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就跑呗。”小冬瓜心里不服嘴上服。
萧扶光转头道:“知道了。”
当众应允有多难得,小冬瓜也要惊掉下巴,心中纳闷为何一向对小阁老不屑一顾的郡主如今竟扭转了态度,这样顺应他。
进了门后,萧扶光的脊背才算放松下来。
小冬瓜站在院里指挥下头人抬水抬冰,清清和碧圆进了楼,为萧扶光更衣。
为了能在密道中来去自如,她穿得单薄,撩开长发,罗衫紧贴在脊背上,早已湿透。
夏日本就炎热,小阁老更像是一块行走的炭火,那热度想起来都觉得发烫。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股被晒透的粮麦味道挥之不去。
她劝说自己,萧家人生来肩头扛社稷,而粮食代表天下丰收,所以不排斥。
隔着一道道屏,小冬瓜按捺不住,开口问:“好主子,可曾见到我干爹了?”
萧扶光点头,小冬瓜看不见,她便扬声说:“见是见着了,不过一时半会儿没法将人弄出来。今日若非小阁老,我怕是也要费好一番功夫才能出宫。”
小冬瓜懂事,看得开,这次倒没抹眼泪,连连说好:“总叫郡主挂心,干爹不出来,我也是着急。”
萧扶光入水容易头疼,洗干净后便快速披巾上了岸。几个穿单衫的侍女来替她擦身子绞头发。不一会儿长发半干,垂落在纤腰之下,蜿蜒于丰臀之上。
在峄城时过得糙,十天半个月洗不上一回澡,恨不得将肉剐掉。如今回了自家,没过多少天便养回原来一身好皮。
小冬瓜端着托盘,背身立在重重屏障之后,等萧扶光出来了便给她递香茶,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萧扶光一杯茶饮尽,小冬瓜一杯。
“你干爹现在有小阁老照应,姜崇道也会时时留意。”她说,“别心急,现在陛下动不了他。”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小冬瓜韩敏的脚筋被挑了这件事。
“干爹处处为我着想,我呢,净给他添麻烦。明知道他在里头遭罪,却什么也干不了。我这样的人,怎么配给他做干儿呢。”小冬瓜端着茶,没抬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萧扶光摸了摸他的头说:“好瓜,你可知什么东西最硬?”
小冬瓜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想了想说:“金刚钻?”
萧扶光摇头:“是人的腰——你出了宫就能走,一辈子不再低头,可你愿意进王府,愿意跟着我。我待人不亏,你尽心尽力地伺候一遭,不说大富大贵,买房置地娶媳妇儿是没问题。可你什么都不要,只想让我将中贵人弄出来。蠢瓜,做大监的儿子,你配的呀。”
小冬瓜拨云见日,十分高兴。
高兴归高兴,心里还想着另一层,又说:“郡主这么一说,奴就明白了。知道小阁老也照应干爹,改日登门给小阁老磕个头,还望主子能宽恕奴。”
萧扶光打趣:“姜崇道也照应,你怎么不给他磕头?”
小冬瓜却说:“姜公公同吕公公闹得凶,宫里头谁不知道呀?吕公公孝敬了陛下后又劈叉腿去奉承檀侍郎,姜公公肯定要跟他反着来。”
“他俩是单单为一个贴身内臣的位置才闹成这样?”萧扶光也来了兴趣,“我看姜崇道进退有度,倒是比吕大宏识相。”
小冬瓜扭扭捏捏,不大好意思。
萧扶光吓唬他:“你再不说,我将你送去万清福地做陛下的炼丹童子,丹药吃个够。”
小冬瓜最怕陛下炼丹,红着脸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宫里头净身也有规矩,有人切…切海参,有人割核桃。吕大宏的海参切了一半儿,没切干净,过两年又长出来一点儿,跟那蚯蚓似的。宫里头还有多少嫔御呢,不能坏了规矩,索性将他那一对儿核桃也摘了。要不说吕大宏他变态呢,金璘差点儿遭他的手,就是这么来的。姜公公是本分人,只是姜公公进宫进得晚,人家外头有可心的人儿,自小一起长大的,逢过年时候姜公公还同他那小青梅在宫门口说话呢。吕大宏知道了,眼馋啊,嫉妒啊,打听着姜公公在宫外的相好是哪家的,使了点门道将她弄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被逼着做了别人家小妾。您说,姜公公能不恨死了他吗?”
萧扶光听得直吸气儿,觉得今天简直开了窍了:“老天爷,割了还能再长?!”日后可再也不想看见海参核桃了。
“有的人不能,有的人能,得看师傅手下功夫。”小冬瓜丧着个脸,“您怎么净关注这些?您不觉得姜公公可怜吗?”
萧扶光自然觉得他可怜。
起初只当姜崇道想往上爬,觉得他是因为想同吕大宏较高下才帮他们的忙。
现在知道这般过往,便也放下一大半儿的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能叫人一直端持一种态度,除了爱,便只有恨,世间只这两样最难放下。
譬如姜崇道,便是吕大宏负荆请罪跪在他跟前求饶都不行——他想要吕大宏生不如死才是。
第111章
秋水逐舟(五)
进了五月底,天气愈发燥热。
景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为六月郡主生辰做筹备。
这是自新帝继位后萧扶光首次在京中过生辰。
从前先帝还在,她又得宠,一到生辰也不必她开口,赤乌恨不得将整座皇宫都搬来给她。
能做得人上人,连生辰都是突破口,平日里巴结无门的宾客提前挑拣贺礼。郡主是年轻女子,料想必定爱美,一时间帝京城内礼品胭脂首饰等价格飞涨。
萧扶光不着急生辰,可六月京中就要派官员前往济南,比起生辰,她更在意的是这个。
内阁姓司马,如果被司马廷玉知道一定会阻拦她,所以不能去内阁寻林嘉木。
她便让藏锋带信儿去找林嘉木,特地嘱咐要避开小阁老,不能被他发现。
至于为何要塞人去济南,她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五月底这日,天气燥热难耐。
萧扶光窝在阁楼中听蝉鸣,小冬瓜来报:“高阳王家那位小姐求见,郡主见是不见?”
