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极目黑白(十八)
故事虽未讲完,不过之后便是众所周知的事,倒也无需他再多言。
恶事做尽,看在人眼中,或许也有那么一刻令人唏嘘。可在他杀了这样多的人之后,心或许早已麻木了吧?杀檀沐庭是为报仇,但不知在杀尤母这样无辜之人时,他的手会抖吗?司马廷玉说,他豢养了一批人,多数是为乞食不择手段的幼童。当看到人在深坑中挣扎互相残杀,那时的他还是从前被逼无奈远走的阿九吗?
恐怕早已不是了吧。
而今,檀沐庭便不再开口——或者说,他无法开口了。
他半垂首,发现鲜血自鼻孔而出,毫无预兆,一滴一滴,最后连成一条线,止不住地向外涌。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蚀骨断肠之痛,痛得五脏六腑都似要绞在一起,四肢也跟着剧烈抽搐。
萧扶光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却发觉掌下骨肉似乎都在慢慢扭曲变形。
外间人听到动静,忙不迭举着兵器便要进来,却被萧扶光抬手挡在栅栏外。现在的檀沐庭,已经伤不了她了。
萧扶光没知道姚玉环恨他,于是默许姚玉环来见他最后一面。所谓杀人诛心,杀人如何诛心?无外乎掏心掏肺想要对一个人好时,那人却要杀他来得更诛心。
而此时姚玉环终于回过神,惊叫一声后去看他。
“你,你,我…”此刻姚玉环痛悔不已——方才在喂他吃的饭中,她亲手下了毒。
她扑过去
“救救他…快来人救他!”姚玉环手足无措地高声喊着,望向萧扶光时又来抓她衣摆,“阿扶…郡主,快救救他吧!我替他偿命债,我去死,求你救救他吧!”
“你下的什么毒?”萧扶光打断了她。
姚玉环捂住脸,眼泪自指缝中汹涌而流,泣不成声道:“牵机…”
众所周知,牵机剧毒无解。
檀沐庭是必死的,姚玉环比谁都恨。可她又怎会料到,眼前人只是顶着檀沐庭的那张脸,却并不是真的檀沐庭。
甚至说,他是她的舅舅,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做了什么呢?她竟一直恨错了人,还要下毒毒死他。
牵机一旦发作,势不可挡。只见颤着身子,昔日长身玉立,如今却像冬日穴内的蛇一样蜷缩扭曲成一团,最后偎进了姚玉环怀中。
姚玉环悔恨交加,悲声痛哭:“我做了什么啊,我居然要毒杀我最亲的人——可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你不是檀沐庭呢?你若早说出来,我又怎会这般恨你?难道富贵权势对你来说就那样重要吗?!”
他张了张嘴,一股鲜血却自口中涌出。明明五脏六腑都拧紧了,痛得发不出声来,却仍是挤出几个模糊分辨的音节,断断续续才连成几句话。
“是啊,纵然做到这一步,还是没能护住你和你娘…倘若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如此。都说恶事做尽,自有天惩,可我和阿七从前又有何罪,此番正要同老天爷细说分辨。”他又吐出一口血,带着颤音道,“不是你的错,哭什么?郡主不会怠慢你,只是日后提起我来,就当不认得罢。”
此人这辈子也算是轰轰烈烈,然而到头来,却只同她留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姚玉环抱着他的身子,仰着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早已是泣不成声。
看着这一幕,萧扶光静静地站着。
他的身子在颤,头被姚玉环搂在怀中,眼睛却在望着自己。那眼神中,分明不是被至亲杀死的错愕,也没有所谓痛悔不甘,甚至说带着几分解脱的快意,与她看不懂的意味深长。
她忽然想起自己同司马廷玉谈起檀沐庭时,司马廷玉曾说过的话。
“如他这种人,早已是病入膏肓,成了一块令人胆寒的毒瘤。杀是杀不死的,除了他最在乎的人,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明知姚玉环最是恨他,所以将人放进来,默许她在食物中下毒。可到头来,最痛快的却不是自己,而是他。
萧扶光就这样站着,站到姚玉环眼泪流干了,崔之瀚与白隐秀才进来将她拖走。
