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后知后觉,想起那落钥的小吏,的确是眉清目秀的漂亮模样。因看着俊秀面善,也愿意多说两句话,现在想来只觉得心里不舒坦。
司马廷玉将下巴搭在她头顶,轻轻叹了口气:“谁对你好,谁是携目的而来,我信阿扶拎得清。只是若有朝一日我不在,真担心他们会打着我的幌子干坏事。”
“你不在?”萧扶光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你不在我身边,你要去哪儿?”
第529章
君向潇湘(七)
只可惜郡主派头不小,走哪儿都有人伺候着,不等司马廷玉回答,碧圆眼尖地看到了他们,犹豫片刻后还是朝这边走来。
等到了跟前,俩人已经分开了。碧圆司空见惯,从侍女手上拿过斗篷来为她披上。
只是羽衣再暖,哪有情人的身子暖?不过挡下寒风罢了,鸟毛同小阁老的身躯简直就没得比。
她回头看司马廷玉,见他没有要跟自己回去的意思。想问问他,大庭广众之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思及前两日饿虎扑食的模样,料着今夜八成又要翻墙进来,俩人总有说上悄悄话的时候。
待回了定合街,除了裘大使、江北流等人外,还有个穿绿袄裙的姑娘也守在门前的灯笼下候着,见她回来,冻得发红的脸都绽开了:“郡主!”
萧扶光一瞧,见竟是绿珠。
在檀沐庭事毕后,稍稍稳定下来便派人去将他们接回来——这下总能名正言顺地将萧宗瑞带在身边了。
她同绿珠一路走回银象苑,期间问起萧宗瑞,绿珠说一切都好:“只是见不着郡主,有时小公子便会闹我们,一直惦记着要回来。我听说了帝京里发生的事,也担忧着,可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照顾好小公子了。”
“你做得很好,不枉我将他交给你。”萧扶光道,“这次回来,不必再走了,也不用担心陛下来抢人。”
绿珠一听,便知万事落定,光献郡主已是大权在握了。
“我们一同去看看宗瑞吧。”她说。
就在绿珠愣怔的当头,她已经走远了,身形消失的方向正是萧宗瑞所在的金壁庭庑处。
回想初见时,总觉得她异于常人,整个人齐整不说,眼神厉害,心思敏锐。不过是两顿饭的交情,她竟一步步走到今日,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幼儿的生长速度是惊人的,萧扶光将萧宗瑞抱在怀中时,只觉得这个漂亮的孩子好似又重了些。送离他时嘴角尚有粉白的难看的缝合疤痕,如今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痕迹,想来不久之后便能消失。
萧宗瑞喜欢极了她,不断地抬头看她,笑一声后又埋进她怀中。
玉堂和灿灿在一旁替萧宗瑞加油鼓劲儿:“小公子,您快喊呀!”
萧宗瑞又抬起头,期待地看了萧扶光一眼,动唇说了俩字儿,复又羞涩地扎进她怀中。
萧扶光听得清清楚楚,他唤的是“姑母”。
这是一对痴儿在错误的时间诞下的孩子,既是不祥,也是麻烦。倘若没有她,他或许会被檀沐庭献给皇帝,从此做吸引她的诱饵,他人的助力;他也或许会被周尚书扔到荒郊野外之中,甚至悄无声息地溺毙…
如今却是不同了,他发声虽晚,却口齿清晰,能听得出是正宗的官话。他同他愚钝的父母不大相同,想必今后命运也一定不会同他的父母一样。
同萧宗瑞玩了一会儿后,萧扶光才回了居所。
清清已经铺好了床,见她左顾右看,这才将灯盏放下,抿唇笑道:“郡主歇着吧,今晚外头好像没动静呢。”
萧扶光“噢”了一声,有些失落。
清清合衣躺在外面绣榻上守夜,萧扶光则在内,仰面朝天地捋着白日在西堂看见的奏疏。眼下万事都不需她操劳,是蒸蒸日上的时候。
就这么想着,便渐渐入了梦。
那一片夜空下的海,在茫茫月色中静谧无际,而她坐在一艘巨大船只上,依稀可见不远处有一座白蛟盘踞的岛屿。身后有人轻咳,低声说了句“便是此处了”,她听声音十分熟悉,像极了皇祖赤乌大帝。她惊喜地想要回头,想要亲口问问他究竟是不是因他为她造金爵钗才使得白龙珠城陷入困境。然而回首却觉得脖颈僵硬,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头,都看不到他的面容。忽而狂风大作,乌云蔽月,周遭渐渐陷入黑暗中。她被狂风卷下船只,跌进深海中。她凭空生出一对鳃来呼吸,又被无数双手托起,在海上沉沉浮浮,最终靠了岸。然而远处那座岛屿却消失不见了。
萧扶光骤然惊醒。
原来是一场梦。
外间天色大亮,她出了一身的汗,起身时发现脖子僵硬得不能动,显然是落了枕——怪不得在梦中她无法回头。
沐浴后换了身色浅色的袄裳,便先去了城北清枝胡同,寻了沈磐一起去陈九和家中。
陈九和虽有罪,但逝者已逝,且他家中仅有妻女老仆,林嘉木又多次出面求情,萧扶光思虑再三,到底没有追究他的家人。
