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找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想要当面听陈九和说,那些事情都不是他做的。
可他忽然想起从前某次,也是一场大醉之时。
“九和兄,你说,人会变吗?”
“人自然是会变的。”
“那变是好是坏呢?”
“人若不变,如今天下仍该是秦是周,是一片混沌。天地由无而生,无中生有,才得万里江山。同理,人若变之,不仅利益己身,还能泽被家人。”
……
脚下却渐渐生风,迈出的步子越来越大,最后在街头狂奔起来。
内阁无他,六部无他,翰林院无他。
林嘉木跑得筋疲力竭,最后来到陈九和家打算碰碰运气。
然而他家门前却挤满了人。
林嘉木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却见自己遍寻不着的好友被一根粗壮绳索吊在家门前。
周围人声鼎沸,然而林嘉木却只觉一切都静了,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他和好友二人,而好友却不开口。
林嘉木跌跌撞撞上前,却稳稳地抱住了好友悬空的双腿。
“九和…九和…”林嘉木颤声道,“嫂夫人和春儿在找你呢…你先下来…”
陈九和双腿已僵硬,凉得像一块冰。
林嘉木大力将绳结扯开,陈九和的身体随之重重地摔落在地,一张纸从他怀中飘了出来,落在林嘉木跟前。
“吾友嘉木,愚兄为檀沐庭驱使至今,如陷泥淖,无法脱身。妻女无辜,若能看顾一二,来世定结草衔环报吾友大恩。”
林嘉木抱着陈九和的尸身,放声大哭。
第509章
极目黑白(七)
陈九和是于寅时后自缢身亡,彼时东方未亮,天寒地冻,只几名巡街的武卫见过他。他同武卫们打过招呼,随后与他们分道扬镳。武卫们也未料到,一向待人不错的陈大人居然会吊死在家门前。
然而就在他回家之前,却是先去了一趟刑部与大理寺,将两份罪书递上,罪名指向他和檀沐庭,言明两年前檀沐庭以怀有身孕的妻子为要挟,胁迫他助其在内阁安插人手,与在阁老饮食中投毒、多次利用好友林嘉木接触光献郡主偷窥文书密奏、通过檀沐庭在户礼吏三部的人脉买卖春秋闱名额,共计四大罪。
谁也没能想到,爱与人说笑的陈大人居然是檀侍郎的人。
可同陈九和走得近的都知道,他待家人都有多好,所以为了妻女甘愿替檀沐庭做事也并不意外。
最令人惊讶的是,买卖春秋闱名额居然也是檀沐庭的手笔。
萧扶光近日浅眠,惊闻此事,当即下令封锁十几处城门。又命白弄儿去召集前些日子从彰德府各地来的廪生,最后则再次提审檀沐庭。
刑部大堂于正月十六日一早再次人满为患。
萧扶光同司马廷玉二人并排坐在上首,太傅华品瑜侧坐在右。而萧梦生亦是难得也被请来看热闹。
大堂中央依旧放了一只黄木扶手椅,檀沐庭毕竟是要臣,再多罪名在身,也是位大红袍,轻易折辱不得。
檀沐庭一步步走进大堂。
他面容衣衫整洁,就连头发丝也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精致的模样同以前无二,还是那个玉树临风的小檀郎。
他环视周遭,见还是上次的熟悉面孔,只是外间多了不少人,看上去多是些平民百姓。
在看到颜三笑时,他的目光依旧毫无波澜。
颜三笑换了身男装,这才将将挤进来。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忐忑,总觉得要出大事。
萧扶光双目紧锁檀沐庭,她知道此人十分难缠,可杨淮死了,陈九和也死了,二人死得这样突然,也不知道他那些后招还管不管用呢?
“在大家看来,檀大人很有些本事,能将陛下侍奉得高兴,也算功劳一件。”萧扶光冷声道,“但昨日杨尚书在狱中被杀,据我所知,你二人只隔着几道栅栏。杨尚书已经上了年纪,而你正值盛年。杨尚书是因豫州粮案入狱,而昨日户部来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副官主事们,他们已共同指认,正是你调换账目陷害杨尚书。你二人既有过节,杨尚书暴亡,我们少不得要怀疑到你头上。我还是那句老话,我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不妨由你自己开口,算是我给你个体面。”
檀沐庭也不曾料到,杨淮居然有这样的决心,宁肯死也要让自己背上一条人命。
他慢慢垂下头,再抬头时轻笑一声,道:“臣无话可说。”
“你又要认罪了?”萧扶光握住扶手,尾指捏得泛白。
刑部大堂外似有人潮涌动。
檀沐庭的耳垂动了一下,颔首道是。
萧扶光蹙眉看向大堂外,她想杀檀沐庭的心不可阻拦。
只是今日再发生上次那样的情况,她还能让檀沐庭脱身吗?
不能。
“正巧,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回禀郡主。”司马廷玉偏头,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人镇静下来。
“小阁老请讲。”萧扶光装模作样道。
司马廷玉淡笑一声,起身来到檀沐庭跟前。
“诸位都知道,我做了两年的司马炼。这两年来,也跟在檀大人身边做事。但有一件,并不是多光彩,我原也不打算说出来。今早听闻阁臣陈九和自缢而亡,指认檀沐庭拿他妻女做威胁驱使他做事,其中有一样,便是檀沐庭利用户部、礼部、吏部积攒下的人脉来卖春秋闱。我思来想去,便是薅下这张脸面来,也要说。”司马廷玉慢声道,“两年前上元时节,我还未应春闱,我曾听说朝中有买卖春秋闱名额一事,于是便想着借着当时司马炼的身份,出资两万两,看能否购得春闱名额…”
“陈九和替我做事,一件算一件。但这件事,我不认。”檀沐庭眉头紧锁,打断他道,“你买你的学问,与我何干?”
