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萧扶光不禁也沉下嘴角。
“我想知道的第二个问题陛下已经解答,现在来说说这第一件。”她凝视着皇帝纵然灰败却依然清俊的那张脸,问,“陛下变成这副模样,到底是放任檀沐庭才招此祸患。檀沐庭究竟有何与众不同之处,竟能将您诓骗至此?”
皇帝动了动唇,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然而方才说了许多后整个人都泄了力道,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是朕之过。”
萧扶光听后自是怒不可遏。
“陛下可知自己识人不清,险些就害惨了平昌?今日我若不来,平昌恐怕会被檀沐庭以谋逆之名就地格杀!”不等皇帝作出反应,她探身揪住他衣领,“檀沐庭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药,竟让您这样信任他?您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还要让唯一的女儿也恨您吗?!”
皇帝气喘两分,捱得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这位乖戾的帝王自年轻时起便是名满帝都的风流亲王,姿仪令多少女子趋之若鹜,最后却败在女子身上。
皇帝似也想起了太子萧寰,眼底在无助愤懑之外,终于有了一丝悲戚。
“阿寰…”他声音发颤,“他是不是…朕的儿子…”
萧扶光震怒之下强忍住不让自己动手,免得一不小心真的弑了君。
“陛下自己炼的丹,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也是阿寰亲口对我说过的。”萧扶光咬牙切齿道,“他临终那一日告诉我,他服过您赐下的丹后,又自服了毒,朝中才有陛下修道走火入魔,企图丹杀朝臣的流言传出——陛下没想到吧,您自诩修心清净,为何朝中上下皆是怨言?”
皇帝努力抬了抬眼皮,“阿寰,是他…”
“是他,那又如何呢?”萧扶光厉声打断他,“您看得到他吗?从小到大,您主动召过他几次?这么多年,只有逢春时才能拜见您一次,只那一次,您还以‘天人不见’的由头隔帘受拜。他想同你说几句话,您不耐烦,他想为您做事,您骂他愚钝。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何您这样厌恶他——就因为他的母后曾与我父王亲近,所以他活该受您质疑吗?”
说到此处,萧扶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恨谁好。
“陛下如今后悔吗?是谁对陛下说太子非您所出呢?”萧扶光歪了歪头,“檀沐庭,对吗?如果我未猜错,金爵钗的消息也是他告诉您的吧?二十三年秋闱,二十四年春闱,殿试后直入翰林院,在那时他便开始侍奉陛下了吧?所以您继位后才这样迫不及待地提拔他——您那时想过今日吗?您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吗?”
她每问一句,皇帝面色便白一分,说到最后,他的神情已经不是惨然可以来形容了。
“檀沐庭的野心有多重,您总算看明白了吧,后悔吗?”萧扶光说着,又将那本小册子翻开,指着内页画上人道,“这握刀的女子,是我母亲。她素有沉疴,所以五年前我寻桃山老人为她医治,而檀沐庭却指使檀芳杀死桃山老人,分食予我,将我沉入湖中。我娘听闻后旧疾复发,撒手便去了——他恨我母亲,恨整个萧氏,他要的从来不是权势,他要覆灭王庭!这就是檀沐庭,睚眦必报的檀沐庭——不,他并不是檀沐庭,或者我们应当叫他——‘阿九’,兰陵城外的卖鱼郎阿九。”
皇帝惊疑不定,半张着嘴,喉咙中像是有无数气泡,正“嗬嗬”地响动。
见他如此,萧扶光却并不觉得痛快。
“阿九原是兰陵城外卖鱼郎,他并非兰陵人士,来时操着一口南音。他在城外打渔卖鱼,但兰陵冬日不比南国,河流湖泊四处结冰,他为谋生冬日破冰,却不慎落入水中,是我母亲带我经过时救了他一命,为报答恩情,自愿入府为奴,直至二十三年春——那年春末,皇祖提前来兰陵为我庆生,携生辰贺礼一批,却被阿九连同府中下人盗走。皇祖震怒,母亲不得已杖毙数人才平息此事,然而阿九在那次后连夜潜逃出府,辗转去往济南一带。同年秋,济南暴雨,檀沐庭动身前往东昌府,路遇阿九,遭其毒手——陛下现在看到的人,便是剥下檀沐庭面皮后换在自己脸上的阿九。”
皇帝虽没有说话,但剧烈起伏的胸腔却能代表他此刻心境。
