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并未注意到林嘉木走时背影中的落寞。
她回到苑内,看着人来人往收拾院子里的残迹,唤住一个抱着礼盒的侍女:“刚刚有没有其他人送礼过来?”
侍女有些诧异:“没有。郡主可是落下什么了,不妨去前庭瞧瞧?”
“罢了。”萧扶光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恰巧裘大使又送了贺礼来,萧扶光奔过去问:“谁送的?”
裘大使笑眯眯道:“陛下着吕公公亲自送来的,说今日要进香,来不了,下次您进宫了他再赏赐郡主好东西,权当为您补过生辰了。太子殿下也送了份儿,您要不要先拆开看看…”
“不拆了,送库里去吧。”萧扶光垂着肩道。
裘大使刚抬脚准备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个精致的小木盒来。
“您瞧我,险些忘了。”他将小盒叠在几份贺礼之上,“小阁老送得精巧,我顺手藏在袖中,竟险些给忘了。这就一并送进库…”
萧扶光回头抢了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对湖绿宝石耳坠,玉石有拇指大小,成色罕见。两只坠子各系一小片孔雀翎羽,也不知哪知孔雀遭了难,被薅下这么漂亮的两根毛。
萧扶光乐了,问:“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裘大使道:“就在刚刚,小阁老应是打算亲自过来送,不知道怎的又走了。卑下着人请他去前庭,他说不去了,脸耷拉得老长。嗬,咱这未来的姑爷架子可真大…”
“他脾气横,人还不坏。”萧扶光替他说话,美滋滋地收了盒子,“行,这没你事儿了。”
裘大使问:“小阁老的东西不入库?”
“我缺个坠子。”萧扶光头也没回地应道。
第114章
秋水逐舟(八)
晚间景王过来找她。
在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回了家是独守空房的老父亲。
景王也没甚可说的,往榻上一坐,清清和碧圆就贴了过去,一个端水倒茶,一个揉肩捏背。
萧扶光看她俩献殷勤,对她们道:“殿下缺俩妾侍,我瞧你俩就侍奉得挺好。”
吓得清清二人寒毛都要炸开,一动也不敢动。
“你吓唬她们做什么。”景王放下茶杯道。
萧扶光道:“我可不是吓唬人,只要父王开口,什么都是您的。”
说罢又看了看小冬瓜,吓得个倭瓜屁股一紧,头都缩进了脖子里。
景王一个眼神,让屋里人都出去。
几人如蒙大赦,脚底生风,溜得一个比一个快。
景王今日喝了酒,眼睛还泛着红。
他有千杯不醉的酒量,却生了个滴酒不沾的女儿。阿扶长得像他,病酒却是随了谢妃。
“爹爹喝酒了。”萧扶光趴在他膝上,任他摸着自己的后脑,“是不是想我娘了?”
“你娘走的第一年,爹爹确然伤心。不过距今已有三年,有时甚至会忘记掸去她画像上的灰尘,去年忌日时也未有从前伤心。”景王慢慢道,“只是今日你生辰,忽然想起她生你时的艰险,如此一来又有些伤心,便多饮了几杯。”
母亲的死,是扎在萧扶光心中的一根长刺。此仇她必报,所以去济南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他。
“爹爹不要伤心,娘也定然不愿看到您这样。”萧扶光说着说着便拐了个弯儿,“哪怕您再纳位侧妃,也…”
话未讲完,头顶便挨了一记敲打。
“胡言乱语,你这个毛病也同你母亲一样。”景王笑道,“你娘也时常这样劝我,可爹爹知道她心里不愿。不要学你娘,贤惠大度最易烦闷在心。阿扶,你要做自己。”
莫说皇室,平民百姓但凡过得殷实些,几乎无人不纳妾。但自她有记忆起,父母感情极深,容不下第三人。她认为自己受宠全因此缘故。
萧扶光应了一声,片刻后忽然问:“爹爹,为何有的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儿呢?”
譬如皇帝,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召见太子入万清福地。
景王显然没有联想到他们,只是随意地答:“或许那孩子的母亲被父亲所嫌恶,又或许不是他的血脉。”
萧扶光整个儿脊背都在发凉。
景王似是察觉到她躯体的僵硬,道:“怎么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萧扶光没敢抬头,怕被他看出那份心虚。
景王并未多在意。
父女二人捱着说了会儿话,景王靠在她榻上睡了一觉,算是短暂地醒酒。
萧扶光看着父亲睡颜,心里有一万只猫抓似的难受——年年父王都不忘送生辰礼,怎么今日一句没提,还占了她的地方?
此时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萧扶光却没有注意到外间大亮,因平日晚间整座王府都点了灯,是以并未注意。
直到小冬瓜探进了脑袋,喜滋滋地说:“郡主,您快出来瞧瞧呀!”