“檀大人别急着否认。”司马廷玉笑说,“那些人也同檀大人一般,不敢让别人看到面目,生怕日后大家做起同僚来,若不是一派,互相揭露。所以当年议此事时,我被人蒙住了双眼入内。我在帝京二十三年,凭记忆得知那处正是曹局正街一十六户,但曹局正街,没有一户,没有十五户,只有十六户——而那十六户也不是什么人家,正是从前户部废弃的一处库局。”
檀沐庭收敛了面上笑容,“你想要说什么?”
“檀大人心急什么?”司马廷玉抬手压了压他肩膀道,“我在其中听那些官员说话,他们称其中一人为‘大人’,说那位‘大人’是内阁的人。从那时起我便疑惑,内阁中的大人是谁。现在看来,应当是陈九和。而陈九和,正是替你办事。”
“你若想要嫁祸我,不必用这样漏洞百出的法子。”檀沐庭捏了捏眉心,“陈九和已死,倘若他不是遭我驱使,而是被你胁迫呢?我能拿住他的妻子女儿,司马廷玉,你也能。叫他写几个字,将卖名额的事嫁祸到我身上,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承认,毕竟这是关乎多少读书人的大事。可两年前我分明记得,那位‘大人’有咳喘之症。陈九和有酒后哮鸣症,这并不是秘密,从他抓药的医馆一问便知。而且…”司马廷玉又笑,“你以为我在嫁祸你?我也有证据。”
说罢他扬起下巴看向坐在后方的御史沈磐:“沈御史,请将令妹请来。”
沈磐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就同沈淑宁扯上了关系,但还是依着司马廷玉的话,立即回家将妹妹带来。
沈淑宁提前被司马廷玉打了招呼,进刑部大堂时并不胆怯。
而这位传说中能举鼎的沈御史的妹妹也并不似大家想象中的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倒是个高挑的美娇娘。
“两万两银,我并没有全数奉上,而是借了沈姑娘二百两,当时写了借据给她。”
沈淑宁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一直没等到=司马廷玉还银子,原来他是在等今日。
第510章
极目黑白(八)
沈淑宁当真带来了那张借据。
萧扶光也不曾料到,原来司马廷玉选择住去清枝胡同与沈磐做邻是一早便打算好了的。她频频看向司马廷玉,见他背对着自己,双肩自然下垂,在刑部大堂如在家中一般。再一想,他同阁老常出入内阁六部,他对这里自然熟悉。
这是司马廷玉做好的局,从一开始,他的目标便是檀沐庭。
刑部外有人蠢蠢欲动,众人还当是先前那些为檀沐庭求情的人来。白弄儿率先带人去大门处守着,却见已有两拨人先纠缠厮打在一起。
“你们可知这是何地?”白弄儿暴喝一声,吩咐将他们拉开,“这里岂能容得你们放肆?!”
禁卫强行介入,不几时便将人拉开。
一读书人模样的年轻男子头破血流地上前,怒声问道:“我们可是听说了!檀沐庭卖春秋闱发大财,是不是?两万两就能上春榜,那我们念这几十年书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立即附和:“对!还不如回家做商贩,等发财再赶考,这样钱也有了名也有了,岂不快哉?!”
“一月挣一两,千年可登榜,哈哈哈哈…”
白弄儿被他们吵得脑子疼,却也无力反驳。
这些人正是前些日子被扣押下的自各地来的那群人,均是对当地府学县学同官府勾结不满,借着彰德府一案来起事,最后却被扣押下,险些又被杀的读书人。
读书人多单纯,但风骨更胜常人,极易激奋,苦学不仅是为回报父母妻子宗族,更是有一颗心怀天下之心。所以他们也最是见不得这些腌臜事。
“都说先帝卖官,可先帝驾崩了多少年?”方才那年轻人道,“没了先帝,还有这等事。既是檀沐庭做下,便也同陛下脱不了干系!”
另一波人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檀大人心善,我们多少人看在眼里!”
“看你娘的蹄!你檀大人做善事的银两还不是从我们读书人身上抠来的?!”
“鬼知道你们檀大人是不是也买进殿试的!”
不提还好,一提又来气,说着又要打起来。
“吵什么吵?!”白弄儿尽力维稳,然而朝廷有律,不能对读书人动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来便由他们去。
正当混乱之时,司马承走了过来。
打架的人见到司马承后面上一喜,立即停了手来到他跟前。
“您来了,救我们的那位恩公可也还在?”开口的是先前那年轻人。
司马承颔首,对他道:“主人就在里面,你可以进去。”
那年轻人理了理衣衫鬓发,又擦了面上血渍,这才随司马承步入刑部大堂。
甫入内,他便看到了司马廷玉,双膝一曲后跪了下来。
“总算寻到恩公,还请受我一拜。”那年轻人道,“若是没有恩公,我等上百人恐怕全部要丧命十三里坡了。”
司马廷玉似笑非笑地看了檀沐庭一眼。
檀沐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最后闭上了眼睛。
“方才才只是个开头。檀大人,我提醒过你,不要心急。”司马廷玉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好好活着,总想要同我抢阿扶呢?”
说罢,司马廷玉这才快步走到那年轻人跟前,俯身将他扶起来。
年轻人感激涕零,众人却是不解。萧扶光亦是不明所以。然而刑部曾为檀沐庭做过事的那些人,见此人后却是立即颓了。
“诸位大人应当不认得此人。”司马廷玉高声道,“但有一件事,想来诸位应当记得,便是去年腊月时,有些声称自己来自彰德府的念书人进城,想要同朝廷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