临走时白隐秀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此时,萧扶光这才动了动身子,自脚底至脊梁骨都在痛,才发觉她竟盯着檀沐庭挛缩扭曲的尸身看了半个时辰之久。
外间人不知郡主在想什么,不敢轻易进来打扰她。直到小冬瓜进来,他先是看了檀沐庭一眼,才小心翼翼道:“新死的人身上还有一口阳气在,您在这儿,无常不敢来勾魂。”
萧扶光噢了一声,回头说:“我站得腿麻,先让我缓缓。”
小冬瓜要来搀她,她也不动。
小冬瓜又看檀沐庭一眼,似问又似抱怨:“他不是檀沐庭,就叫阿九?他姐姐叫阿七,怎有父母为儿女取名如此随意的呢…”
“老百姓过得也分三六九等。”萧扶光说,“他的父母,大字不识一个,给儿女取名就顺着数来。到他这里,排行第九,从前我也这么笑话过他,还说要皇祖赐个名,保他一生顺遂无忧。”说到这里她笑了下,“我那时原也打算好了,等皇祖赐了名,我再赐姓,权当是认了个异姓兄长。可他呢,从开始便是抱着别的心思来,自然不愿意…说到底,都是他自找的。”
小冬瓜道:“可不正是!倘若开始就跟了您,又何来今日呢!”
萧扶光知道小冬瓜心性单纯,心底有不少话想要一吐为快,却不知同他如何说,最后只道:“我累了,回去吧。”
小冬瓜乐呵呵地伸手来扶她。
出了牢房,由暗至明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外头的太阳很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有人拿了斗篷来盖住她,眼睛刚适应来,便看到符道已的祖母被奴婢搀着颤颤巍巍地过来,来同她道谢。
日光猛烈,冷风呼啸,老人家的念念叨叨,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萧扶光都没了同人周旋的心思。她不明白檀沐庭最后的那个眼神,甚至说,她有些迷茫了。
维稳朝纲,为母报仇,她哪里不对?可为何人死了,她却这样难受呢?
第521章
极目黑白(十九)
百尺高楼,建起时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然而坍塌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檀沐庭盛时,朝中众人望风而动,门庭前车水马龙。而今除却禁军,再无人愿意踏足半步。
颜三笑一早便逃了出来,她裹着件黑斗篷,手中还提着一个并不算沉的包袱。刚走进街边拐角,便有人将她拉了进去。
不等她出声,那人便压着嗓子道:“三笑,是我。”
颜三笑一抬头,见酉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冻得脸色发青,不起眼到同街头巷尾为立足帝京匆忙奔走的行人无二。
“主人被毒杀,郡主的人很快就要来抄家了…小姐受郡主蛊惑,在主人吃的东西里下了牵机,主人如今已是…”酉子悲从中来,抬头强忍住不掉自己眼泪。
颜三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好在提前做了最坏的打算,不至于跌倒。
酉子红着眼睛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急切地道:“主人生前在多地购置房舍田产,日前已着人变卖。白弄儿将人尽数带走,有几个逃了出来,还能护着咱们离京。至于小姐…她既同郡主联手杀主人,我们也不必管她的死活。”
“离京?”颜三笑有些错愕,又问,“离京之后去哪儿呢?”
酉子默了一瞬,“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只是怕不能留在大魏了。不然走到哪里,咱们都会被郡主捉回来。”
她摇头道:“我还是不走了,大人是死是活,我总要亲眼见着才甘心。就算是死了…那时我再走吧。郡主要肃清人,料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我。即便真叫她捉住了,看在从前我伺候过她的份上,留个全尸也使得的。”
酉子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人,能活何必去寻死?你比我忠心,可咱们这次走了,总有卷土重来为主人报仇之日。”
颜三笑看着他,恍惚之间笑了一下。
她捋了捋耳边被吹乱的鬓发,道:“嗯,你说得对,我是该离开…那我们何时离京呢?现在吗?”
