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后,她父王开始摄政,二十余年来或立政唯仁或风花雪月的考题被遗弃,转而以朝政十二问直击考场——多是平民百姓,谁敢言政?写得好不一定会被录取,也有可能会被株连九族。
那时尤重的父亲有妻有子,他哪里肯拿妻儿性命搏前程呢?
第145章
龙眠蛟舞(九)
如此看来,倒不是他没本事,而是过于谨慎。每次选择不同,最终酿成今日局面。
命运说来实在很是神奇,万物繁衍,只有人能做主。而千千万万人,也只有一人能站在顶端。
正所谓道生万物,然九九终归一。倘若他当初奔秋闱而来,你猜他是否能考入春闱、登上太极殿?
不,不一定。即便没有尤重的母亲,即便景王延续从前考题,命运也自有千百种方法阻挠他。
他如今已是个疯子,无论如何改变,他最后必然是个疯子。
豆豆已然完全接纳了萧扶光,司马廷玉见状,也向前探出脚。
豆豆吓得猛一退,夹着尾巴回了尤重那儿。
司马廷玉倍感无聊,他望着院中枯柳,对尤重道:“你爹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护着他。”
“我爹是疯子,但他不傻。”尤重坚定地重复了两遍。
萧扶光看向架子上早已干瘪的苞米,不禁想起自己在峄城时的日子。当初一碗苞米饭就是晚餐,还被宇文渡搅得碗都翻到在地。
“小宝儿,你娘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忽然问。
尤重坐在地上抱着豆豆,想了想答:“就是王爷执政那年秋闱后,我爹未考中,便同我娘吵,第二年我娘便走了。”
说到此处,尤重也失落起来。
萧扶光算了算,那年尤重将将满三岁。
她下了石磨,对尤重道:“小宝儿,日后每日都有人为你们送饭,再也不必饿肚子。你同你爹说,你也要念书,要同他一起考举人,兴许他很快就会好了呢。”嘱咐完又转身,“廷玉,走了。”
司马廷玉挑眉:“折腾这几日,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萧扶光看向窗台,见那个黑漆漆的头颅隐了下去。
二人一道出了门。
尤重和豆豆跑出来送他们,小孩儿的脸红了半天,最后拧着不干不净的衣角说:“谢谢你们。”
萧扶光没回头,与司马廷玉一道离开。
“我本想将他二人带回去,若是放在府中请人医治,早晚能恢复。可是这样一来必定会被檀沐庭发现我在打听他的事,檀沐庭阴毒,最擅借刀杀人,他若是请一道旨意来拿人,我怕我护不住。”萧扶光落寞地道,“我没了娘,尤重也没了娘,我不能让他们比现在还要糟。”
“为何檀沐庭会杀桃山老人?”司马廷玉不禁问,“倘若这是巧合,也忒奇怪了些。”
“正是不知他为何要杀人,且又…”她说到此处,想起那酸柴的肉质,胃中又是一阵犯呕。
司马廷玉说得不错,她来济南、来东昌府全是为了调查檀沐庭。
年过而立的檀沐庭,家族世代经营米粮。就是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抢夺桃山老人在前,强迫她吃人肉在后——她不懂,檀沐庭为何要延误她母亲病情?
