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用完早膳便一道进宫。
行车时萧扶光还问:“你醒酒没有?昨天一直说胡话,倒是把我吓一跳。”
云晦珠赧然道:“真不好意思,我酒品不行,喝了酒就容易说胡话,你们别往心里头去…后来我是怎么到家的?”
“我让藏锋送你回去的。”萧扶光答。
“藏锋?”云晦珠好奇道,“他是谁?我怎未见过?”
眼下云晦珠是清醒着的,萧扶光担心她见着藏锋的脸会害怕,含糊说:“从前是父王身边的死士,如今跟了我,是我侍卫。”
云晦珠噢了一声:“昨天迷迷糊糊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同我说话,应是我醉得太厉害。从前卖酒时我也极少饮酒,就是担心会乱说话惹人笑话。”
萧扶光心道你可没惹什么笑话,就是将自己还有一个兄长的事儿供了出来。
于是她颔首:“喝酒误事,日后还是少喝。”
说话间到了云龙门,禁卫见是光献郡主车驾,哪里敢拦,直接放行。
快到万清福地时俩人一起下了车,姜崇道早早得了信儿,已经在候着了。
“陛下在里头,不过昨儿上香时险些烧了帘子,陛下不大痛快。”姜崇道提醒她们,“云小姐进去只管磕头,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有郡主在,天大地大寿星最大,出不了什么岔子。”
云晦珠渐渐放下心,手里攥的一把汗悄悄在裙摆上擦干了。
到了万清福地外,云晦珠仰起头,说:“这道观比外头的还真,可见陛下是诚心的。”
萧扶光动了动眼皮,面有讥讽,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吕大宏匆匆忙忙赶来,擎着笑对萧扶光揖道:“陛下在里头呢,听说郡主也到了,心里高兴,说另有赏赐来着。”
萧扶光得的赏赐太多,早已是见怪不怪。
姜崇道面色却不大好,趁着吕大宏献媚的空儿悄悄退了下去。
萧扶光与云晦珠一道进了神殿,见皇帝换了身黑色道袍正闭着眼睛坐在太极阴阳鱼上。
萧扶光磕头跪拜,云晦珠也紧随其后。
皇帝睁开了眼,抬手道:“起来罢。”
萧扶光站起身看他。
算来这是她入京以来第三次见皇帝,且上一次还不算很光彩。
萧扶光有些心虚,目光下落到他身下的太极阵上,停了一瞬。
“这姑娘就是高阳王的外孙女?”皇帝出声问道。
云晦珠上前一步,复又拜了下去。
皇帝打量了她几眼,只问些她从前过往,在听闻云晦珠也曾卖酒时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末了,皇帝按规矩添了些赏赐,等同于承认了她是高阳王之后,算是卖高阳王一个面子。
云晦珠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刚走出神殿,大老远却听皇帝又说:“扶扶昨日生辰,朕无法到场,今日另有赏赐。”
云晦珠悄悄回头,见皇帝一摆手,吕大宏端了一个小盒上来。
盒子里是一颗金灿灿的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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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崇道紧跑慢跑,终于到了内阁。
皇帝不朝,内阁正在议事,姜崇道远远在门外瞧,见一众阁臣中小阁老格外出众。
姜崇道不敢贸然进去,正急得跳脚时,恰好司马廷玉望了过来。
司马廷玉说了声“抱歉”后便走了出来。
“郡主刚刚同高阳王家那位小姐一道进宫了。”姜崇道长话短说,“吕大宏说陛下今日另有赏赐,碰巧上午陛下刚炼成一炉丹,奴担心…”
话未讲完,司马廷玉便大步离开内阁。
姜崇道也跟着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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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扶光正好奇是什么赏赐,待吕大宏将盒子放到她跟前时,脑子里顿时一懵。
她太大意了,小冬瓜在她耳边提过多少次醒,这座宫廷已经换了主人,不再是那个可以容她放肆的地方。怎么就因为前两次皇帝态度同往日一样就松懈了呢。
皇帝见她迟迟不收,一句话堵了她后路。
“这是朕新炼成的丹药,服下能强身健体,倒是费了朕好些功夫。”他说着,自身边取出另一盒,捻起一颗丹来服下,眼神似乎瞬间变得清明许多,于是又说,“这下扶扶可以放心用了?”
皇帝做到这份上,萧扶光若是不吃,就是明目张胆地质疑他的丹有毒。
云晦珠愣了一下,想要再进神殿。
吕大宏的手摆了一摆,便有四五个小宦官上来将云晦珠拖去一边。
“奴回去想了好些时日,觉得郡主说得对。”吕大宏捱近了萧扶光,低声笑道,“人在宫里头不容易,总得找个靠山。思来想去,还是陛下这座山最高。从前侍奉不得力,那是没开窍。檀大人这点儿就值得奴等去讨教——这才在朝几年,从七八品进到三品,升迁如登梯呀…”
檀沐庭,又是檀沐庭。
萧扶光抬头盯着他。
吕大宏吓了一跳,“哟,郡主瞪得奴有点儿害怕。这丹您到底服不服呀?服还是不服呀?”
