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娘跟着附和,“依我说啊,八成就是那个人将疯子运势借走了。打他来了疯子家,疯子娘就病死了。后来疯子媳妇儿居然也跟着他跑了,可见这人当初八成是冲着疯子来的!”
萧扶光心口怦怦跳,问:“那人叫什么名,你们还记得吗?”
大娘摇了摇头,“多少年前的事儿啦,记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他的姓儿。”秀秀道,“那个人姓檀,檀香木的檀。”
第147章
欲海迷津(一)
墙壁斑驳的屋内,尤彦士睁开了眼。
有酒饮酒,无酒饮水。醒了又睡,睡又复醒。
此身不过一副臭皮囊,是疯是傻又能如何?
生于世间,灵魂为肉身所累,凡心千障,八方皆鬼;身死之后,魂消灵散,纵有腾蛇乘雾,亦为土灰。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响起,尤彦士扭过头去,见儿子正在清扫地上他之前摔过的东西。
如若皮囊是负累,为何又有另一抹灵魂愿不离不弃地追随自己?
“滚出去。”尤彦士在床上翻了个身,“我不想看见你。”
尤重抬头望着父亲蜷缩的背影,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内。
他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低头端着簸箕离开房内。
尤重走到院中,将簸箕放在石磨盘上。
簸箕里是他刚刚清扫出来的零碎木头,这是父亲从前做的小船,如今已经又被他摔坏,一尺来长的甲板四分五裂,怎么拼也拼不成从前模样。
尤重也跑去城外码头去看,可他觉得码头上来往船只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父亲做的船,那样细致精美,连微小的船舵上也刻着四个字——“乘风破浪”。
父亲还曾告诉他,人生活在陆上,可天下最大的是海。人能称霸陆地,却无人敢远渡东海。
海上有什么呢?说不定也有人,还是更聪明的人。
这也是父亲告诉他的。
父亲那样厉害的一个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他现在还小,只记得更小的时候,有天晚上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他睁开眼睛,发现黑暗中父亲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他面上。
“重儿,你娘走了。爹只有你了。”他听父亲这样说。
那时的他虽然很害怕,却因在父亲怀中,依然有安全感。
他伸出手替父亲擦眼泪,“爹,你别哭。娘走了,重儿不会走。”
后来母亲也来过很多次,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艳丽衣衫,走路时带着阵阵香气。
她问他要不要同她走,伸出的那只手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金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他没见过,他害怕极了。他去找父亲,眼睁睁看着父亲将母亲连同她带来的人轰出门外。
也是从那次之后,父亲好像变了一般。从前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时候,父亲会做饭洗衣,还会教他念书习字。自那之后,便整日酗酒,也再不出门,乱摔东西乱发脾气,甚至还会骂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萧扶光与司马廷玉进门时,见尤重坐在石磨上,一手抓着一块破木头,眼泪滴滴答答地往腿上掉。
萧扶光上前,蹲下身替他擦干净了泪,笑着说:“不高兴?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尤重没说话。
司马廷玉看到他堆放在石磨上的木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想不想去码头玩?带你坐大船。”
尤重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司马廷玉,最后点了点头。
俩人带着尤重要出门,他却又返回屋外窗前。
“爹,我去跟他们坐大船。”他献宝似的同父亲说。
里头人没应声,萧扶光脸都冷了下来。
尤重却不在意,又擦擦手来碰她。
司马廷玉牵起他另一只手,“走吧。”
尤重跟着出门,司马廷玉将他抱上马,三人很快便来到码头。
东昌位于内陆,并不靠海,幸而有江河穿过,不少船只满载货物停靠码头。
此时码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司马廷玉与萧扶光同一艘停泊许久的船交涉,掏出银子来,仨人便上了船。
尤重只见过船,却没有坐过。第一次上船,望着脚底浑黄的河水,不敢伸脚。
司马廷玉将他抱上船,回头看萧扶光。
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边,二人只有一步之遥,她正看着船头发呆。
“愣着做什么?”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有我呢。你就是踏空了掉进河里,我也能将你捞起来。”
萧扶光抬头,见他伸出双手朝向自己。
水面风大,他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肆意张扬,正不断地挑衅她。
萧扶光鼓足勇气,将自己的手往他手心处一放。
恰好水面上又一艘船驶过,带起阵阵波浪直打岸边,连着船身都晃了几晃。
司马廷玉猛力一带,另一手揽过她的腰将人抱紧了。
萧扶光两手扶着他的肩头,料子太滑,肩膀太宽,有些抓不住,最后竟无处安放,只得贴在他胸膛之前,静静等待船稳。
水面波浪被河岸冲散,却更有心浪扬起,久久不散。
尤重正好奇地在船上跑来跑去,走过一间间舱房,只见内里陈设华美,竟比梨枣胡同里最阔气的那家还要好看。
船上只有位中年舵工,正笑呵呵地为他一一解释。
“这是甲板,这是舱房,下面是底舱,地方很大,能拉货,能住人。”舵工得了银两,极耐心地为这小孩解释。
尤重问:“能拉多少货呢?比牛车拉得多吗?”