萧扶光觉得稀奇,下巴一抬:“让她进来。”
得了通传,云晦珠这才进了门。进了门后兜兜转转,连着过五重门,这才到了银象苑。
云晦珠到了,却不进门,说自己晦气,在外候着提前祝她生辰安康。
清清报给萧扶光听,萧扶光自然不信邪,叫人将她请进来。
云晦珠进了屋,一阵沁香清凉扑面而来,萧扶光坐在一道屏风前招呼:“请这边坐。”
她旁边是一张坐席,席上置着瓜果凉茶。
最早云晦珠不知她身份,如今再见她有点儿紧张,见她这般大方,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说来二人倒是平辈,于是也入了座。
“外面实在太热,我实在懒得出去。”萧扶光先开口问她,“你呢,在高阳王府住得还好?”
云晦珠说还行:“吃住自然好,也有人伺候。只是这么多年习惯起早贪黑起来,有时觉得不真切。”
“起早贪黑?”萧扶光来了兴致,问,“我听人说,你从前家中做买卖,过得不差。”
云晦珠点头:“父母走得早,留下一笔家产,那时候我小,没人依仗,王妃的人整天找我,奶娘便带着我逃了。我俩相依为命,后来开了家小酒肆卖酒。”
“你也卖过酒?”萧扶光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回京之前也帮人卖了仨月酒,天不亮就起,每天还要里里外外地搬酒坛子呢…”
云晦珠抿唇一笑:“我跟郡主没法儿比,你是为国抓叛贼,我呢糊口罢了。不过如果咱们早认识,你就不用那般辛苦——我能吆喝,能豁得出去脸,自己能编卖酒曲儿招揽顾客。”
“你真有能耐,我佩服背井离乡还能不依靠人活下去的人。”萧扶光打心底佩服她,“咱俩若是一道出去卖酒,就我这脾气,九成卖不出去。你不知道那三个月我怎么熬过来的,打碎了多少酒坛子,自己偷偷贴进去多少银子…”
俩人笑得合不拢嘴。
笑着笑着,云晦珠又有些心酸:“我在外头卖酒,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有奶娘同我相依为命。外祖要我回来,奶娘不愿意回来享福,还一个人看着酒肆呢。”
萧扶光感叹:“怪不得都说你有骨气。有这样的奶娘带着,气性差不了。”
云晦珠又笑:“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俩人正闲聊,小冬瓜迈着小短腿进来,差点儿摔倒。
“又…又来个人,说要拜见郡主!”小冬瓜兴奋得脸涨得通红,“是个年轻的官儿,他模样可俊啦!”
萧扶光第一反应是小阁老,可若是司马廷玉,小冬瓜肯定不会这样激动,于是问道:“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小冬瓜说:“是个青袍官,品阶不高。”
五至七品青袍官,阁臣是五品,品阶不高权势大。
不过小阁老例外,小阁老另有兼职。
青袍,模样又俊,萧扶光当下便知道是谁,赶紧道:“快将人请进来。”
云晦珠犹豫了一下,去屏后回避。
过了不一会儿,小冬瓜便引着林嘉木进来了。
林嘉木也有准备,知晓明日是郡主生辰,今日来备了贺礼。
“来时未敢报名姓,恐门房会记下。”他揖道,“明日郡主芳辰,臣祝郡主岁岁喜乐。”
萧扶光收了礼,道过谢,赐了座。
清清碧圆小冬瓜三个假借倒凉茶上果盘来来回回地斜着眼儿盯着林嘉木瞅。
林嘉木不觉,只当是王府的下人体贴入微。
萧扶光狠瞪了他们三个几眼,又对林嘉木道:“先前还托林大人办事,想要私下走一趟大人府上,可近来天气炎热便耽搁下,不想大人先登门祝贺,倒叫我十分惭愧。”
林嘉木不看她时还好,看她时便紧张,提前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一手托在杯底,另一手捏着茶杯,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最后道:“工部与户部已先行,内阁六月初八启程。臣与九和会一同前去。只是朝廷有规矩,实务外派不得铺张,所以郡主的人只能乔装成侍卫,不知郡主是否愿意?”
只要能去,萧扶光自然愿意,于是满口答应下来。
林嘉木松了口气,又问:“不知郡主要派去的人在哪里,臣可否一见?”
萧扶光坐得笔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林嘉木看了看她,震惊之余只剩惊喜。
见他愣怔,萧扶光以为他不愿意,便解释说:“每年黄河伏汛,外派的都是良材。容我蹭一次功劳,回头也好向陛下讨要封赏。”
她这么说,林嘉木便明白了。
在他看来,从光献郡主蛰伏在峄城时,这场棋局便早已开盘。景王摄政架空皇帝,又同郡主一道将纪家灭门,为的是给她回帝京铺路。她只要跟随自己去济南,事成又是一份功劳。景王霸揽朝政,光献郡主四处立功,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目的最终一致——景王不仅要实权,也要朝臣完全认同光献。
可…
林嘉木忙道:“入夏以来济南一带多雨,情况不乐观。济南不比帝京,环山且地势低,洪潦难治,届时臣等难以照料郡主。臣劝郡主还是不要亲自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