光这笔仇,她立誓与檀沐庭不死不休。
“我也不傻,我知道这件事对父王来说很简单。只要我透露一句话,说我娘的死是檀沐庭一手铸成,我顷刻间便能报仇。”萧扶光轻轻道,“可他同我娘那样好,定会认为檀沐庭背后是陛下指使,届时一冲动杀入万清福地,最后只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百年后到地下也愧见先帝。”
“其一是为他着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魏能有今日,全赖父王苦心经营,他该堂堂正正地坐上那个位置。”她仰起头,吐了口气,又说,“其二,我若将此事和盘托出,南津也会死。”
司马廷玉心头一躁。
南津南津,又是宇文南津。
她眼神怕是不好,走夜路走得多,年纪又轻,竟挑了宇文渡这么块黑炭。那黑炭头全家都不精明,早早投靠了皇帝,完全无视皇帝背后的景王这座大山。
“任何参与那件事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南津被檀沐庭利用,只能说他不够聪明,其实本质并不算坏。”她又道,“到底相识一场,我不会害他性命,可若说回到过去却也是天大的笑话。即便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我与他和好,我也会说不。”
司马廷玉偏头审视她。
晨间日光照在她面上,脸颊正泛着清透而健康的光泽。
这是备受先帝宠爱之人,离储位最近,仅一步之遥。
未结识她前,她该是毒辣而放荡的霸王花。见过之后,成了诡计多端的女罗刹。
如今再看,她走的每一步都有她的理由。模糊的形象也因此有了血肉——她嫉恶如仇,她重情重义,她爱憎分明,她有勇有谋。
“我必须要了解檀沐庭。”萧扶光继续道,“我得到密报,檀沐庭在二十三年秋闱时来东昌府考试,期间失踪过两日。可他回来之后,便转了性。后来他身边伺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病死,我很难不怀疑——”
“怀疑现在的檀沐庭并不是檀沐庭?”司马廷玉忍不住问。
“不错。”萧扶光颔首,“倘若真是如此,便解释得通——真正的檀沐庭不一定恨我,但世间恨我者不知几多。这该是我第一次历练,不能借我父王之手除去檀沐庭,否则今后再遇见此类事、此类人,我依然同三年前一样是个任人摆布的废物。”
司马廷玉心中不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阿扶不是废物。”
萧扶光已不抗拒他的触碰,低头沿着石板路边缘,渐渐走成一条直线。
石板缺了一块,短暂的伤感情绪也就此打住——无论过去如何,都要向前看,这是属于她的意志。
她扬起头,冲司马廷玉笑了一下,颊边泛起两对梨涡。
“这次还好有你,告诉你个秘密。”萧扶光眉目舒展开,“其实我啊,最怕狗啦。”
司马廷玉只笑不说话,因他看得出来。
枣核胡同口有户人家,有个人正倚门站着,斜着眼儿看他们俩,正是他们问过话的那位。
此时她洗完了衣裳,随意打声招呼:“刚来就走?”
“是。”萧扶光又拱手,“多谢姐姐指路。”
大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二人不像被疯子折腾过的模样,啧啧称奇。
“尤家疯子没犯病吧?”她抱臂环胸,上下突出两坨肉。
萧扶光只说还好。
“你们倒是来得巧。”那大娘又开口,“上个月小重的娘偷偷来过,刚到门口,疯子就发疯将人打跑了呢!”
萧扶光脚下一滞,回过身来问:“他娘上个月来过?”
第146章
龙眠蛟舞(十)
“可不是呢么!”大娘翻了个白眼,“穿金戴银的,也不将孩子带走,自己倒是一个人享福去了。天底下哪有那样狠心的娘?这家夫妻都是不靠谱的人,可苦了孩子了。”
“穿金戴银?”萧扶光也十分奇怪,若尤重的娘过得不差,怎么忍心丈夫与儿子挨饿?看来其中应是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大娘捱近了她,掩手道:“她抛夫弃子,跟个当大官儿的跑了。那天我们还以为瞧错了人,细看还真是她。”
只要扎进女人堆里,一定能听到许多有关旁人的传闻,真真假假,实在不好说。
女子重名声,尤重的娘是否真同人私奔,目前尚无法定论。可空穴不来风,她人一定是来过的,并且与疯子交谈。疯子应当对她所言十分不满,才将人赶走。
这倒不难猜——尤家已是家徒四壁,除了尤重,疯子什么都没有。尤重年纪虽小,却因父母分离而早慧。
萧扶光猜测,她应是想要将尤重带走,而疯子却不愿意,这才被赶走。
“小重的娘是什么时候离开他们的呢?”她又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大娘笨重的身子倚在门上,伸头朝尤家的方向探了探,低声道,“老皇帝还在那会儿,疯子才十八九岁,人也好好的。那年他娘秋天不知怎么的,忽然就病死了。”说到此处,大娘惋惜地拍了拍手,“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我才嫁过来,疯子娘的人品在梨枣胡同出了名的好,身子也好,最是勤快能干。结果呢,前前后后不过两三日,忽然就病死了!”
