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极目黑白(二十)
白弄儿再来时便巧了,恰好迎面撞见华品瑜。便躬身退让半步,让其先行。
华品瑜看了他一眼,拂袖入内,走到榻前将萧扶光一把薅了起来。
“四下忙成一团,你自己倒在此处躲懒。你当老夫是你萧家养的驴,舍两根萝卜就继续替你拉磨?”
白弄儿提心吊胆地看着,一声也不敢吭。华太傅的暴脾气,便是先帝在也挡不住,更何况自己呢?
萧扶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华太傅见她白着一张脸,显然精神头有些不济,到底是心疼些,于是扭头斥白弄儿:“你主人为了檀沐庭的事劳心劳神,你倒还有闲功夫沐浴更衣?禁中都安排得当了吗?万清福地那边可曾调拨人手去了?”
白弄儿忙道:“郡主一早便吩咐过,还请太傅宽心。”
华品瑜听后,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坐到一边,手指搭在案上,触了触茶杯,却不饮茶。
“檀沐庭刚死,不论外头如何猜测,那都是他们的事。于你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趁现在正好整顿内阁,将檀党余孽剔出朝堂。从前阻挠你的,也可借此时机一并铲除——老夫教过你的,你没有忘了吧?”
萧扶光显然有话要说,然而话到嘴边却止住了,最后起身应道:“学生都记着。”
华品瑜点点头,说自己还有要事,要她不要耽误,休整好后赶紧干正事。
等太傅一走,白弄儿这才松懈下来,小声同她说起出城拿人一事,只是从始至终未见颜三笑,料想是趁乱逃了。
萧扶光说不打紧:“檀沐庭手下的人捉住就好,颜三笑一个人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且若不是她来通风报信,也不会抓到那些人。她既想活命就由她去吧,主仆一场,我也不算亏待了她。”又问白弄儿,“廷玉在何处?”
白弄儿答:“小阁老安抚过姚玉环后便带萧梦生回了万清福地,萧梦生极怕他,有他在,万清福地倒出不了什么茬子。”
萧扶光想了想,对他道:“我也要去一趟万清福地。”
说罢,二人便一同进了宫。
檀沐庭一死,萧梦生可谓是扬眉吐气。虽说如今宫中也不认这位皇太侄,可至少无人再打着檀侍郎的幌子怠慢他了。只是如今地位尴尬,走哪儿都觉得无容身之地,索性在神殿前支起一张躺椅来,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人来回忙活。
见着萧扶光,他立马支棱起来与她打招呼:“扶妹!扶妹!你打算何时将娇妻美妾赠予哥哥?”
白弄儿一双白眼都快翻上天去。
“着什么急。”萧扶光越过他直奔神殿后方。
萧梦生一把将盖在腿上的薄毯掀飞,追在她身后,“我刚刚想到一件事儿,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得闲告诉我好了。”他一向不大靠谱,萧扶光也并没有在意。
她来到皇帝寝殿,如今身边侍奉的人依然是阮偲与姜崇道。二人已将话说开了,现下相处得很是融洽。见着她来,朝她行了个礼,驱散了其他宫人,只余他三人照看皇帝。
皇帝依旧是那副病殃殃的模样,好在如今身边换了人,都是尽心侍奉着的,比起前些日子来看上去好了许多。虽然还不能开口,却已能稍微动动眼皮嘴皮,想喝水出恭可以示意人来,不至于太过尴尬。
萧扶光看过皇帝,她从白龙珠城觅珠令开始,到今日堂上争执,事无巨细一一讲给他听。
皇帝静静地听着,到最后睁大眼睛,总有不甘的情绪最后也不过一瞬即逝。
“从一开始,阿九便是冲着咱们来的,他欺瞒过所有人,除了我,不,我也同您一样。陛下的宠臣,我的家奴,咱们都被他耍得团团转。”她慢慢说,“可您是皇帝,理应能断天下事,倘若是想借他的手除掉什么人,那是您该做的。可父王尚在昏迷中,您如今也成了这般,到头来谁又占了便宜?”
