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她认真道,“我从不骗小孩。”
杨夫人听出话外之意,又携儿媳谢了一番。只是哀恸依旧,家中人手不多,还要强撑精神去忙夫婿的身后之事。
萧扶光拨了人手来帮忙,待出了杨家之后,才找个僻静之处坐了下来。
“阿扶,打起精神来。”司马廷玉伸手提溜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此时萧扶光一副蔫巴巴的模样,像极了地里烂掉的菜叶子。
“如果昨日我直接杀檀沐庭就好了。”她有气无力道。
“撒癔症了?说什么胡话呢?”司马廷玉差点儿被她气笑了,伸手拍她额头,“灾民是户部安排下,檀沐庭一早就挖好这个坑,只等着你要他的命,他便能将你拉下水。你先沉不住气,若是真要他的命,他不好杀是一回事,你知道他有什么后招在等你?”
萧扶光抬了抬眼皮,哀声道:“可我答应杨尚书,终有一日会救他出去的。”
司马廷玉没了辙,将软趴趴的人甩到背上,起身背着她一步一步朝着内阁的方向走。
“前几年你不在京中,我也是玩遍帝京的纨绔,有不少交心的酒肉朋友。后来我爹担心殿下会瞧不上我,便叫我跟着他去办事。办的第一件,就是抄我儿时玩伴那家。那时我同你今日一般抬不起头,我还想着要不要求求我爹,给他留点儿什么——后来果真流了,将他们全家流放去北地吃雪疙瘩。”他掂了掂背上的人,“古往今来,从政的女子就没有几个。可但凡做大事的,哪个心慈手软?你不欠哪个,人活一条命,杨尚书这辈子没周全好,你一句话能替他了了儿孙一辈子的事。再说,他是出了名的抠,得罪的人海了去,即便今日不死,改日自有别的死法,你还能管他一辈子?”
萧扶光一声不吭,埋进他肩窝里。
“阿扶,有一样你需得记着。”司马廷玉郑重道,“现在你说话最有份量,无论做什么,你都是对的,绝对不能怀疑自己,明白了吗?”
“明白了。”萧扶光想了想,又道,“若我日后要找十个面首,也是对的。”
“我看你敢?!”司马廷玉气得冒烟,“我为你出生入死蛰伏两年,你却要过河拆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还在吗?”
“我逗你呢。”萧扶光搂紧了他的脖颈,“面首是什么?不过取悦人的玩意儿,就算十个加起来也比不上我廷玉一根腿毛。廷玉好哇,能为我做事,能替我解忧,还给我磕头…”
司马廷玉知道她已经看开了,也跟着乐,“那今晚一起睡,成不成?”
第507章
极目黑白(五)
萧扶光拒绝:“不要,你不会疼人。”
这话又给司马廷玉气笑了。
他直起腰来走,萧扶光险些从他背上掉下去,不得已勾紧了他的脖子,差点儿勒他背过气去。司马廷玉咬了下她的手指头,这才给人提了个醒,松了些手。
“我不会疼人?我若真不会,此刻你早死了。”司马廷玉道,“我不会还是你不会?就差喊你姑奶奶,好说歹说才愿意给个痛快,我算是看清你了。好在眼下我还有几分用处,唉,若真除了檀沐庭,不知我又要何去何从——不若回老家找我爹去。”
萧扶光被他说得很是惭愧,她知道他嘴巴最厉害,自己说不过他,可细回想起来,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她是个吃饱了不管事的人,翻过身就去睡囫囵觉。
“廷玉,对不住。”她头一回低头。
大街上谈论这种事,天底下也就他俩了。好在说得含蓄,没人能听懂~
司马廷玉愣了一下,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睛都要弯了。
“阿扶,你不用同我道歉。”他慢慢道,“内阁的事,朝廷的事,需得独裁,才能最快把握住它。但情爱不一样,今日或气或恨,又或不甘心,但若是换了旁的什么人,你看我可有一句话愿意同他们说?你在我这里就是天字第一号,永远与别人不同。”
“我也是。”萧扶光声如蚊蚋,极小声道。
司马廷玉问她说什么,她却不再吭声。然而他的眉眼却是止不住地上扬,眼看着马上就要飞走。
外头的事,自有太傅他们去料理,情爱上太傅却教不了什么。宇文渡把握不住,失了机遇。而今除了他,没有人能在此道上提点她了。
萧扶光趴在他背上还在琢磨,司马廷玉油嘴滑舌,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但听起来可真是叫人心里舒坦。
谈情说爱是一码,旁的她也没忘,蹬腿指挥人:“去内阁。”
“去内阁做什么?”司马廷玉问,“难不成有人要去内阁?”
