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我还当你是哭檀沐庭,气死我了。”他长舒一口气,“我料你也不会看上他,有我在,你心中决计不能有其他人…两年算什么,用两年换一辈子,也算值了。再说,我这两年可不是白白浪费,我也做成了我的事。”
“什么事?”
“早年因避嫌,我不能科举,借着亲爹和未来岳父的光入阁。自我成了司马炼,不必走曹局正街那条暗道,我也能考中,日后无人再说我是父荫之臣,我也算是为自己出口气。”
这一番劝解下来,萧扶光渐渐清明了。
“你说的都当真?”她止了泪问道。
“我与你剖心置腹,哪里会骗你?”他不满,“倒是你,一有事就将自己关起来,连我也拒之门外,显然还是未拿我当自己人…”
“我没有!”
“那你说,你为何不见我?”
萧扶光看着他的脸,有些不好意思:“愧是一层,还有一层缘由…看到你总想起在山洞里的那天,静下来时总胡思乱想…真邪了门了,这是不是病?”
司马廷玉听后,咧嘴便笑,一口白牙整齐发光。
“我也天天想,时时想的都是你。可惜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
萧扶光理亏,不敢吭声,缚着的双手举过头顶,环住他脖颈。他越是看不见,她越是大胆。凑上去亲了下他的脸,亲出铁锈的味道。
“这怎能是病呢…”他又蹭上来,“帝京百万人是打哪儿来的?都做圣人,那不早就绝了后了?你且放心,大家白天是个人,到了晚上一个样,都是禽兽。”
摄政王夫妇将女儿保护得很好,又是正经人,料想日后她嫁哪个都受不了委屈,没教过这些事。他在官场上时间久,就算没吃过也听过看过,阅历总归比她多,慢慢教便是。
萧扶光果然被劝说得动了心,“可现在是白日,这…”
“不碍事。”他用嘴来解她前襟上的绳带,“我蒙上眼就是天黑。”
第527章
君向潇湘(五)
一路向下不停,她换纤纤玉手来挡。
司马廷玉亲了下她的手指,忽然又问,“你的手还疼吗?”
他问得奇怪,萧扶光有些听不明白:“我的手又没受伤,疼什么?”
“当初我以司马炼的身份回京,你来找我,我将你赶出去,关门时还夹了你的手,那真是我干过最混账的事了。”他握着她的手指轻抚,万般心疼道,“那时我真的想干脆不干了,陪我阿扶去治手伤…”
“我身边是没人了,还用得着你陪?”萧扶光想起来也生气,于是死命将手抽了回来,“同别人做夫妻,装得可真像!”
抽回去的手又被握住,司马廷玉将它放在自己心口上来。
“我将银两送到辽东后,见了荣王殿下,也正是他说,檀沐庭的人一直在跟着我们,所以那二百万银两的去向恐怕檀沐庭从一开始便了如指掌。想起闵孝太子,我忽然觉得,檀沐庭似乎并不满意只做宠臣。恰好荣王殿下离京日久,十分想念家乡,我便与他商议,由我秘密带他回京,他则保我回京之路无虞。”
“小王叔来过?”萧扶光忙追问,“那你们当时又在何处?你为何又诈死呢?”
司马廷玉慢慢同她解释:“去时容易,来时却是经过重重盘查,无诏进京等同谋反,荣王殿下担心会连累我,与近侍扮做常人在我左右。经过伏龙岭时,殿下与我登高,他说,假如他是檀沐庭,且有害我之心,定会在此处埋伏,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只是檀沐庭并没有出现,而是借宇文渡之手除掉我,论排兵布阵,宇文渡比檀沐庭出色得多,且他人手充足,我与殿下只得断尾而走。只是暴雨后山路难行,我同殿下走散,无意中撞进一处山谷,便是秦仙媛与司马炼的居所。彼时秦仙媛丧夫,神志不清,听闻我与司马炼血脉上有几分渊源,当下便要将我留在谷中。我原本不愿,但细想来这是个好机会,既能改头换面潜伏在檀沐庭身边,又能应试科举——阿扶,所以我说,我不止是为你,还是为我自己。我也信有朝一日同你解释后,你定会原谅我。”
说罢,他再次拥她入怀。
萧扶光将头靠在他胸膛上,张嘴探出银牙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看似下口凶狠,却没有真咬进肉里,可见心底还是原谅了他的。
“阿扶…”他轻声感叹,“我就知道,阿扶一定不会怪罪我。”
萧扶光觉得就这样放过他有些简单了,伸手来扯他脸:“以后再这样,我就当真,再也不同你说半句话了!”
“臣谨遵郡主之命。”他表忠心道。
这回不似先前,俩人头回那会儿黑漆漆的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外头一堆事儿吊着,还总担心会来人,别后重逢的喜悦终归难挡冷飕飕的寒风。眼下宽床宝帐,满室暖融融的香气,清清几个早就带着人避出大老远,无人来扰。
郡主有郡主的气魄,她将缚手的布一下撕个稀碎,一手攀着他的宽肩吻上来,一手将人往后摁。
小阁老有小阁老的底线——如何都能由着你来,唯独不能让你在我之上。
郡主摁了半天没将人摁下去,不满地问:“你怎的不躺下?”