皇帝半阖上了眼睛。
“秦仙媛的命,我没拿,我已将她罚入掖庭中。是她害您如此,理应您康健后自行处置。”说到此处,萧扶光还笑了下,“他已经死了,这下您身边无可用之人,陛下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啊。不过我还是很好奇,皇祖临终前究竟对您说了什么,才让您宁弑君父也要坐上这个位置——这些年来,哪怕只有一刻,您真的快活吗?”
皇帝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说,然而碍于病情无法说出口,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吃不饱的人,总想着到了饭点儿要多食一碗饭,实际上胃口就那样大,多塞一碗平白给胃添负。在底下久了,便想着爬上来,想要做人上人,这的确在情理之中,可合适不合适,老天爷说了算。可是叔父,像咱们这样的人,最不该生觊觎的心思,平时已是一呼百应,何必继续向上登呢?”萧扶光起身,“我只是随便说说,大家难掌,小家难顾,从来没有所谓双全之法。这些时日以来需得从中不断取舍平衡,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操心’。”
她走出几步后,忽然折了回来,一手扶在床前,半向前倾着身子,悄悄道:“陛下知道檀沐庭怎么死的吗?是我放姚玉环进去的,我知道她会下毒,我没拦着她。相识一场,我也难过,可他非死不可,不然我该怎么办呢?陛下会体谅我的难处吗?日后您大好了,该如何做,也不必我再来提醒您,对吧?”
皇帝并未动怒,却闭上了眼,显然是要赶人了。
出了寝殿,姜崇道与阮偲上前来恭喜,一则贺其拨云见日,二则知晓她与小阁老重归于好,问何时能讨杯酒喝。
萧扶光只说不急,便同白弄儿离开了万清福地。
郡主身着华服彩衣,一针一线皆是精工细作,迎着余晖随步伐而动,似有熠熠金光一闪即逝。
“别说,观郡主现今行事,倒是越来越有先帝的范儿了。”阮偲收了下眼,回头对姜崇道说,“只要先帝不想干的事儿,都是能拖则拖,什么都是‘日后再议’。”
姜崇道不以为然:“先帝是有大智慧的君主,他说日后再议定有他的道理。在我看来,郡主处境倒与先帝相似,四处都是不服他们的野心勃勃之臣,不知何人堪用,只能缓上一缓,好让自己喘口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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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凤台在历经一场大火后便成了灰烬,所幸救援及时,只波及一两座屋宅,并未殃及檀府内其它建筑。白弄儿带头来抄家,林嘉木着素来验,搜出檀沐庭生前资产,仅金库内纯金宝塔便有十余座,更有田地千倾,豪宅万间,珍宝数十万件,家资之巨着实惊人,最后不得不详列清单秘密送入定合街。
金银珠宝萧扶光虽不缺,却也知道檀沐庭留下的东西于己大有益处。让她唯一感兴趣的是竟抄出一只颇通人性的小畜生。
这只小畜生通体漆黑,初见时睁着两颗豆大的眼睛冲着她喵喵叫唤。它已是饿了许久,萧扶光不过一盆鱼汤便将其收买,如今心甘情愿任她抱在怀中蹂躏。
“我听人说,檀沐庭养的这只猫名唤‘是非’。”她摸着小黑猫偏过头来说,“哪有什么是非黑白,不过是万事有因果,看到恶果,便是非是黑罢了。若是深究一个源头,谁都没有是非可言。”
第523章
君向潇湘(一)
出了正月,阳气复苏,气温回升。
“今早奴去了趟西市,原就想过了雨水,清明也就不远了,就惦记着提前给干爹备点儿东西。到了之后,瞧着铺子倒比去年还多不少。那油伞都挂在头顶上,花花绿绿的一层又一层的,好看得紧。这时节原就多雨,不少人为避雨进了门头下,生意自然就跟着来,都可高兴了。路过望乡台的时候瞅了一眼,供品堆得小山似的,难得闵孝太子也有这样多人记挂。”
小冬瓜絮絮叨叨地说着,是非嫌他话多,扑上来迎面给了一套肘击。
小冬瓜好不容易将它扒拉下来,是非一个旋身又跳回郡主怀中,叫他不敢贸然上前。
“嘿,你这小畜生。”小冬瓜气得直骂。
正在此时,碧圆站在门口:“郡主,姚玉环来了,您见是不见?”