说到此处,她还担心眼前这俊俏小公子不信,转过头唤住了经过胡同口的另一位中年女子:“秀秀,疯子娘什么时候死的你还记得吗?”
谈起村头巷尾家长里短,中年女子比说书的相公还要厉害几分。
叫秀秀的妇人瘦得像麻杆,一咧嘴大过半张脸。
“记得,怎么不记得呢?!疯子娘前一天还好好的,结果第二天就下不了床了。”秀秀凑过来道,“兴许是累病的,毕竟一个寡妇供养儿子不容易,可惜了的。我还记得疯子过两天就要考举人,若是疯子娘晚走两日,说不定他就能考中,人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模样了!”
大娘连连点头称是。
说来说去,又绕回到一个“命”字上。
有这样的过往,萧扶光只能替疯子遗憾。
“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便也考不成了。”
大魏有律,父母亡故,为人子女应守孝,此间不得考科举,便是官员也要丁忧三载。
“临头守孝,这一守便是三年。”大娘又道,“小重的娘是第三年来的,疯子瞧上她,奈何重孝在身,讨不得媳妇儿啊。等出了孝,正好又要秋闱,便去考吧。可临走前她却从房顶上摔下来了。”
萧扶光也听说了,疯子考了一场便出来,因为挂念人。且秋闱有秋闱的规矩,所有应试考生必须要在贡院内考完三场,期间不得外出。
疯子若要出来寻她,除了弃考别无他法。
“好端端地,又不考了。”秀秀两手一拍,“三年前死了老娘,三年后相好的摔断了腿,前前后后地只耽误了他一个,这不是命是什么呀?”
又是命。
萧扶光心底窝了一口气,总觉得难以发泄。
“不过,也正因为疯子弃考回家,俩人才定下来,次月便成了亲。”大娘一手扶着水桶腰,一手指着尤家的方向,“我先前便道那女人来历不明,可乡里乡亲的,咱又不是他娘家人,又没有好姑娘说与他做妻,只能看他们俩成亲。说来那女人千般不好,却只有一样好,那就是替他生了个机灵的小重。”
秀秀有仨女儿,没有儿子。只见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生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最后还不是同人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萧扶光问,“跟谁跑了?”
“那是老皇帝死了之后,摄政王上位的第二年跑的。第一年的时候疯子又要考举人,可题是摄政王出的,问的净是些咱平头百姓不敢说的。”秀秀左右看看,见无人来,便低声道,“问的净是些什么边防缺粮草缺壮丁该咋弄啦,什么若是做大臣该怎么劝谏闭门造物的主君啦等等足足十二道题——啧啧,后头说的不就是摄政王他自己的亲弟弟,当今的青龙皇帝?但凡有家有口的,谁敢冒这个险下笔呢?!”
萧扶光喉头发苦——那十二问的确是她父王所出,入春闱的也正是历年最少,仅有二十余人,个个都“苦赤青久矣”。
大娘接过话来:“疯子没敢写,就没中举,倒也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从那之后,小重娘时时同他吵架。第二年的时候,有一天我起夜,听到外头有人呜呜地哭。我以为是哪儿来的女鬼呢,从笼子里拎了公鸡壮胆。我一开门,见小重娘走过去了,上了一辆马车,还是两匹马拉的哩!”
秀秀“呸”了一声:“跟个当官儿的走了!”
萧扶光忙问:“不过一辆马车,你们怎么确定她是跟当官的走了呢?”
“因为咱们见过呀。”大娘和秀秀异口同声道。
秀秀又说:“疯子第一次考举人前,他娘还没死的那时候,济南下了好一场大雨,城里淹透啦。官府将济南的考生转来东昌。来的人太多,客店里住不下,咱们东昌好些人家将自己的院子腾出来给他们住。疯子娘也让出半个院,给个来晚了的考生。那人就考中了,一路进京,还做了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