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听他这般说话,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第436章
帝都雪大(三十二)
疯疯癫癫的萧梦生被人带下去。
檀沐庭托着萧扶光双臂,将她放在莲花座上。
萧扶光看着身下已闭合的太极阵,两年前入京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她高调回京却跪在下方,皇帝被困于此地,就坐在她如今的位置上。而今皇帝卧床不起,她也被困在这一处。位置变了,形势也变了,她甚至想笑——若日后有机会,一定召来钦天监所有人好好看一下,这万清福地的风水是不是真的不行。
“折腾这样久,郡主累了吧?陛下还未醒,郡主先在此地稍待,一会儿臣就带您去见陛下。”
檀沐庭说着,忽然半跪下身来执起她脚踝。
萧扶光挣扎了一下。
她不动还好,她稍稍一动,脚腕处便被他捏得生疼——若是檀沐庭再使上两分力,她的脚腕怕是就要碎在当下了。
“臣说过,臣不会伤害郡主半分。”察觉到她渐渐放弃抵抗,檀沐庭叹道,“郡主为何就是不相信臣呢?”
萧扶光冷眼望着他,以沉默应对。
“郡主这些年被照料得好吗?”檀沐庭褪了她脚上那双金丝履,伸手虚虚丈量了一拃。
只着亵袜的足踝轻轻一颤。
檀沐庭莞尔,又为她穿上鞋。
萧扶光吊起的心慢慢放下。
然而下一刻,他却忽然牵起了她的右手。
“身边人用得可还顺手?需不需要换?华太傅文治武功胜人一筹,可到底无妻无女,不会养人——瞧,郡主拇指上都起薄茧了。”
檀沐庭说这话时,言语间满是关切。
萧扶光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这一点太傅的确不及檀大人,我听说,檀大人的女儿都同我差不多年岁。”
檀沐庭抿了抿唇,再看向她时那双细长绝艳的眼底满是戏谑性的笑意。
他不知从哪里变化出来一瓶一指大的膏,打开时一股清新沁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檀沐庭用小指剜了一些出来,细细地涂在她练弓时磨出的茧上,一层又一层。
男人翘着手指做事总会有些娘,但檀沐庭不一样。
他神情认真,哪怕是在做涂药膏这种小事,都仔细小心到了极点。如若不看手下动作,单看此时他的表情,好像是在熔金雕玉。
涂完药膏后,他又用一只干净的白帕将她的手掌缠好。
“道听途说而已。”檀沐庭低声道。
萧扶光一恍神,险些没反应过来他为何会这样说。
“没关系,郡主不喜欢换人,那就不换。”他又道,“万事皆可商议。”
檀沐庭今日似乎格外开心,他本就生得端正标致,眼下眉眼含笑,同嘴角一起慢慢弯了起来。
他与任何人都不同,他的形容分明是最宜人的那一类,静时如落叶,笑时如清风。
若是放在人群中,几乎任谁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至奸之臣。
正因如此,萧扶光从头到尾都在防备,脊梁挺得笔直,一刻也不敢松懈。
越是这样,越发衬得檀沐庭轻松自如了。
萧扶光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平昌一直在德阳殿中,她被你与秦仙媛联手陷害,险些以为是自己害惨了陛下。今日她上万清福地想见陛下,却被你们抓起来——这看似是你们以平昌为饵引我出面,可你一直在宫中,想何时抓她不过动动嘴的事,却偏偏选在今日…檀沐庭,若我是你,我不会这样着急。”
檀沐庭嗯了一声:“那郡主会选在何时呢?”
萧扶光抬了抬头,神殿门窗紧闭,然而秋风阵阵猛摇,令人很难忽视。
“倘若我是你,我会选在陛下驾崩之后。”她道,“陛下驾崩,诏书便成了遗诏,死人永远不会讲话,活人又在自己手中。作为平昌的驸马,我会扶持平昌上位,她若不听话,我便将她困在身边——既然能有困住皇帝的本事,想来困住平昌应不在话下。”
檀沐庭点头:“倒是个好办法。”
萧扶光也笑了。
“可是你不愿意。”她偏头看着他,说,“你不愿意娶平昌,我猜你…你是恨她?平昌面首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觉得娶她是替自己戴帽子?不,不对——”说话间她又摇头,“你既能忍到今日,几顶帽子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你最是不择手段,只要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哪怕是十八层地狱钻出来一只恶鬼要你拿身魂做交易,你也不会眨眼吧?”