头七早已过,但她和沈磐依然替陈九和上了柱香。
她的眼睛盯着陈九和的牌位,口中却是在同沈磐说话。
“先前在刑部大堂联审檀沐庭时,遇上以李知易为首的各地廪生,关于买卖名额的事,我想你也有所了解。这件事虽是先帝在时便有,而先帝早已驾崩,可我如今既坐到这个位置,即便不是我所为,也不该置身事外。所以,这件事我要管。”萧扶光慢慢同他说,“父王此前曾去过彰德府,为了不引起骚乱,他压下此事。但我的做法或许与他不同,我打算从彰德府开始彻查此事——这关乎先帝和皇室的颜面,我想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
不等沈磐表态,她便回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身上很多地方与廷玉很像,从始至终我都信赖他,哪怕他曾不得已假意背叛,我也相信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看似行事无忌,却都有自己的章法,所以我信他,也信你。”
沈磐答应了她。
马车静立在不远处,沈磐将她送上车,自己也上了马。
即将分道扬镳时,忽听马蹄声阵阵而来,原是沈磐去而复返。
“臣与小阁老并不相像。”他与她隔帘相望,“为了达成目的,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两年却不能相认,臣自认为做不到——或者说,除了小阁老,无人能做到。小阁老比臣更狠,他对郡主狠得下心,也对自己狠得下心,宣武大街选择孤注一掷的赌徒也不过如此。倘若无那婚约在身,小阁老真的是郡主最好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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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数万字内完结,会HE的,我不拆散有情人。
近两个月有要事在身,更新不定时,可以攒到月底一起看结局。
感谢阅读。
第530章
君向潇湘(八)
不等萧扶光开口,沈磐便驰远了。
碧圆自然也听在耳中,心道究竟是与不是,那也是郡主说了算,哪里轮得到别人来说嘴?也不知这沈大人是安的什么心。
她虽不服,却也没开口。毕竟跟在郡主身边日子久了,人也稳重上许多。
下午时沈淑宁来到银象苑同萧扶光道别,原来上午接到萧扶光的指派后,沈磐回家后便同她商议。兄妹二人都是自理惯了的,当下决定今日便启程。兄妹俩手脚利索,沈磐去御史台,沈淑宁则在家整理行囊。御史台和吏部都被萧扶光打过招呼,不一会儿的工夫便为沈磐留了职,极快地走完了流程。
沈淑宁思来想去,还是来同她道个别。
“怎的这样着急走?”萧扶光想了想说,“再过两日也不迟,何况这次上任的是你兄长,他办完事便会回来,这段时间你不妨留在我这里,等你兄长回来。”这阵子沈磐实在帮了不少的忙,沈淑宁也帮过司马廷玉——倘若不是沈淑宁当年借给司马廷玉的银两留存了借据,只靠陈九和一死也难以扳倒檀沐庭。
沈淑宁笑着摇头婉拒:“我俩相依为命惯了,哥哥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她决心要离开,萧扶光也不好强留,只能为他们兄妹添些车马钱粮赆行。
“我曾见过医丞为人疗伤,他们会将腐烂的血肉挖去,这样才能长出新肉。”萧扶光道,“我将彰德府交给沈磐,也是在赌。沈磐还年轻,这件事办好,日后再回京便不是御史了——你知道赵元直吧?他像你兄长这个岁数时,还没有你兄长能干,后来跟了殿下,一路坐上御史中丞的位置。你兄长比他忠诚,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
最后沈淑宁离开前,站在庭门下回首看了萧扶光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哥哥从前只会做人,不会做官,刚入京时什么都不懂,便叫人打发去了山东。那会儿便有人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为户部做事,还送了不少银子和炭给他——那会儿他薪俸不多,我俩过得没现在好,但哥哥根基浅,却是明事理的,他并不想掺和那些大人们的事情,所以拒绝了他们。后来果不其然遭人陷害,办事时出了差池,一直在灵山耗着。我们原以为一辈子都回不了京了呢,谁成想撞上郡主生辰,摄政王宽宥犯了小过的官员,哥哥那些事儿便都不是事儿了。”看着萧扶光略微错愕的表情,沈淑宁也笑了下,“哥哥虽从来没有提起过,但心中一直是记着的,一旦有了效忠的机会,他便回来了。郡主大可相信他,因为只要是您,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去的。”