萧扶光带着诧异走出门外,却被眼前景象刺得几乎双眼都要睁不开。
银象苑中摆满了灯,每一只上头都缀着硕大南珠。
萧扶光年幼时不常见景王,每次他回兰陵,都会带稀罕玩意儿给她。
那时景王会将若干南珠攥在两手中,晃一晃,仅凭那声音让她猜多少个。开始是两颗,后来便是三颗、四颗甚至更多。每次回来,萧扶光都要猜,猜中了景王才会给。若是猜不中,便只能拿到一半儿。
那是萧扶光年幼时的期待,如今已过了不知多少年,好像自赤乌病后便再没有收过父亲的南珠。
眼下不知景王从哪儿搜罗来这样多的南珠,四色兼有,就置在灯上,等着她去采。
小冬瓜采了一颗,捏在手心里,惊喜地朝她道:“郡主,您瞧这颗,跟核桃一样大呢!”
萧扶光原本挺高兴,听到他说核桃,顿时想起了他说过的太监净身,眉头蹙了起来。
景王走出来,笑着问:“阿扶猜猜,这次是多少颗?”
萧扶光哪里是耳力好,不过是靠猜罢了。生在帝王家,谁不多长几个心眼,区别不过是所行之道而已。
萧扶光扫了一圈儿,便猜出了大概:“一千八百颗。”
景王哈哈大笑:“爹爹怕你猜错,所以点了灯。唔…没想到我们阿扶的眼神还不赖。”
萧扶光围着他转,转身吩咐苑中诸人:“一千八,快去采,采完了有赏。”
清清与碧圆欢呼一声散开,小冬瓜边哭边笑:“先帝爷驾崩,郡主还有王爷疼。殿下您行行好,就再收个干儿子吧…”
“呸,也不照照镜子。你给王爷当儿子,你能传宗接代吗?”
银象苑在一派欢声笑语中度过郡主岁诞。
-
数里外的檀府,高阁之上不点灯。
身段窈窕的姬妾倒了一盏酒,跪地奉过头顶。
见主人久久不动,姬妾抬头望了一眼,见他背朝自己,面朝景王府。
王府内有庭院灯光大盛。
那姬妾了然,开口解释道:“今日光献郡主生辰,料想是王爷在为郡主庆生。”
真是人各有命,哪个女子不想成为光献郡主,这得是修多少世才有的造化。
可只有一人能成为光献郡主。
一只手接过酒栈,纯金蜃龙盘在拇指之上,正张着獠牙像是在吞噬一枚黑色宝石。
那姬妾忽然听主人问:“你十八岁时,在做什么?”
那姬妾出身低微,无奈道:“妾鄙薄之姿,十八岁那年正辗转侍奉数位大人之间。”
酒栈被放回她手心,还带着丝丝温热。
姬妾大着胆子问:“大人十八岁时,又在做什么呢?”
“我?我十八岁时…”那人顿了一顿,将手背在身后,忽然问她,“你可听说过‘白龙珠城’?”
姬妾有些茫然,却仍是点头:“听说过,白龙珠城远在大齐之南,此城近靠南海,盛产南珠。”
那人轻笑。
“我十八岁时,在白龙珠城一处岸边替人开贝取珠。”他敛笑慢慢道,“母贝坚硬,只能用刀撬开一道缝隙,再掰开它取腹内珍珠。有些贝能取十几颗,有的则一颗也没有。而贡给郡主的南珠要求更高,要大、要圆、色泽要最好,这等南珠极其罕见,就算开到十指全裂都不一定能找到一颗。”
那姬妾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手,干净修长,没有一丝伤痕。
“大人又在逗我。”她盈盈笑道,“大人富甲一方,如何会是南海开贝人?”
“是啊。”他叹息道,“我说笑罢了。”
第115章
秋水逐舟(九)
初二一早,云晦珠来寻萧扶光,想让她陪同自己一道进宫面圣。
萧扶光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便客气问:“吃了没?”
“没。”云晦珠白着脸说,“我有点儿紧张,怕胃里装了东西,到时候跪地磕头再给吐出来…”
萧扶光道:“你不吃不喝的,到时候万一饿了,肚子咕咕叫也就罢,万一饿晕了一样是冲撞陛下。”
云晦珠一听,赶紧就着她的好意坐了下来。
夏季一热,人大多没有胃口,萧扶光又不食荤,早膳不过一碗百味羹,一碟豆豉芋头,俩夹馅儿馒头。
云晦珠觉得稀罕,净了手说:“我从前看戏,戏里头那些公主郡主一餐要吃一百样菜,每一道不重样呢。昨儿咱们一桌时就觉得奇,现在再次开眼了,原来你们都吃得这样简单?”
萧扶光咽了口馒头,道:“照那个吃法怎么行?每一餐吃的都是黎民百姓的血汗,吃多浪费要亡国。再说,我早先同我娘住在一起,若我浪费,她头一个不愿意。”
云晦珠听说过景王妃,三年前病死,据说死得蹊跷。
这是别人家家事,她也不好再问,应了两声便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