“郡主口中的臣真是可怕。”檀沐庭缓缓起身,避开她被包扎的右手,轻轻牵起她另一只手,将她朝皇帝住处带。
“郡主口中的臣阴险毒辣,好像这么多年来,臣就是为了今日而来…”檀沐庭话锋一转,“然而臣先侍奉陛下,所以忠于陛下,十三年间从未变过。陛下要什么,臣便给他什么,给不了的,臣便替他谋划。如郡主所言,纵然有那恶鬼要臣以身魂相易,臣也不得不易。臣的所有忠诚都给了陛下,陛下又是如何待臣的呢?所以,陛下今日是幸还是不幸,郡主说了不算,臣也说了不算。”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皇帝寝殿外。
秦仙媛自内而出,看向萧扶光时,面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笑。
有一阵子不见,秦仙媛的面相也似乎变了,就连笑容中都透着几分狰狞。
“陛下能开口了,交代上两句没有问题,只是——也就今日这么一回了。”秦仙媛倚在门边,看着萧扶光被檀沐庭握住的那只手道,“檀大人好艳福,如此迫不及待,这就开始上手了?”
檀沐庭并未理会秦仙媛的阴阳怪气,只是松开了手,将萧扶光轻轻往前一推,“郡主,进去见陛下吧。”
萧扶光一甩袖,昂然入内。
皇帝躺在榻上,素来风华绝代的一张脸此刻血色尽失。
“陛下。”萧扶光快步走到床边,俯身问,“陛下,您可还认得我?”
皇帝闻言,艰难地动了动眼珠。见是她来,失焦的瞳仁慢慢清晰。
“扶扶…”皇帝吃力地动了动嘴,发觉自己竟能开口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发问,“金爵钗…为何不在你那儿?!”
第437章
帝都雪大(三十三)
萧扶光听清楚皇帝在说什么后,惊愕到无以复加——眼下是什么境遇,他难道还不懂?
她看了看守在门口的两个人影儿,心中颇有几分踌躇。而磁石阮偲恰好走过来,宦官声音叫常人不同,略尖锐一些,正同那二人说着什么。
趁着阮偲与檀沐庭说话的空当,萧扶光压低了声音,迅速同他道:“陛下病症不乐观,平昌来万清福地讨要说法,却被檀沐庭制住,关进当初陛下关中贵人的地方。风水轮流转的道理陛下懂,我也不多说,如今面见陛下的机会是我问檀沐庭换来的。如今内忧外患,你我在朝堂说话都不算数了,陛下还是少斥责我,兴许下一刻,陛下与我便都要被檀沐庭囚杀在此…而我只问您两句话:一,而檀沐庭今日与妙通仙媛欲立萧梦生为皇太侄,这其中是否有陛下授意,换句话说,陛下是否仍旧因平昌缘故迁怒于我,或者您一直恨着父皇,就因先帝一直属意我父王,所以才放任檀沐庭独大?当年先帝驾崩时眼前只有您、中贵人和阿寰仨人,中贵人被您困在太极阵下,被我救出后却在当夜自缢,阿寰生前却曾说,是您与先帝发生冲突,先帝才暴毙——第二个问题便是,那一日您究竟同先帝说了什么?”