“阿九利用檀沐庭的身份获得檀家支持,而檀老夫人却在秋闱后一直未见过她这位长孙。檀家米商起家,持巨富之资,可惜檀家儿孙个个纨绔,檀沐庭更是个中翘楚。但阿九与檀沐庭不同,阿九是为奴为婢一路从南国走来的人,他得了檀沐庭的身份后自是好好利用。东昌府有个叫尤彦士的人,秋闱考题十押九中,阿九借机接近他,拿到考题后毒害尤母,以致尤彦士因母丧错过秋闱。
阿九的耐心,想来陛下看得清楚,他能伏匿在陛下身边十数年,因他那时起便能用三年又三年拖垮尤彦士。从他代替檀沐庭时起,便已经盯上了陛下。他恨先帝冤错他,恨我母亲要杀他,所以陛下您才是最好的棋子,因为在您、父王和小王叔中,只有让您同父兄妻子疏离最为简单,您最好掌控。”
皇帝听后终于没忍住,白眼一翻,几乎就要昏死过去。
阮偲看了一眼后忽然走进来,两手一拍慌忙喊道:“吆!怎么了这是!郡主您真要杀人了呀?!”
第439章
帝都雪大(三十五)
萧扶光气得头疼,回首斥道:“大呼小叫,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阮偲被她视线盯得发毛,没敢继续上前,只得站在门边喏喏:“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郡主可真就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秦仙媛便走了进来。
她翻看了看皇帝的眼皮,又喂了他一颗不知什么丹。
秦仙媛看了萧扶光一眼,问了一嘴:“他与你说了什么,心脉竟这样动荡?”
“我们两个被困住的人还能说什么?”萧扶光冷笑一声,“自然是说待陛下大行后,要将妙通仙媛凿颅开顶,灌了铅水后供在陛下陵寝内,携伴陛下一道飞升。”
秦仙媛脸色一变。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说笑。”秦仙媛白着嘴唇道,“且想想自己今日后如何立足吧,郡主。”
过了片刻,皇帝终于清醒过来。
他忽视秦仙媛,梗着脖子看向萧扶光这边。
“扶扶…”他拼命咬牙喊道,“你…你要为朕…不…为阿寰…就算是为阿寰…”
萧扶光担心他言多有失,抢先道:“这个仇,等我出去了自然会报。”
皇帝听后,终于舒心了,头往后一仰,再次昏死过去。
“郡主真是会安慰人。”秦仙媛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开口,“陛下都这样了,郡主还知道哄他。”
萧扶光眼角余光瞥见门边一抹枫红,再看秦仙媛时眼中多了几分怜悯。
“人人皆知陛下与妙通仙媛共修,如今陛下得了急症,你以为你能逃得开?”她反笑道,“陛下活着,你就能活;陛下若有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秦仙媛。”
秦仙媛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向阮偲。
阮偲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立在一边眯着眼,那双眼珠子却在里头来回地晃动。
秦仙媛心里没了底,转身朝外走去。
不一会儿,外间便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咆哮。
“为何会这样?他死了难道还要我陪葬?!为什么——什么狗屁规矩!你才是谋逆主犯,你该诛九族,你为何不死,偏要我死…我不服!我要出宫——檀沐庭!你这出尔反尔的小人!你竟然陷害我——放开我——檀沐庭!你不得好死——”
伴随着一阵沉闷脚步声,秦仙媛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远。
阮偲睁眼一只眼往外瞄,见着红衣一角后立马又闭上了眼睛。
檀沐庭走进来时,整个人精神又与方才不同。想来在外等候的这一小会儿他想了很多,也筹划了很多。
“同陛下说好了?”他的手掌再次放在她面前,像做过许多次那样自然随意。
与力气大的人不能角力,与脑子好使的人不能比术数,与城府深的人不能玩心机,不然最后吃亏的只是自己。
萧扶光将手放上去后,檀沐庭唇角显然上翘了两分。
他没再问她同皇帝说了什么,临走时甚至在叮嘱阮偲好好照看。
阮偲应下,没有秦仙媛在旁,起码皇帝睁开眼后不用心惊胆战自己会死——毕竟这两日以来秦仙媛可是将皇帝折磨得不轻。
檀沐庭牵着萧扶光的手,从寝殿回神殿。
他有心想要多同她说两句话,便绕远路从山泉回廊下走。
万清福地是个好地方,平地起一座山的难度可想而知,又是移宫后再建。前有湖后有山,几座神殿建在山腰,从回廊之中便能观山望水,可见檀沐庭的确用了心,当然也破了不少费——不过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况檀沐庭花得是檀家的钱,哪里有一分是自己的?