“我不想在下面。”司马廷玉抱住她的腰,“什么都能听你的,只这件不行。”
“放肆!真是反了你了。”萧扶光命令道,“你打算强压我一头?”
司马廷玉也是十分难捱,于是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来:“你还记不记得从前陛下刚入道不久,全城抓喇嘛?”
“这会儿说喇嘛做什么?”萧扶光有些着急,这时候可不爱听这些。
“喇嘛的行囊里有几尊明妃像,不知你见没见过。”司马廷玉提示道。
喇嘛跟喇嘛也有不同,佛国的喇嘛,藏缅的喇嘛,波斯的喇嘛,本土的喇嘛,小异大同。但藏缅的喇嘛有些奇怪,他们信奉的明王明妃总是缠在一块儿,叫人看了直呼伤风败俗。
“我见过。”萧扶光顿时了然,学着明妃的模样坐在他腿上。
什么是天赋?这便是天赋。
司马廷玉自是高兴,托着她的腰就要将蒙眼的布条扯下来,却被她搭手拦住了:“不能解开,解开就是白天了。”
她害羞,他也不点破,这样的光献只他一人独享。
箭在弦上,将发未发时,又听她问:“廷玉,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审讯官调换了个个儿,还是一道送命题,一个回答不慎,到手的鸭子都能飞走。
司马廷玉回答得干脆:“我的阿扶长得好看。”
她果然不乐意了,哼了一声,眼看着就要飞走。
“帝京百万人,长得好看的多了去,就说长安街卖酒的胡女,皮肤比雪白,眼睛还是蓝的,会跳胡旋舞,当真漂亮;工部郑侍郎的小妾是江南来的美人,说话娇滴滴,嗓子被蜜黏了似的。别的不说,沈磐的妹妹沈淑宁模样也不错…”他说,“但是在我心里,阿扶一直都是最特别的那个。”
萧扶光被这话定住了,“哪里特别?”
司马廷玉想了一会儿,苦笑道:“硬要我说,还真难说出口。总之就是瞧别人什么都好,但都差了点儿意思,那胡女和郑侍郎家姬都同我敬过酒,饮了就罢,要坐身边来我是万万不愿意的…”
郡主一听炸了毛:“好哇,还同她们喝酒,你可真是了不得了!”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司马廷玉连忙替她顺毛,“但你就不一样——你进京时我偷偷看了一眼,那时还以为人是琉璃做的,不然怎周身都泛光?好像就比旁人亮堂些。原本心中忐忑,忽然间踏实了——这就是我日后要娶的新妇,若娶回家,当真不愿在外多待一刻。你我的缘分既是命定,也是宿命。所以我喜欢跟阿扶在一起,说是见色起意也好,上天注定也好,见你时你嗔也好怨也好,总之,你离我越近越好。”
心跳乱成什么样子了呢,倘若野外遭虎狼追击也不过如此吧!
“你别说了。”她伸指抵住他的唇,“你这张嘴实在太厉害,我好像有些招架不住…”
“我若有半句话是在骗你,你大可革了我的职,将我千刀万剐了,你怕什么?”
“谁说我害怕?该害怕的是你才对。”她朝他嘴角轻啄一口,“若敢负我,这辈子你都别想翻身。”
司马廷玉笑着抱紧了她,看不见的地方,香软滑腻得惊人。
起先不行不行,后来不要不要。司马廷玉无限勤勉,还徐徐引导:“阿扶,喜欢也说出来,你是又怕了?”