皇帝面无血色,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他病得厉害,能听懂这一番话已然十分吃力。
萧扶光心中着急,不断地看向门外,阮偲正在恭维檀秦,三人无暇理会他们。
“父皇…他说”皇帝艰难地开口,“他说…金爵钗是为你打造…”
萧扶光顿时怔住,随后捉住皇帝臂膀,恨声道:“都什么时候了,您竟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皇帝话说得十分艰难,仅两句话便叫他大汗淋漓。
“朕没有说笑…分明是父皇在说笑…”皇帝张了张嘴,喉咙发出嘶哑的声调,“朕比你们知道蓝氏…要早…朕以为父皇迟迟未立储…是在等蓝氏之子…二十八年冬,父皇病入膏肓,已是回光返照之时…你侍病后回兰陵,而你父王则去了幽州,老三远在辽东…他都要死了…依然不肯立储…朕问他,是不是在等那孽种…等那孽种拿着金爵钗入京,好将我兄弟仨人踢开…你的父亲、小叔父为他操持二十八年…他却只认那支金爵钗…他眼盲心盲,他将我们放在何处…”
萧扶光心下一沉。
倘若皇帝所言非虚,那便也证实了她先前的猜测——先帝因萧梦生的父亲而制钗,同时也需要维稳朝纲,所以重用父王与小王叔,看似放权,又迟迟不立皇储,待兄弟三人斗个你死我活,好叫蓝婆之子渔翁得利。只是谁也不曾料到那位竟如此短命,蓝婆又隐居寨中数十年,不曾进京寻过先帝,以致于先帝直到驾崩都不曾看到过他的长子,皇位平白被兖王捡了去。又因此兄弟三人内斗,毕竟时机太过巧合,她父王才将其困入宫中而后摄政自立,这都是后话。
“可笑的是,他居然…”皇帝的喉腔内又开始发出奇异声响,“他居然说,金爵钗是为你而制…如此滑稽说法,谁会相信?朕问他金爵钗在何处,他竟说早已遗失…父皇当真是病得糊涂了,朕逼他交出金爵钗,他不肯,打算让韩敏调人进来。朕同他争执之间,他病情加重,一口气没上来,便去了…”
说到此处,皇帝已面色发灰,只能大口进气。
萧扶光倒了杯水,慢慢喂他两口,人总算是稍缓下来。
“因先帝之死,你父王认定朕弑君谋逆,将朕困在宫中八年…你父王事事为你,即便朕如此说,想来你也不会信。可如今朕已是将死之人,且这些年的确与你父王斗,朕又何曾真正加害过你?”说到此处,皇帝血气上涌,竭力道,“纵使继位并不光彩,朕也是万民之君,是无上至尊。朕以此残败将陨道身立誓,朕今日所言半句非虚——”
皇帝言语并不多,断断续续地当日发生之事告知于她。在萧扶光听来,他所说同萧寰和韩敏二人所言并无多少出入。
可萧扶光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费力地抬手,却只能挪动一根尾指,“榻下…”
萧扶光会意,在他床榻下摸索一番,却摸出一本小册子来。
这本册子是春闱前印制,讲的是某朝王府秘辛,疑似影射摄政王一家。萧扶光也看过两眼,不过那时云晦珠她们还在银象苑住着,她从团子圆子那里拿来的一本,据说是从狗嘴里抢下来的,已是破得不能看。这本册子与上一册的元孟二位大人断袖之交形成鲜明对比,内容着实有些无趣,是以没有掀起太大风浪。
然而萧扶光看到这本完好的册子后,发现其中大有乾坤——那封首上画的确然是她幼时无疑,就连衣裳首饰都无一错漏,她记得十分清楚,那年是赤乌二十三年,她七岁生辰,先帝难得地亲自来兰陵为她庆生。
而她身边穿靴的那人,正是先帝无疑。因只有帝后才能穿赤履,而其他人只能着黑着白。
巧合的是,那年也正是济南暴雨之后檀沐庭动身前往东昌府应试之年。
萧扶光并不相信这世间有这样多巧合,所有一切巧合,都是冥冥中既定的发生。
“你看…这里…”皇帝费尽地道,“画上…你头上…”
萧扶光低头细看,猛然发觉册子上的自己,头上竟还插了支金钗。
“这是…”萧扶光骇然道,“蓝梦生的那支金爵钗?!”
皇帝气得眼睛一闭,好一会儿才睁开。
“朕不信先帝,但这册子出现在那蓝氏孙来京之前…所以朕才问你,你当真不认得、不曾见过金爵钗?!”
萧扶光细看了半晌,随后摇头。
“白龙珠城所产南珠,我库中共有三万九千一百八十八颗,王府中有专人日夜轮流看管,每一颗收在何处、用在何处都详细登簿,每月每季重新清算。”她指着册子上面的金钗道,“这支金爵钗造价极奢,莲花内的那颗南珠尺寸之大更是世间罕有。若我当时年幼记不清楚,府库也绝对不会漏掉这样重要的南珠和金钗。”
第438章
帝都雪大(三十四)
皇帝听后,整个人脱了力似的,显然失望至极。
他无力地仰面瘫在枕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头顶。
“父皇天天与人说,他几个儿孙中,只有你最像他…”他喃喃道,“可到头来,连你也是弃子吗…”
从小便是天之骄女的萧扶光并不喜欢听皇帝这样讲话,可事已至此,她却不能不信自己的猜测或许是真的,原来皇祖那样疼爱自己竟是个幌子,他欺骗了所有人,一直在等蓝婆所生的那对父子。一句“日后再议”拖了他们多少年,以致如今萧氏门庭竟被狂风疾雨所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