天家从来都是恩威并施,白龙珠城因威献珠,但受过天恩的也不在少数。既然会有檀沐庭这样的人出现为前路平添艰险,同理,也自然会有沈磐这样的清道夫。
万事皆有因果,檀沐庭是果,沈磐也是果。
沈淑宁离开后,萧扶光小坐一刻,起身时招来宜宙,吩咐他带些人跟上沈家兄妹,务必护他们一路周全。
夕日下看杨柳新抽的嫩芽,想起近来发生的人和事,不知为何总有些不舍之意。好在离开的人不过是远行,并非从此永别了,倘若一切顺利,说不定炎夏或下一个炎夏时又会再见。
沈御史前往彰德府的消息很快便被各府廪生得知,沈磐本就是通判出身,在山东待了许多年,既年轻又有些手段威望,还是协助郡主铲除檀沐庭的功臣。且沈磐曾是贫苦人家出身,父母双亡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后,这样的洁身自好又刚正不阿之人很是博得读书人的好感。且内阁隐隐透露出消息,因买卖春秋闱名额一案事态极端恶劣,涉及官员较广,除却严查之外,明年或许会加特奏恩科。
这显然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于是在又一个春风尚寒却日光杲杲的日子里,当初浩浩荡荡杀进京中的廪生也相互结伴,一同离京回乡了。
同日午后,久病在床的皇帝动了动手指,对着正在替他疏血通络的姜崇道开口命令:“让光献来。”
皇帝虽病弱,却也还是皇帝,再不济也是长辈,所以萧扶光很快便来了万清福地。
她来时,皇帝已经可以坐卧了,宫人正应他了要求将厚厚的毛毡卷起,几扇人高的窗户打开。药味散出去,阳光照进来,淡淡粉尘扬在皇帝身前,使他披洒上一层金光,纵然还在病中,他的侧脸依然有着神的模样。
萧扶光朝他跪拜,他却望过来:“你去过望朱台吧?太极阵下的密室就通向那儿。”
萧扶光知道他有话要说,让宫人退了出去。
“朕年轻时也过得快活,你父王身但重任,朕知不及他,那时也从未想过做皇帝。只是后来…后来就变了,皇后刚与朕成婚时——那时她还不是皇后,朕也收过心,愿意同她那般过下去,只是她心里原有你父王,无论待她多好,她事事总要争过你母亲…朕与她争执,她动了胎气,阿寰便是那时不足月产下的…阿寰出世时朕很高兴,只是越高兴,也越让朕失望。他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朕很生气,训诫他时口气稍重一些,他就吓得当场便溺…所以朕也越来越失望,对他,对他的母亲,大概也是对自己失望…”他停顿下来,像是在调整呼吸,待半晌后才继续,“你看,阿寰这样笨,但父皇却很喜欢他,倘若朕进宫面圣时不带上阿寰,父皇便要责备朕。但天威在上,阿寰只会更怕,父皇问他一句话,他吓得半天都不敢张嘴,比起你来差太远了——从那时朕就想通了,有的东西,许是命里就没有的。朕便不再关心那些,皇储、兵权、朝廷…统统都与朕无关。然而某日出行时见一游方道人,同他相谈后倒觉豁然开朗,他说,人若把握阴阳,便能与天地合其德,以无胜有,便无所不能。我问他如何才能与天地共处,他说,唯圣人能之——人中之圣,便是人皇。那时我不知,现在想来,也是檀沐庭安排的人吧。后来檀沐庭的出现也是在情理之中了…后来做了皇帝,想如何便如何,说实在话,朕真的心仪过虞嫔。只可惜,到了朕这个位置,好像身边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私欲,靠近朕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彼时朕根基不稳,便听取了檀沐庭的意思,将人私下处置了…可她腹中已有朕的骨肉,朕一时糊涂,想说不定那孩子会比阿寰聪明呢?朕便剖腹取子,想看看是不是能将那孩子留下来…”
知晓一个人做过恶事,哪怕是再俊美如天神,此时都变得狰狞了。
第531章
君向潇湘(九)
虞嫔之死的前因后果,萧扶光早已了解,虽有她咎由自取在其中,却也令人唏嘘。
“那您为何要将大监困在太极阵下?”萧扶光抬眸。
“中贵人韩敏,那日也在太极殿。那日…你知道朕说的是什么。”皇帝沉沉地看着她,慢慢道,“那时父皇在病中,相较前些日子已经大好,同朕如今这般能坐能言。你父王去幽州办事,老三远在辽东,朕带着阿寰进宫探望他。父皇精神头还算不错,朕打发韩敏带阿寰出去,便是想亲口问一问他,金爵钗究竟在何处?是否同传闻中所说,他迟迟不立储是因为在等另一个人?倘若如此,那你父王这些年的操劳又算什么——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朕,朕虽有御极之心,但这与朕替你父王感到不值并不矛盾…可你猜他是如何回答的?”