萧扶光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越说她害怕,她越要装作不害怕。
郡主的床榻不大,却是从前西南佛国贡来的一棵几百年老紫柚上直接截开了制成的,坚固结实,不怕晃。她坐着人形摇椅,眼里含着泪,嘴里咬着手指头,魂儿跟着飞上了天。
第528章
君向潇湘(六)
陷进温柔乡,没个定力轻易早起不来。起不来也无妨,那就再睡一日。白天黑夜囫囵过,极乐美食实在令人上瘾。寻常人千万不要贸然尝试,因情人相处先爱后欲才是正道,本末倒置到最后只会伤身伤心。
这般厮混了两日,实在不得不露面了,终于迎着夕阳敞开了房门。小阁老依依不舍地离开,留下郡主一个抱着枕头酣睡。
清清几个进来收拾,见房内一片狼藉,便知这是碰上了真对手了。虽说行事无忌,但小阁老面皮薄,连正门都不好意思走,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好歹也保全了郡主的名声。
司马廷玉从前常进山打猎,次日归来照常上值。郡主不比山中野狐,狐狸能跑能跳又机警,她有些蠢笨,还有些好奇,是以司马廷玉并未消耗多少精力便将人捉住吞吃殆尽。从定合街出来后回了趟家,沐浴更衣拾掇一番后神清气爽地去了内阁。
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不止是檀沐庭丢下的乱摊子,还有日前与华品瑜同日进城的廪生,桩桩件件都令人头疼。好在如今内阁众人仍将他奉做阁老,便是袁阁老见了他也缩着腰,生怕他一个耳旁风自己全家老小不保。
然而就在批阅奏疏之时,忽然见一文书上写了“白龙珠城”四个字,细细一看,原是驻在南海一带的平南将军所呈,说白龙珠城连年受南齐苛待,早已不胜其扰,愿早日归顺大魏,做我朝南海之眼。
看落款日期,已经是去年秋了,显然被积压了许久,所以无人在意。从前司马廷玉没有印象,这两年又因司马炼的身份尴尬,并未接触多少公务,萧扶光也被檀沐庭架空,没有看到这份奏疏。由此可见白龙珠城应是近年内才向平南将军求助,因它只是座海上小城,除了盛产珠贝,既无人口又无兵力,连作属国的资格都没有。白龙珠城又是檀沐庭的家乡,所以檀沐庭刻意压下,才会被内阁众人忽视。
这样一座城,只适合被采摘屠戮,倘若没有南珠,它什么都不是。
不知为何,司马廷玉又想起先帝的身影,他好像总是和和气气的,遇到棘手之事总要推脱二三,即便坐在皇座之上,面对大臣也总是稍稍佝偻着高大的身躯,笑呵呵地说“日后再议”。
但是,这座海上小城为何会向他们求助呢?
-
次晨,萧扶光也来到内阁。她在时司马廷玉便主动回避,诸事皆由白隐秀整理转达。白龙珠城毕竟是小城,除非与齐开战。而大国之间轻易不开战,所以它并没有被关照的必要。
但萧扶光隐隐觉得,先前发生的所有的一切似乎同白龙珠城有关联。她将平南将军奏疏放在一边,捏着眉心思索应对之法,然而思来想去却觉得不该出手。
也罢,她还有一堆更要紧的事,先解决了眼前再说。
朝堂上有华品瑜和司马廷玉辅弼,一切好说,檀党一脉人员虽多,而高楼崩塌也不过须臾,且她亦有沈磐为首的御史台来帮助清算,三五日内便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袁阁老等人并未处置,因一来还需震慑重臣,二来也要拉拢人心。如何用人也要斟酌而定,水至清则无鱼,倘若朝中全是自己人,或者全是清流,那么王朝距离覆灭便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她同父辈和老师学的便是权衡利弊维稳朝堂,这点道理还是清楚的。
不知过了多久,落钥的小吏伸头看了一眼,见是萧扶光在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为难地来催:“郡主怎么也值夜呢?晚上西堂风大,容易着凉。”
萧扶光这才发现天色暗下来有一会儿了,她办公不喜欢旁边有人伺候,加上方才白隐秀内急,不知去哪里方便,这才一时不察,多待了会儿。
她想了想,还是先出去等等白隐秀,省得误了时辰。再说阁部内有值夜的阁臣,她也不好一直呆着,毕竟同司马廷玉好上,他的脸面也是顶要紧的。
那落钥小吏也很会来事,撂下手头的事先挑灯送她。得知此人也是赤乌年间入朝,萧扶光闲下来也同他说了两句话,刚走出西堂便看到拱门下站了个直溜的黑影儿。
小吏看到他,喊了声小阁老。司马廷玉这才走过来,接过了灯,也接过了人。
萧扶光回头冲小吏道:“见了白少卿同他说声,叫他直接回家吧。”小吏低着头说好。
等人一走,司马廷玉便拉过她的手。原本她身体养得好,气血足,可是在西堂待了一天,这会儿手都是冰凉的。
他将灯夹在腋下,握起她两只手放在自己手心,连搓带揉。
萧扶光见他呵气,动了动手指头挠了下他掌心:“若真心疼我,该带个手炉来,用得着你替我暖?”
司马廷玉大方承认自己在揩油:“手炉暖你的手,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处?”说着敞开黑裘,将她人裹了进来。
“有人看着呢!”萧扶光好面子,忙出声提醒。可是这怀抱实在热乎,叫人想闭着眼就这么扎进来。
“就是叫人看的。”司马廷玉一说话,胸腔震得她脑袋嗡嗡嗡响,“你吧,算是沾点儿聪明,但有些事上就糊涂。倘若不是足够了解你的脾性,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装的。”
“这话什么意思?”萧扶光从他上衣里探个头,不解地问。
司马廷玉朝后远远瞥了一眼,道:“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内阁这种地方,你当哪个人简单?莫说锁大门的,就连扫茅厕的都指不定是走哪位大人的门路。一抬头就能看到高官的脸蛋,低头看他们屁股蛋,随便听他们说几句话就够受用的。若有了难处随口一提,在大人们眼里都是小事…殿下在时他们近不得身,檀沐庭在时他们私下里不定怎么巴结,如今瞧着还是你坐得最稳,上赶着来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