萧扶光怔了片刻:“你怎知会有人?”
司马廷玉笑道:“狗最忠诚,杨尚书若真是被檀沐庭缢死,这狗就要同他拼命去了。可它跟了来,就在杨淮身边一动也不动,显然是伤心,所以我猜杨尚书十有八九是自缢。”
“你真神了。”萧扶光道,“做什么小阁老,你该去当仵作。”
“仵作可是精细活,只看尸体说话,万万不能随意揣测。”司马廷玉顿了顿,又哼道,“我若是去当仵作,白日里摸死人的心肝肺,夜里来摸你的眉眼唇,你可愿意?”
“那还是算了罢。”萧扶光悻悻道。
二人一路拌嘴,萧扶光心结已舒解大半。
待同往内阁,诸臣正有条不紊地将积压公务清理。年前年后六部送来奏疏,华品瑜早已勒令交由定合街再审,以免檀沐庭的人在其中捣鬼。
萧扶光环视一圈,却不见林嘉木。司马廷玉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他知道林嘉木去了何处。
在西堂坐了有半个时辰,坐得她都有些坐不住的时候,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户部虽是檀沐庭一飞冲天之地,但尚书杨淮毕竟做官做了几十年,比檀沐庭的命还要长,门生已是数不清。于是长官一死,户部里瞬间炸开了锅。想去杨家吊唁一番,思来想去觉得太早,也不妥——人活着的时候没表示,死了也没脸去磕头。但杨淮从来任人唯贤,多少人都受过他恩惠,读书人的骨气多是在尸骨之后显现,于是思来想去,十几个人头脑一热来了内阁。
原本想着同华太傅或小阁老商议,谁料西堂有请。十几个人进来一看,郡主正等着他们。此时走也走不得,一咬牙一跺脚,索性跪在堂下请罪。
另一位右侍郎哭得涕泗横流:“尚书大人死得冤枉,豫州粮案并非尚书大人所谓,换粮一事是檀侍郎插手其中。”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何捱到现在才肯说出口?”萧扶光厉声问,将父亲审人的气势学了有七八成。
右侍郎哭哭啼啼,已是泣不成声,无奈一位年岁大的主事站了出来,原原本本地将事情原委告知她。
“当年豫州粮案蹊跷,檀侍郎还未入户部,但檀家是米商起家,檀侍郎做翰林时便私下操控买卖,后来便有豫州粮案。檀侍郎在入内阁之后,将当年豫州粮案的账目翻了出来,用新账做旧代当年旧账,这才将罪名嫁祸给尚书大人。至于为何现在才说…”那主事看了众人一眼,仰头止不住地流泪,“檀侍郎给得多,私下又设酒栈赌坊,谁家中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女亲戚?有把柄在他手上,我们奈何他不得,只能替他做事…而今尚书大人一死,我们更是战战兢兢,尚书大人这样的人都遭他毒手,我们又算什么?索性一起来揭发檀沐庭陷害大人一事,将此贼人罪名和盘托出,我等虽不干净,好歹能换尚书大人一个清白。”
看着他们悲戚的模样,萧扶光手边若有个什么物件,恨不能挨个儿砸到他们面上。人死了才开口,晚了事了。
不过,她倒也任由他们猜测是檀沐庭缢死尚书杨淮,并没有将仵作的验尸结果是自缢一事告知他们——让所有人知道檀沐庭心狠手辣,这才是她的目的。
司马廷玉轻咳一声,唤了人来,命十几人将证词复述后签上名字送去刑部,以便再提审檀沐庭。
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顺利,萧扶光也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并不轻松,因如今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了。
与此同时,林嘉木还在家中,正苦苦思索司马廷玉同他说的那番话。
内阁有内鬼,看似同檀沐庭一案无关,然而林嘉木却是知道的。小阁老今日问他,认不认识内阁或六部某位官员,声音压低后说话时像是有细微的咳喘症。
林嘉木想了半天都没能想出是谁。
第508章
极目黑白(六)
林嘉木在内阁中的时日不长不短,前思后想一番,不记得阁部有这等人。可六部加起来近千人,若是寻人等同大海捞针。且各部长官并不是他能轻易见到的。
即便如此,林嘉木依旧花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去找人。直至夜深,这才无功而返。
今日正是上元,城中难得撤了宵禁。在外疯玩了一整日的林嘉楠回到家,看到他后便嬉笑着上前。
“大哥哥,你猜我们方才出去瞧见了谁?”林嘉楠瞪着漆黑的眼睛问道。
林嘉木有些疲惫,依然笑问:“见到了谁?”