萧扶光放下猫,接过清清递来的热帕子擦擦手,道:“叫她进来吧。”
姚玉环是同崔之瀚一起来的,经过几日的情绪沉淀,显然释怀了许多。
她进来时也不跪下行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萧扶光。
萧扶光清退了身边人,连崔之瀚都退去门外。
这时姚玉环才开口:“我原该恨你的,可他害死这样多人,还害死了你娘,也正因这个,我能体谅你,因为当初我也恨不得剥了他的皮,或者说,若我是你,我可能做得更狠,恨不得将他片成一片片的…你有什么错呢?即便不是我,你去喂他,他也未必不会吃。只是你害苦了我,叫我余生有愧,说到诛心,你诛的其实是我的心…”
她伸出手,用手背拂去面上的泪。因不再是檀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连手指上的蔻丹都脱落未补。
萧扶光开口:“倘若我直接杀了他,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究竟是谁。他是个硬骨头,早晚都要死,与其死在我手上,不如换你来,如此他便心甘情愿赴死,你余生也不必像从前一样被蒙在鼓里。在我看来,愧一辈子比恨一辈子的好。”
“我知道,你不是坏心。”姚玉环擦干净了脸,抬头道,“所以我这次来不是兴师问罪,我是来同你告别的——你知道,在帝京里,我没什么朋友。”
萧扶光有些好奇:“你要去哪儿?”
“廷玉说,阁老要和沈夫人在河内办酒。”
“你是打算去…”萧扶光看了眼花窗后的崔之瀚,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可不是从前那个不识大体的人了,我舅舅他…还是教会了不少东西的。趁着这个由头去河内,是打算拜阁老,感激他对我多年的照顾。”姚玉环笑了下,指着崔之瀚的身影道,“我们商量好了,他会陪我一块儿去。”
“有人陪着你就好。”萧扶光说罢,想了想,唤来清清,让她去内室取了一个小盒子出来。
萧扶光打开后推到姚玉环跟前。
姚玉环一瞧,正是檀沐庭拇指上常戴的那枚金蜃龙。
“这个东西,他们废了好大劲才取下来。原本想砸了烧了,可惜看似纯金,却不似纯金那般好重铸。陛下还在,我不能留这种逾制的东西在身边,思来想去,还是将它交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姚玉环接过来看了好几眼,最后小心收好,说:“老见他戴着这么个东西,没事儿转上一转,刺得人眼疼。我从前还想偷走,好叫他不痛快,如今…算了不提这了,总之,谢谢你。”
姚玉环说罢便欲离开,萧扶光又唤住了她:“见过阁老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你可是想去白龙珠城?”
姚玉环摇头说没有:“我本该去白龙珠城看看,可想想,那是他和我娘拼命想要逃出来的地方,没什么值得去的,且听说白龙珠城近年有暴乱…话说回来,济南也是个伤心地,我不会再回去了…我跟之瀚说好了,从河内回来之后,先到处走走,看看什么地方有人情味儿,因为他说我看上阁老是因为从前没人对我好过,所以我想去个有人情味儿的地方,用心过往后的日子。”
萧扶光没再留她,目送崔之瀚同她一起离开。他们共撑起一把新伞,伞面是当下正流行的蛟龙闹海。
清清担忧地问:“不是说檀沐庭兴许将一部分珍宝藏起来,而那戒指中有便是开启珍宝的机关,您就这么给她了?”
