州、应州,以及接收翼王之前留下的河东道,光明正大往北方边关派兵,提前走下这一步棋,把剩下的四处藩镇给他分割开来,镇住了。
北方边境太平,则中原太平,天下百姓就安稳了。
她这番部署一说,谢让是全然支持的,国库眼下压力是大,可身为王朝新主人,他们的眼光必须放长远些,总不能只顾着眼前。
眼下王朝除了用兵,其他开销其实也小,他们没有那么庞大的皇族宗亲要养,宫中更是只有两口人,连许多宫人都放出宫去了。
实在不行,谢让打算就把他们玉峰寨的家底子和他们小夫妻两个的私库都算上,反正如果势必要跟匈奴决一死战,非打不可,那就血战到底。
不说旁的,要说用兵打仗,谢让对自家女皇陛下还是十分有信心的。
第118章 家国喜事
次日叶云岫把孟姚叫了来,直截了当问她:“你跟杨行,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孟姚窘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谁在陛下面前多嘴,属下跟他哪有什么事情。”
叶云岫正色道:“这原本是你们的私事,朕本不想管,只是朕打算派兵收复朔州、应州,你掌管八千骑兵,跟匈奴人打仗,朕肯定要派你去。这一去大军就要留在边关戍守,可能几年之内都别打算回来,你之前在野战营做马贺的副将,如果你跟杨行真成不了,那朕自然是派马贺和你去,如果你跟杨行彼此有意,那朕派你跟马贺去就不合适了,朕就打算派你和杨行去。”
“陛下定下要出兵了?”孟姚说道,“将士们早就摩拳擦掌了,只是此前听说朝中诸多反对。”
“不管那些,苟且偷安者哪里都不缺。”叶云岫道,看着她问,“你且回答你的问题。”
“那……陛下还是派杨行去吧。”孟姚抿嘴笑了一下。
叶云岫不禁一笑,好么。
孟姚顿了顿,落落大方说道:“不瞒陛下,属下原本也无暇考虑过这些,可如今陛下登基,天下大定,属下也早过了婚嫁的年纪,成了家母的一块心病,就连族中也想插手属下的婚事,属下也是烦了。”
孟姚跟木兰营其他女兵不同,别的女兵基本都是谢让当初收留挑选的灾民中的孤女,孟姚是陵州当地一个猎户的女儿,父亲死后孤儿寡母被族人欺凌过不下去,跑来投奔的叶云岫。如今她封了侯,族人竟然还想靠上她,说来也是好笑。
话说作为赫赫有名的女侯爵,孟姚弓马娴熟、战功无数,除了他们山寨那几个刚封的郡王,普天下恐怕还真没几个人能配上她。
这也算是他们玉峰寨进京后的第一桩喜事,为了给他们热闹一下,叶云岫次日就特意下旨赐婚。听说杨行还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接到圣旨还有点难以置信,头一件事居然是跑去问孟姚真的假的。
既然是圣旨赐婚,两人也没含糊,立刻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婚事,杨行那边把郡王府刚得的那点赏赐全搬到侯府下聘去了,打算赶在出兵前把婚事办了,夫妻也好一起出征朔州。
短短不到半月,孟姚和杨行大婚。
一个朝野瞩目的女侯爵,一个郡王,这可不是小动静,大婚那日几乎整个京城的高官显贵都来了,没来的那只能说明身份不够。婚礼开始前女皇和摄政王双双驾临,杨行是个孤儿,孟姚除了寡母和一双弟妹也没有别的亲人长辈了,女皇上座,谢让亲自为他们主婚。
话说他们玉峰寨的将领似乎就少有什么亲戚同族,亲缘浅,一个个山匪出身的,便是有一些亲戚同族也早就断了往来了。也因此山寨众兄弟才格外亲厚,彼此胜似亲人手足。
这么短时间要准备一场如此盛大的婚礼,肯定有点仓促,婚宴上玉峰寨一系的武将勋贵们谈笑起来,纷纷说杨行这小子好不容易如愿,看来这是多一天也不能等了,赶紧把新娘子娶进门才是。
也有人问周元明,如今天下大定,周老太爷和长公主也进京了,他跟长公主还不尽早成婚?
周元明笑道:“你们瞧着我是不是最能做主的人?”
众人哄笑,他一个郡王,少年得志的将军,偏偏最做不得主。他要娶的是长公主,他们那位长公主可也不是寻常女子,长公主不点头他娶谁去。再说长公主大婚,那得女皇陛下和摄政王发话。
马贺笑道:“要不你跟杨行取取经,问问他是怎么让孟姚答应的。”
一身大红婚服的杨行笑道:“跟我取经也没用,孟姚肯答应这么快成婚,还不是要多谢陛下。”
旁人不知前情,纷纷追问,等杨行一说,众将领一个个都不乐意了,合着他们两口子这么急着成婚是为了抢这次出征的机会。一堆山匪们纷纷现了原形,这些人不怕打仗,就怕没有仗打。
收复失地,驱逐匈奴,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就问谁不想啊。
马贺大约多喝了几杯,酒壮怂人胆,跑来找叶云岫提意见,一脸委屈道:“陛下,寨主,您不能这么偏心,杨行他抢了咱们野战营的副将就罢了,还要抢出征的机会,这怎么行,他们两个新婚燕尔正好留在京城,您派属下去吧,属下请战出征。”
结果他一开口,杨行那边就着急道:“马贺,你可别不仗义,若不是为了这次出征,孟姚哪能这么快答应跟我成婚,陛下都已经答应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