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秋水逐舟(六)
萧扶光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小冬瓜他们。云晦珠不方便出来,只得干巴巴地坐着,听那些不该听的话强灌进耳朵里。
“你猜对了一半儿,我这次去济南,并不是为了同你们抢功劳。老实说,这件事我并未告知父王。倘若他知晓,也是断断不肯让我去的。”萧扶光道,“可我有自己的难处,我非去不可。”
在林嘉木眼中,萧扶光不过一介柔弱女子。哪怕陈九和同他说过光献郡主并不简单,可林嘉木并不相信那个站在疏桐之下回眸一笑的人能有多狠毒。
外派这件事,林嘉木有自己的私心。他想借此机会能与她多来往,多瞧上两眼…
要去济南的人是她,林嘉木心中自然高兴。听她有自己的安排,料想身边不会缺了护卫的人。
林嘉木面有踟躇,却仍是道:“郡主既有自己的安排,臣也不好阻拦。只是臣想要郡主一个承诺:如遇雷暴雨天,郡主需马上撤到安全地点。”
萧扶光知道他这是应了,便点头保证:“这是自然,我不会拿自己性命当做儿戏。”
二人议定了六月初八当日一同前往后,萧扶光亲自将林嘉木送出银象苑。
送走了人,云晦珠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她问萧扶光:“郡主过两日要去济南?”
萧扶光点头:“不错,我有些事情不得不办。”
云晦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不知这株草能否能带得动她。
最终,她像是下定主意,鼓起勇气道:“秋娘也在济南,我想去看她,再劝她同我一道回来…我能同你们一起去吗?”
秋娘便是云晦珠的奶娘,当初因带云晦珠悄悄去看花灯,从而阴差阳错避开了高阳王妃派去的人。
萧扶光有些犹豫:“可…”
“我在济南卖酒这么多年,对济南可是熟得很,定然不会拖你们后腿的。”云晦珠又保证,“我能自保,没问题的。”
萧扶光想点头,又问她:“高阳王那边…”
“你放心,现在王妃整日闹他,他没有空来管我。再说…”云晦珠又道,“如果没有你这一程,我也打算要去。我得将秋娘劝回来,她的家本也在帝京。”
既然云晦珠早有打算,萧扶光自然也不会拦着她。云晦珠在济南呆了这么多年,俩人一起还有个照应。
“那成,就这么定了。”萧扶光背手走了两步,又道,“万一高阳王问起…”
“有我呢。”云晦珠道,“一准儿不让他知道。”
俩人商议了出发的时辰,比去见林嘉木时还早了两刻。
说话间云晦珠又同她讲:“外祖父认回了我,又让我去拜见皇帝。我是乡野里长大的人,没见过天子,有点儿害怕。听说他修道,人约摸很良善吧?”
萧扶光在心里发出阵阵冷笑——修道信佛的可不是个个都是良善之辈,虞嫔死那样惨,他连个追封都不给。先帝的死因也是个迷,十有八九同他脱不了干系。
她只能提醒云晦珠:“少说话,多磕头,万一他赐了丹药,千万不要吃。”
云晦珠也隐约听说过皇帝炼的丹有点儿问题,谨慎地点头:“知道,不吃。”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萧扶光将云晦珠送走。
送到苑门的时候,萧扶光突然说:“你什么时候去宫里?”
“六月初二。”云晦珠答,“初一十五是香期,陛下要上香。我总得按着陛下的规矩来。”
萧扶光十分认同:“是这个理儿。从前宫里规矩不多,”
之前张天师诞辰她便偷偷溜进了万清福地之下,才得以见到中贵人韩敏。
送走了云晦珠之后,总算是能闲下来。
外间树上蝉鸣阵阵,燥热较之方才散去几分。
小冬瓜等人围上来,将她架进屋,拿着蒲扇给她扇风。
“郡主,方才那位年轻的阁臣是哪位呀?”
不等萧扶光说,碧圆也来问:“那么俊,不比小阁老差。就是人瘦了点儿…”
“小阁老那身板,有几个人能盖得过他?”清清将他们二人挤去一边,“郡主,那位与小阁老同在内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说他们不觉得尴尬吗?”
萧扶光十分惊奇:“大家都是清清白白做人,为何会尴尬呢?”
小冬瓜是一万个不信:“您清白,他们不见得清白。刚刚那位听到您要跟着去济南,那眼神,您没瞧见——哪儿有人的眼一下就变绿的?跟那饿了不知多少日的狼似的。小阁老就够您喝几壶,这位瞧着文文弱弱,可不像个简单人物。郡主,您这是群狼环伺呀…”
“年纪不大,你心眼儿倒是不少。”萧扶光伸手点他脑门,“林嘉木是赤乌的探花郎,人家做了多少年的翰林,这才入的内阁。为官要奸,就是头狼,也早就磨没了牙了。”
碧圆插嘴:“是狼又如何?咱郡主可是朵霸王花。再说,林大人这样斯斯文文的才叫个文臣。郡主若是将他也收入囊中,就是文武双全了!”
“文武双全不是这样用的。”萧扶光忍不住提醒,“什么收入囊中,当你们郡主是那黑街上的拐子?”