萧扶光直起身子来问:“他说了什么?”
“他啊,他竟然说不是,说没有。”皇帝勾唇嘲讽一笑,“他说你父王才是他最看好的储君人选,于是我问他,为何不立大哥做太子,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又问他金爵钗在何处,他说丢了,说不知去向——不立储,金爵钗也丢了,怕是在为外面那个野种铺路。我心头火起,与他争执,他却说‘你不过是为填欲之沟壑所以修道’,我一怒之下说了重话,我说他是懦夫,说他为国库卖官迟早会连累大哥,说金爵钗不过是个噱头,想要千世万代的人是他自己。他起身掌掴我,对我说‘既然你觉得这个位置这样好做,不如你拿去’,说罢便一头扎在榻上不起,我喊了数声‘父皇’,他都未应我,那时我便知道,我的罪孽来了——但我的机会又何尝不是来了呢?”
“所以,那时大监和阿寰就在外面,阿寰年纪小,记不清楚当时情形,然而大监却是知道的。”萧扶光抬头,“想来他也听到皇祖最后那句,可不论是不是玩笑话,也可做口谕,为何您还要禁锢大监?”
皇帝渐渐平息了起伏的胸膛,缓声继续:“朕囚禁他,原因有三,一来朕虽未弑君,但父皇暴亡却是因朕而起,留下韩敏只会起祸端;二来韩敏跟随侍奉父皇数十年,他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外头那位的存在,倘若父皇藏有遗诏,韩敏必定知晓;三来…朕对虞嫔有愧有惧,太极阵通往望朱台,有韩敏在下方,朕便没有那样怕了,总算能睡上一次安稳觉——与其说是朕囚困他,不如说是心魔囚困了朕,爱,欲,求而不得的都是心魔。”
爱能生忧,爱亦生怖。
萧扶光不知如何评判皇帝,因为如今的她如同她的父亲,对皇帝有绝对的压制力,他所言真真假假,再去探究已无意义。
“先前你所说,朕早已考虑过。出了檀沐庭这样的事,也并非朕本意,只是你父王还在病中,现在给了你,恐下面人有说辞。”皇帝合上了眼,“其实你父王什么都懂,他也有心病,你母亲便是他的心病。朕今日既能醒,他也一样,不妨再等等,我等他亲自来讨。”
见他实在倦了,萧扶光也不便打扰。
她唤来姜崇道等人吩咐他们好生照料,最后离开时却又被皇帝叫住了。
“朕是皇帝,并非如传言所说,朕是因畏惧皇后而遣散众嫔御。朕既享受着你父王摄政带来的江山稳固,又借皇后恶名杀害心上人,连朕的两个孩子都在恨朕。从头至尾,朕都是个失败的君主,是不负责任的父亲。朕从前夜夜都在做噩梦,梦到虞嫔来向朕索命,而今总会看到阿寰,七窍流血地站在朕窗前盯着朕…朕害怕极了,但朕说不得,因为朕是皇帝。当年那道人有一句不曾说错,圣人能与天地共处,但你我都不是圣人,父皇有罪,朕有罪,他庸碌无为,朕还不及他。而你父王虽看得清楚,但他亦有心病,你母亲便是他的心病,他也注定做不好皇帝——至于你呢,扶扶,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既然你我都不是圣人,那如何才能无所不能?我答不出来,或许无解,或许需得你自己去寻解法了。”
萧扶光长长地向他叩首,最后离开了皇帝寝殿。
出了万清福地,她却有些迷茫,不知何处能去了。
阮偲瞧见她离开时神情恍惚,派人与司马廷玉送了信儿。
不一会儿,司马廷玉便来到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