“太傅的人多数守在西明门和千秋门,雍门人少,料是夜间会严防,白日里倒松懈些。”酉子说,“午未交接时你在雍门等着,我去放把火,到时你跟着他们趁乱离开。”
颜三笑说了声好。
酉子说罢便离开,毕竟还有诸多事需他安排。
颜三笑看了看日头,如今刚过午时,还有一个时辰。虽说这两日无雪,可冷风吹在面上依然似刀割。
她叫了辆牛车,慢悠悠地来到长安街。
此时食肆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有家面馆新开了不到两年,已是小有名气。
颜三笑进了店,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还是来招呼:“客人面生,可是想要吃点儿什么?咱们这主营面食,小菜也有几道,客人尝尝鲜。”
颜三笑冲他微微一笑,说:“听说大厨手艺好,我来尝尝,随便下一碗就好。”
伙计带她来到后厨前的座位,这处人不多。他擦干净桌椅,弓腰说了声稍等,转身便去了后厨。
老郑下面下得满头大汗,听伙计念叨:“再来一碗面,外头有个姑娘,漂亮着呐,您的手艺好,她以后就能常来了。”
说起漂亮姑娘,老郑总会想到郡主,于是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便看到了颜三笑。
老郑不动声色地对伙计道:“去,帮我去定合街递个话。”
“哎,这会儿人正多呢…”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伙计急匆匆出了馆子。
老郑下完了面,回头再一看,颜三笑却不见了。
临到未时,九处城门守卫正交接,忽然天边滚滚浓烟,仔细一看,竟是檀侍郎的那座锁凤台着了火。
锁凤台起建时有目共睹,檀沐庭手笔很大,从西北和云贵各地运来木材不说,光东海岸停留的货船有一半都是他订的海贝。有人说檀侍郎让人将贝壳磨成粉,所以锁凤台在光下现五彩光。也有人说,锁凤台装的都是黄金,檀侍郎才倾巨资造这样一座华楼。
不少人朝着锁凤台的方向奔去,入城的如此,将出了城门的也不顾了,丢了包袱折回城中。
换值的守卫扣得了符籍,却挡不住要发财的人,一下便被汹涌人流冲倒。
一辆燃着火的马车急速奔来,躲闪不及的人便遭其践踏,使原本亢奋的人群更加惊恐,便是城门又增上百守卫也难阻拦。
白弄儿带着人赶到时,见那辆马车已上了官道。于是下令拨开人流,追踪而去。
颜三笑坐在车内,看酉子说起檀沐庭死状凄惨时泪流满面,又听他痛斥姚玉环无情无义:“主人待她那般好,到头来竟死在她手上。怪不得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说到此处,酉子自觉失言,顿时闭上了嘴巴,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颜三笑低头说无妨。
过了不知多久,酉子料想早已甩脱城门那帮人,于是同颜三笑一起下车,打算弃车从小路走。
颜三笑忽然道:“我有些内急,你先走无妨。”
酉子有些犹豫,却见颜三笑将怀里的包袱递给了他,还笑着问:“难道你担心我会跑了?”
酉子没答话,但嘱咐了声快些,别过了头去不再看她。
颜三笑慢慢走进丛林中,直至消失不见。
酉子在原地等了半刻都未见她回来,喊了几声也没听到颜三笑回应,心生疑惑,去林中寻,却四下不见人影。正纳闷时想起她放在自己这里的包袱,打开一看,里头竟只有两件衣物,连钱袋子里装的都是石子儿,顿时知道自己被她骗了。他骂了句脏话,正欲带着剩下的人撤离,却被尾随而来的白弄儿捉住。
酉子瞬间便明白,颜三笑已经背叛了他们。
“这些女人,个个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主人一生英明,可我们主仆到底还是毁在女人手上。”酉子仰天大笑,抓住白弄儿架在身上的刀往脖颈处一抹,瞬间血流如注,丧了性命。
白弄儿将人带回定合街复命时,清清刚从房里出来,见他身上溅了血,冲他摇了摇头:“郡主午间没用膳,说吃不下,你收拾干净了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