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廷玉朝她拱手:“郡主今日终于上道了。”
萧扶光豁然开朗,心中也欢喜,不计较他的阴阳怪气。
“可檀沐庭是二十四年进士,直至当今陛下继位后才崭露头角。”萧扶光想了想又说,“也就是说,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司马廷玉颔首:“他从前行事低调,便是翰林院此前也极少有人注意到檀沐庭这号人。陛下改元之后,他才转入户部,从此官运亨通,做到如今侍郎的位置。”
不用司马廷玉多说,萧扶光用脚趾甲盖也能猜得到,檀沐庭早些年应与兖王暗通款曲,予了不少的好处,这才能有今日地位。
“尤彦士被檀沐庭害得家破人亡,温饱不继。”萧扶光背着手摇头晃脑地感叹,“富家子弟多无情。”
他阴阳怪气的本事她学来有七八成,加上瞧他时斜睨着眼,十成有了。
“若说富贵,谁有萧家更富更贵?”司马廷玉上前,双手扳正了她的脸,迫使她正眼看着自己,“与其担心我,倒不如多想想自己。若非早早定下一门亲,我人又在内阁,此时你该是砧板上的那块肉,多少人流着口水等你下他们的锅。”
“你呢?也等着我下锅吗?”
萧扶光眨着眼睛问他,两排浓黑睫毛像小扇子一样上下扇动,遮掩住更黑更浓的一双眼睛。
她傲气在骨,只可提点,绝对不能打压,否则她便要厌恶你。这一切源自于即便无他,她也自有人能扶持上位。
高岭之花在上,你最多是旁边一缕山风,日盛时下山,日落时再来。
可人人都有尊严。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回答,只得伸手揉她头顶。
尤重在船上玩累了,又来寻他们。
“我第一次坐船,从前听我爹说,有好些人坐船就吐,我却没这感觉呢。”他兴冲冲地同他们说这件事,似乎认定自己就该生活在船上一样。
“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带你爹出来坐。”萧扶光道。
尤重的眼神黯淡下来。
“爹不喜欢我,他是不会跟我一起出来的。”
“怎么会。”萧扶光捏捏他的脸,“你爹如果不喜欢你,也不会唤你‘重儿’。”
尤重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爹叫我重儿?”
“我听人说的。”这还是很好打听出来的。
尤重嘴巴撅得高高的:“那是因为他想要考中,才叫我重儿。”
“那你的名该是‘中举’的‘中’,不该是‘重要’的‘重’。”萧扶光笑话他,“你都七岁了,连这两个字都分不清吗?”
“我当然分得清!”尤重大声道,“可是他今天骂我…不止是今天,他常骂我,要我滚开,不想见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不喜欢我了呢?”
说着说着,他居然哭了起来。
萧扶光将他拉到身前,蹲下身替他擦眼泪。
“小宝儿,你听好。”她对尤重道,“你父亲约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并非不喜欢你,应是想要你离开他。然而到底是因为什么,除了你爹,无人能说得清。所以我要小宝儿你做一件事,这件事做成,便知道你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你放心,你们不会有任何损失。”司马廷玉又道,“事成之后,他或许会恢复原来模样。”
“如果你办得好,我就送你一艘大船。”萧扶光拉了拉尤重的小指,“我跟你拉钩。”
想起从前的父亲,看着脚下的大船,尤重毕竟是小孩子,马上便动摇了。
“拉钩,放箭,一百年不许变。”他用力地勾住萧扶光尾指,“说好了,不许反悔噢。”
“放心。”萧扶光伸出另一只手来捏他的脸,“骗小孩儿最跌份,我从不干这种丢脸的事儿。”
第149章
欲海迷津(三)
当天下午,尤彦士被店中来为他送饭的伙计吵醒。
毕竟是成年人,晨起时吃的那几张饼不能果腹。
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一顿正经饭的尤彦士望着三菜一汤出神,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眼睛在屋内扫了一圈儿,最后狼吞虎咽地一个人吃起来。
“也不问问你儿子吃没吃,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店里的伙计见状,皱着眉说,“真是失心疯了!”
再看尤彦士,兴许已经疯透了,又兴许是麻木。他只知闷头吃喝,吃得有滋有味,甚至甩了筷子伸手抓肉。
“你就是个疯子!”伙计边往外走边骂骂咧咧道,“没了人性了!怪不得媳妇儿都人跟跑!小重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投到你家来!你就是个…唉哟!”
他迎面走,忽然撞上了俩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位不动如山,瘦的那个被他撞开半丈远。
胖的正是梨枣胡同口的大娘,瘦的是秀秀。
大娘人不动,脸上的肉却是在颤。
她问伙计:“疯子在家吗?出了大事儿了!”
“我刚给他送了饭,他这会儿在呢。”伙计扶起秀秀,问,“出了什么事儿?”
秀秀拍着身上的土,张着大嘴道:“小重…小重跟那俩人去码头上玩,掉河里去了!”