“在两年之前,我的确是心有戒备。但这两年中发生太多事。”萧扶光道,“未见檀沐庭之前,我并没有把握能扳倒他,这让我觉得越是未知的东西越是可怕,反而亲手埋下的陷阱更让我安心。倘若真有那一日,今日的我也能应付得来,又何况是未来之我?”
哪怕反叛临阵如今的她也不会害怕一分,更最重要的是,她不认为一个期待被爱的人会亲手颠覆自己安稳的余生。
送走姚玉环后,小冬瓜几人也跟着进了来。
萧扶光想了想,对他们道:“殿下总不能一直托藏锋照顾,现今内忧外患扫除,择日不如撞日,现在便将殿下迎回来吧。”
小冬瓜说好,赶紧去同裘大使商议办事。
碧圆道:“雨天路滑,就怕咱们的人毛毛躁躁,再颠着殿下怎好?郡主不妨派人知会小阁老一声,小阁老做事稳妥,这次又立了大功,又是殿下爱婿,让小阁老去接岂不好?”
碧圆说这话时,清清一直在冲她使眼色。可惜碧圆性子直,就算看懂清清挤眉弄眼也还是说下去了——毕竟不知为何,自打檀沐庭死了之后,郡主同小阁老便没有再见面了。俩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好端端的正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这又是在闹什么性儿?
然而郡主却没有发落她,反而仔细思考后居然同意了:“那便让廷玉同我一起吧。”
碧圆说好,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去寻小冬瓜和裘大使。
清清却有些担忧地问:“郡主如今不与小阁老常来往,是因为檀大人的缘故吗?”
第524章
君向潇湘(二)
“是,却也不全是。”萧扶光叹了口气,慢慢道,“阿九能因他的姐姐伏匿在陛下身边这样多年,倘若不是因为有我这个异数,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我在想,会不会世间还有许多诸如阿九这样的人,或来自白龙珠城,甚至说更远的地方,而这些人就潜伏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同他一样,准备伺机而动。”
清清听后,心底也是一惊。诚然主人说得不无道理,但好不容易过了檀沐庭这一遭,如今却草木皆兵,怪不得身居高位之人疑心重,原来如此。
“郡主何妨想这样多?”清清道,“您是有本事的人,小阁老甘愿辅佐您,如今还有华太傅相助,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您这般年纪的姑娘都是刚出了阁,正被夫婿捧在手心的时候,您又何苦妄谈祸福,为自己徒增烦恼呢?”
萧扶光听后失笑——这就是她无法将郁闷宣泄出口的理由,当所有人都认为现在正是享受的时候,无人知她早将一颗心吊在崖上,稍有不慎便要跌进深渊。这两年来心防高起,唯有司马廷玉来时才短暂地开了道狭小入口。可阿九一番剖心置腹,叫她明白原来这些年来所有困境的起因竟是源于白龙珠城,源于金爵钗,源于先帝对她的宠爱——这要她如何再面对那些为她出生入死之人?如何面对司马廷玉?
申时刚过,司马廷玉与藏锋便来到府门前。裘大使一早便率人相迎,小冬瓜等人更是跪了半晌才得见那辆金銮车的顶盖。
萧扶光抬眼望去,司马廷玉恰好看过来,锋利的眉眼被日光挡住一半,悍味儿少了些,却有些模糊不清。同日前分别时一样,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仿佛她不见他,他也会等着,早晚有等到头的时候。
藏锋从队列中走出,同来的还有高阳王。不等她同高阳王解释,高阳王便急道:“这样大的事,怎如今才告诉我?我只当这孩子不省心,没成想居然藏了个人进来…殿下若是有个闪失,叫我如何同先帝交代?”
“我实在无可托付之人,说句实在话——”萧扶光看了高阳王一眼后继续道,“将人交给你,我还担心高阳王妃会将我父王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