萧扶光冷笑:“吕大宏,你最好跟紧了檀沐庭,别叫我抓住把柄。”
说罢,她拿起面前那颗丹,一下塞进嘴里。
第116章
秋水逐舟(十)
丹药入口,却并非是想象中至苦毒药的感觉。它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说来更像是贫瘠之地久旱后雨的湿地中挖出的一块泥,混杂着新生野草的气息。
这就是害得阿寰变了模样的丹药吗?
萧扶光原本想着,将丹药若含在舌下,倒也可以蒙混过关。
只要皇帝不同她说话。
哪成想皇帝却问:“扶扶昨日生辰过得如何?听说皇兄收了百斛南珠做贺礼?”
萧扶光暗想,究竟怎样开口才能不被发现端倪。
可吕大宏像是看透了她似的,尖声笑问:“郡主怎的不开口回话?莫不是丹药含在嘴里,还不曾咽下?”
萧扶光气结,发誓今日若能平安出万清福地,一定要乱箭射死吕大宏。
正在她十分为难之际,忽听外间姜崇道高声传:“小阁老求见——”
萧扶光回头,正见司马廷玉长腿迈过门槛,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司马廷玉见吕大宏掌心的丹药盒已空,萧扶光却闭着嘴巴,口中似有异物,正惊讶地仰面看着他,登时便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司马廷玉跪在萧扶光身旁,“陛下。”
“廷玉也来了?”皇帝笑得平和,“正好,朕又寻到一份混元神相经手稿。你若得空,就替朕誊出来…”
“陛下。”司马廷玉抬头道,“臣替陛下誊经书已有数十卷,如今也想同讨个赏赐。”
司马廷玉素来孤高,是极难拉拢之人,如今他突然出声要封赏,倒是让皇帝觉得十分稀奇。
“廷玉想要什么赏赐,不妨说说。”皇帝道,“朕有的一定给。”
司马廷玉抬头,朗声道:“臣听闻陛下今日炼丹大成,便厚颜来讨一颗。”
皇帝面有难色:“一炉丹只成两颗上品,其余皆是废品。方才一颗被朕服下,一颗赐了郡主…”
司马廷玉笑道:“臣同郡主分食便可。”
萧扶光还未想明白何为“分食”,便觉腰身被人困住。
腰间多出一臂紧紧将她束缚入怀,萧扶光刚仰起头,便见小阁老的脸近在眼前,逐渐放大。
俊挺的鼻梁,凌厉的眉眼,比那晚屏后还要近,还要羞人。
她因震惊而张开了嘴。
司马廷玉一手托着她的腰背,一手插进她后脑发间,低头见樱粉唇瓣上点点水光,恍然中自己化作绿洲中滴水未进的饥渴旅人,俯身去含那汪朱色花泉。
无论肖想多久,此刻总觉得怎么也要不够。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将那颗丹药勾出来便好,谁料这罗刹女竟是花神下凡,香甜煞人,轻触一下?完全不够。吮吸,啃噬,吞吃入腹也要不够…
她的眼睛起先睁圆了,惊疑之余渐渐泛起水光,意识难敌之际,眼神也开始变得迷蒙。
他在她后背的手也由简单的托扶变为毫无章法的抚摸。唇舌探究着深入,勾引似的找寻那颗丹药。
她的领域太小,轻轻松松便察觉丹药的所在之地。他卷起一片柔滑,将丹药吞入腹中,复又来品尝——若我今日为你而死,你是否愿为此壮举奉献百分的自己?
我不要百分,我只想要尽情地一个吻。
他甚至有些感激皇帝,这颗丹药时机来得刚刚好。
他像饕餮一样不停吞噬四方甜腻,逼得她连气息逐渐凌乱。
想要推开他,心中那份怜悯却抵消了一身的好力气,推开的动作变成在他胸前柔弱无力的安抚。那夜屏后的假意厮磨成了真——“人神不宁,八方震动,劫也”,说的究竟是何劫难?眼下心神大震,的确是劫。
她应不知晓自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宇文渡与纪伯阳神魂颠倒,一人伤,一人死。
难道他们也尝过这种甜至骨髓的滋味吗?
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便令人嫉恨难忍。
萧扶光觉得自己像一匹纱,快要被他搓成一团揉进胸腔里。
直到旁人再看不下去。
“咳——”皇帝一声咳嗽,“成何体统!”
司马廷玉蓦然惊醒。
他将她慢慢松开,纵然心中有千分万分不舍。
他看她垂着眼不敢抬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后颈,又来蹭她的眉心。
唇齿不再相交,可面颊依然贴在一起,彼此呼吸乱了套似的拼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