话音刚落,院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俺的盘子!”伙计急急地进了院子,恰巧见疯子从屋里跑了出来。
应是在床上躺久了,有段时间不曾走路的缘故,疯子刚跑出门没两步,整个人便摔在了地上。
众人见状,指着他便叱骂起来。
“你这疯子,便是不考那举人又如何?有手有脚你做什么不得?偏叫个孩子跟着你受苦!”大娘嚎起来中气十足,嗓门奇大,“可怜小重,吃百家饭都知道替人洗了碗再走,多乖的孩子,进你家受难来了!”
秀秀生一张大嘴,三个女儿的娘没少受婆婆的气,骂起来更是刻薄。
“这下可算称你意,孩子掉码头里了!一丈长的篙都探不到底,打哪儿捞?打阎王殿捞去了!”秀秀骂完,又对大娘道,“嫂子别哭,今天是小重的好日子。真君座下的童子来凡间历劫,投生进这家直接就是个大圆满,还不原地升仙?!”
伙计看着碎了一地的盘子捂脸:“才七岁啊…可怜的小重…疯子真是造孽!”
就在他们围着疯子责骂时,突然见他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踉踉跄跄地向外跑去。
自打疯子发疯后,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他出这个门。
疯子拼了命地往码头的方向跑。
橙红的斜阳打在人身上,尚还带着一丝暖意。只是房舍掩住了部分暮光,在地面投下寸寸阴影。踩着的那双老旧布鞋被磨破,露出的脚趾在阴影中生起凉意,竟让全身都战栗不已。
尤彦士来到码头,果然见那边聚集了许多人。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围观众人见是他,也自发地留出一条道。
大运河穿过东昌府,这是东昌最大的码头。因日前下雨缘故,水位上涨,浑浊深急。壮年人都不敢轻易下水,又何况一个七岁的孩子。
尤彦士的血从头凉到脚底。
“重儿!”他趴在河岸边,触目是滚滚河水,并不见儿子的身影。
码头上的工人七嘴八舌地道:“俩俊俏公子,一高一矮,带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来玩。上船玩了会儿,下船的时候那小孩儿死活不愿意走,说什么他爹也喜欢船,还没坐过呢,求那俩公子带他爹也来。那俩人说要送小孩回家,小孩不回,扯来扯去地闹了好半天,咱们瞧了好半天的热闹。最后扑通一声响,我们再去看,小孩儿没了,俩公子慌慌张张地要咱们捞人…天老爷,这么深的水,去哪儿捞?”
尤彦士听到最后,一身凉血已结成了冰。
“求求…求求你们…救救我的重儿…”尤彦士不断地朝人磕头,“他还那么小,他才七岁,他那么乖…”
有不少人认出他是尤家疯子,原本跃跃欲试想捞人再赚一笔钱的也打了退堂鼓——尤家一穷二白,怕是连一文钱都出不起。
也有可怜他的,拉着胳膊劝他节哀。
尤彦士从地上站起来时已满面泪痕。
他一面沿着河岸走,一面大声呼唤着尤重的名字。一声一声,恐怕今日是他七年来唤得最多的一次。
尤重,尤重,从来不是中举的中,是重要的重。
尤彦士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父亲。
因少有才名,从来自视甚高。历年秋闱甚至殿试文章遍览,满目皆庸才。
尤彦士自觉高人一等,区区秋闱定不在话下。二十三年秋闱,二十四年北上帝京,再入太极殿面圣,最后入翰林院做实事。
可人为何会分出三六九等,有钱能抵得过别人十年寒窗苦读,有权便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生死?
那像他们这样的人同蝼蚁又有何异?
读书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那种人的垫脚石吗?
没有人能经受得住诱惑,即便是同拜天地的妻子,在面临抉择时依然选择荣华富贵,抛夫弃子而去。
若世间都是这般人倒也罢,然而重儿还这样小,明明连肚子都填不饱,却还知道将讨来的炉饼给他。
重儿会舔着嘴角说:“爹,我吃过了,给你吃。”
越是懂事,便越叫他愧疚。
尤彦士有时会想,不如干脆将尤重赶走,赶去他母亲那儿,好认那个人做后爹,起码吃穿不愁。
可尤重不走,小小的身子背对着他,用两只胳膊不断地抹脸。
这样一来他便心软了。
算了,随他去吧。尤彦士心底这样想。
就是这样乖巧的一个孩子,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不是说自己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要跟在他身边吗?
尤彦士找得筋疲力尽。
活在世上也早已筋疲力尽。
“出人命啦!”码头上有人喊,“疯子跳河啦!”
众人又围上来,却不见疯子,只见浑浊河水卷起浪花狠狠拍打在空无一人的河对岸。
第150章
欲海迷津(四)
次日上午。
距东昌十几里的一处岸边,萧扶光褪了鞋袜,坐在河边濯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