“我们见着九和哥哥了,嫂子和小春儿也在。”林嘉楠说,“九和哥哥抱着小春儿看花灯,先前没看到我们,我喊了好几声他才回头呢!”
“哎,九和认识的人可不少,我怎的忘了同九和商量呢。”不等林嘉楠说完,他便站起身向外走。
然而还未出大门,便见陈九和带着妻女来了。
陈九和抱着小春笑嘻嘻地与他打招呼:“嘉木,今日佳节,我们双手空空登门拜访,今日不打算回去了,也不知你欢不欢迎。”
陈九和的夫人有些羞赧地站在一边,同林嘉木点头致意。
“我怎会不欢迎你?”林嘉木道,“人多才热闹,我巴不得你和嫂子能来。”
林嘉楠上前逗弄小春,如今小春已经会简单说些话,因林陈二人关系不错,也常见林嘉楠,于是挣扎着从父亲怀中出来,就要上手抓林嘉楠发鬟。
陈九和的夫人赶紧伸出手将孩子抱过来,同林嘉楠一起有说有笑地去内院找其他女眷去了。
陈九和看着妻女的背影,半晌后才回首。
“最近总想找你喝酒,可前些日子总下雪,一直没有机会。”陈九和拍他肩膀,“嘉木,不如今晚我们开两坛酒,大醉一场如何?”
林嘉木有要事在身,正欲拒绝,可明日他二人皆不当值,且此夜城中通宵达旦,想要寻人也不易,索性应下了他的请求。
林嘉木远不如陈九和能喝,饮尽两大碗后,便有些不清醒,连原先想要同他商议帮忙寻人的事也未来得及说出口。
大醉酩酊过后,再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好酒喝着头不痛,只是脏腑不适。林嘉木不见陈九和,于是洗了把脸后打算去找他。
他还未出门,林嘉楠等人却来了。
“大哥哥,你起得好早!”林嘉楠开心道,“今天你与九和哥哥带我和小春儿出去玩吧。”
林嘉木先是一愣,又见陈夫人朝屋里看了一眼。
“九和呢?”陈夫人问。
“我醒来时便未见他。”林嘉木摇头,“我还以为他已经同嫂夫人一起离开了。”
陈夫人点头:“他饮酒后总要喝药,应是提前回家煎药去了,说不定过会儿便要来接我们了。”
“喝药?喝什么药?”林嘉木一头雾水,毕竟他与陈九和认识这样久,从未听他说过。
“也不是什么大病。”陈夫人抱着春儿笑,“每逢饮酒后,他总会犯哮鸣之症,遇冷风、食发物便喘。在医馆看过,吃两副药便好,有时半年也不会犯上一回,所以没同你说过。”
此言如平地惊雷,刺入头中后尽是无尽耳鸣。天地颠倒,使人站立不住,唯有抓住门框才不使自己狼狈跌倒。
“大哥哥…大哥哥!”林嘉楠见兄长面目灰败,一副摇摇欲坠的姿态,担忧地上前道,“大哥哥,你怎么了?”
林嘉木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用力地甩了甩头,说了声无事,便攥紧了拳头向外走。
还未走出门,林嘉木又折返回来,对陈夫人道:“我去找九和,嫂夫人就先带小春儿在家中住下,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
陈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然而想起昨日夫君行为有些异常,从前也曾提过要她来林家小住,心中亦隐隐不安。
她抱紧了小春朝林嘉木点头:“我听你的。”
林嘉木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出了家门,见街头街尾红灯结彩,心中却是一片茫茫,不知要去哪里找好友。
对,一定是小阁老弄错了。陈九和是他的好朋友,他的好朋友怎么可能是下毒谋害司马宓又将郡主调兵来京一事泄露给檀沐庭的内鬼?
他们认识这样久,从小小编修一起向上爬,说好一起入阁,有朝一日也要听人唤他们“林阁老”、“陈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