小冬瓜不以为然:“拐两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得光明正大地拐。咱们郡主是什么身份?他们该洗干净了送上门,排排坐任您挑选。哪朝哪代的公主郡主没十个八个面首呀?不罕见!就说皇太后她老人家吧,都快八十了,老住在小行宫,谁不知道她身边还有俩假太监…唔…”
小冬瓜说不出话,是因为萧扶光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作死?!”萧扶光看看左右,幸好人都退下去,除了清清碧圆和不知道藏哪儿的藏锋,没人听到这事儿。
萧扶光放开小冬瓜,他知道失言,委委屈屈地扇了自己俩嘴巴,还挺不服气地嘟囔:“宫里头就没有不知道的…”
“就算你知道,也不能说出来。殿下的脾气可没我这么好,什么事儿解决不了,全都杀了就能解决。倘若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一百个倭瓜都不够砍的。”萧扶光好气儿同他说,“我呢不太一样,我讲究一个以德服人…”
小冬瓜等仨人撇撇嘴,不太信这话——若郡主真打算以德服人,纪伯阳怎么死那么干净呢?
不过他们觉得这样也好,郡主不把男人当人看,这可比没了男人活不了强。
合该她生在皇家,这是块做衮冕的料。
第113章
秋水逐舟(七)
六月初一,景王为郡主做寿,宴请诸臣。
萧扶光不必出面,贺礼收到手软,银象苑快堆放不下。王府内舍人大使来了四五位,俱是八品的衔儿,一道帮忙清点记账。
出生于官宦之家,生辰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则是个能加深上下情谊的机遇,寻常人你便是拿宝玺也要有这等门路才送得出手。
景王在前庭宴请诸宾客,萧扶光也在银象苑摆了一桌。
她在京时间少,身份又重,除却太子萧寰,往日里并没有什么朋友。于是请了云晦珠与林嘉木。
二人来时又带了贺礼,萧扶光一边说这怎么好意思,一边照单全收。
小冬瓜心道:幸而郡主不是皇太女,以她这般贪吃嘴脸,充盈国库怕是一年能敌得过先帝十年。
萧扶光病酒,一滴不能饮,以凉茶代酒敬他二人。
开始云晦珠与林嘉木还有些扭捏,后来几杯酒下肚,舌头与胆子渐渐大了,最后也不唤郡主,一口一个“阿扶”。
“当初秋娘带我走,说要去济南。我问她为何去济南,她说我兄长就被卖到济南…嗝!”云晦珠打了个嗝儿,醉眼迷蒙地说,“阿扶,你不知道我还有个哥哥吧?嘻嘻,那海货也不知道!若是让她知道了,指不定要如何迫害他…只是我哥早十几年前就被拐子拐走了…可后来我与秋娘在济南一边卖酒一边寻人,还是没找到他…”
林嘉木听得眼眶红红,又敬上一杯酒:“小姐品貌出众,令兄也定然风姿过人,但愿当初买下他的是积善之家,一生丰衣足食。若是有缘,你们早晚都会相聚。”
云晦珠眼泪汪汪,豪迈饮下一杯:“承大人吉言,希望如此。”
“别喝了…”萧扶光拦着他们,“这酒厉害…”
这二人充耳不闻,又斟了杯。
“小姐叫我‘嘉木’便好。”
“嘉木,这名字真不错。我叫晦珠,蒙尘之珠。”
“珠玉有光反而容易遭歹人嫉恨,蒙尘不过藏拙。晦珠既姓云,便是云中之珠。”
见这二人推杯换盏,萧扶光下巴都要掉下来。
她听的奉承话多,不想林嘉木这样能说,一个名字给云晦珠解出了花来,喜得云晦珠合不拢嘴。
眼看着这俩人再说下去就要跪地拜把子,萧扶光赶紧使人将他们送回去。
云晦珠醉得人事不省,被藏锋送回高阳王府。
但在云晦珠离开后,林嘉木突然一改刚刚的醉态,整个人除了面色酡红,瞧着并没有什么大碍。
“你是假装醉酒?”萧扶光问。
林嘉木揖道:“嘉木到底在朝中这许多年,若是三五杯就倒,前途堪忧。”
萧扶光想了想,还是说:“人醉酒后言行有失,你不要当真。”
云晦珠说她还有位兄长,十数年前被拐走,这事儿可大可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嘉木点头:“嘉木省得。”
萧扶光放下心,又说:“我送你两步。”
林嘉木没有推辞。
二人向苑门处走去。
念着林嘉木饮过酒,萧扶光的步子放慢了些。并肩而行,倒像是漫步在庭院中。
银象苑内的几株玉兰正值花期,争先恐后地挤在枝头,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棵纯白之松。
林嘉木半侧着身子朝向她,突然笑了。
“从前常听人说起郡主,可初见时却与想象中全然不同。”
萧扶光仰头好奇地问:“传闻中我是何模样?你初见时我又是何模样?”
“传闻中郡主近乎神人,只差天生神力三头六臂。”林嘉木拂开一丛花枝,淡笑说,“谁料郡主竟这样年轻。”
岂止是年轻。
北方寒蝉鸣叫一阵紧着一阵,聒噪至极;南方金蝉嚖嚖不断,吵闹不堪。内阁外的疏桐连遮阳都有些艰难,帝京的夏日少雨,干晒且令人烦心。
可眼前的少年美人轻轻往哪里一站,四面八方都起了清风。
有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擎得这一缕清风。
他是羡慕司马廷玉的。
“嘉木也十分了得,你当年可是最年轻的三甲。”萧扶光偏头想了想,“我记得那次先帝召见,也偷偷去瞧,结果状元郎的胡子比先帝还要白。”
林嘉木苦笑,那次是他们一甲前三名一同被召见。而状元郎一把年纪她都记得,却不记得自己。
可见凡事做到最好也最容易被记住,哪怕再有天赋,只要屈居人下,别人不会多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