舵工哈哈大笑:“这世上最能拉货的便是船,车是比不了的。”
尤重又问:“如果江海上有大浪怎么办呢?”
“咱的船根本不怕这个。”舵工显然对自家的船很有信心,“你听没听说过一个词儿——‘乘风破浪’,破浪就是迎着浪走。船碰上浪,迎上去便无事。”
尤重点头:“我爹说过,那些失事的船只多是想要避却避不开,最后一个大浪打在侧面,船才会翻。”
舵工好奇问:“你爹也是船上的人?”
“不是。”尤重摇头,“我爹是读书人,他可有学问了。”
“还是读书人好啊。”舵工感叹,“读书人能考功名,能光宗耀祖。”
尤重没答话。
船锚被舵工收回,大铁链条刺啦刺啦地划过船板。
他们租了一个时辰的船,此刻终于离岸。
尤重在问舵工江河湖海,萧扶光与司马廷玉站在船头看着他们。
刚刚她上船时,脸都白了,司马廷玉瞧得清清楚楚。他知晓檀沐庭下令杀桃山老人并强迫她吃下人肉便是在船上,定是勾起她往日回忆。
越是不了解,才越是害怕。所以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第148章
欲海迷津(二)
司马廷玉主动同萧扶光说起檀沐庭如何上位。
“檀沐庭在赤乌二十三年来东昌府参加秋闱,如愿进入二十四年春闱。春闱百位进士中,他排名中等,据说秋闱时亦是如此。”司马廷玉回想道,“那时檀家已是巨富——我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萧扶光道:“你这人本就放肆,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我说过,先帝并不简单。因太平时节皇帝不好做,最难在维稳朝纲。”司马廷玉笑了笑,随即说,“檀沐庭有巨资做倚靠,只要不是个傻子,捐个官实在正常——你可知两万两白银能买多少东西?”
萧扶光点头。
她自是知道的。
两万两白银,两万贯钱,说“腰缠万贯”倒是委屈。这些钱在帝京能换十万石米,能买下香火最盛的长秋寺旁一圈儿二十余处宅子,能换一斗白龙珠城顶好南珠。
倘若不在帝京生活,换做米价稍低些的山东河南一带,能换二十余万石米。而荣王驻守边境,一名士兵月需最多粮米二石,这些加起来便是一万士兵十个月口粮还有余。
所以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她分析得很对,而司马廷玉却只是笑。
等她说罢,他才伸出一根手指:“两万两白银,可以换取一个春闱名额。”
萧扶光猛然站起身。
如今她已够冷静,知晓司马廷玉并非胡言乱语。可连春闱名额都能买,这实在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三载一次秋闱,考中后才能入春闱。除去懵懂无知与发奋读书的那些年,人一生又有多少个三载?
她在船板上走来走去,“啊——怪不得要两万两白银!”
她在峄城卖酒时一个月也才三钱银,十辈子也攒不够两万两。春闱名额也并非人人都能买得起的。
“所以我说,先帝心智异于常人。”司马廷玉道,“太祖连年征战,先帝接手时已是半个烂摊子。幸而太祖威望犹在,只是国库空虚,难以维持军需。”
“如此一来便默许了卖官鬻爵行为。”萧扶光一点便透,“不过也仅是末品小官,毕竟大魏地域广阔,最是不缺郡府州县地方官。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闹出大乱子。”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说先帝才是真正的厉害人物。他看似无能,实则最懂均衡之道。天下太平,国库空虚,这些事做来便无伤大雅,又能充盈府库。”司马廷玉感叹,“而那些富豪空有千万家产,即便子孙能考取功名,却因商贾出身受同僚排挤。拿出万两白银捐个小官,脸上有光,祠堂有面,又不会透露半分来打自己的脸。”
“父王也常说祖父是世间第一聪明人,那时我还不信。”萧扶光望着脚下涌动的河水,道,“我同他上朝,常见大臣说到激动时甚至训斥他。我气不过,问他为何不反驳,他也只是笑。我从前以为做皇帝便是手握世间一切生杀大权,现在看来杀戮容易,生又复生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