“当初臣在建万清福地时,只觉魏宫太大太空,便起了这座山。陛下在山端,天下万民在山脚,当初他可是很高兴。”
萧扶光抬头看了看天,万清福地的上空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黑烟。
“这处本没有山,是你强行扭转,所以魏宫之上一直是阴天。”
“因为陛下从来都不是这里的主人。”檀沐庭面上依然挂着不变的淡雅笑意。
“陛下不是谁是?萧梦生?”萧扶光轻蔑一笑,“一支金爵钗,一场谋划内的宫变,檀大人以为,这样就能让江山易主?大臣们都不是吃干饭的,我在内阁他们尚且有诸多埋怨,又何况一个萧梦生?”
“郡主为何认为,臣一定要萧梦生代替郡主呢?”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像是盛满了万清福地山水,澄澈夺目的同时又泛着一丝欲望的绿光。
萧扶光不禁脚下一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神殿。
檀沐庭将她带到正殿,皇帝与萧梦生先前坐过的莲花座上,赫然立着一套帝王衮冕。
它在阴暗中不显,因它黑色为底,乍看之下像是一条游龙吞日衔月地卧在山端,细看却是金丝织成日月星辰,红缨缀入袖中成山火。
它造型与真正的衮冕不同,皇帝的那件有些硬朗,而这件一眼望去,却让人觉得它的主人该是位女皇。
萧扶光呆怔了片刻,回身抽手招呼在他面上。
“檀沐庭,你疯了?!”她怒道,“陛下、平昌、萧梦生…下一个是我?你当我萧扶光是泥巴捏成的什么人偶,会任你摆布不成?!”
檀沐庭猝不及防地被抽了这一巴掌,她臂力本就过人,盛怒之下这一掌完全不可小觑。
不过片刻,他那张清俊的左脸便浮现红肿。
他的眼睛褪去了山川湖泊色,因背后神殿大门被人由外关闭。明亮的窗棂艰难地想要透进一缕光,却被他身形尽数遮掩去。
“我从来不认为你是可任人摆布的玩物,所以我费尽心机走到今日。”
“你自小想要什么,便有人拱手送上,你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觉得世间一切合该就在你眼前——可你说只有一样,你拿不到手。”
“你说你若做皇帝,定然比赤乌要强。但因你是女子,无法成为皇储。”
“我记你这话记了十六年。”
“我铺了这样远的路,就为了今日,这一切你唾手可得。皇帝要杀便杀,自有公主和秦仙媛替你背负骂名。萧梦生不过遗腹子,金爵钗在我手中,你说你想要金爵钗,那它便是你的。”
“而我只要一样东西,那便是你——阿扶。”
第440章
帝都雪大(三十六)
光献郡主究竟是什么模样,在所有人眼中大约都很模糊。
一颗真珠价值连城,端看它有多大、多圆润,你若问它色泽如何,在日光与暮光之下分别是何模样,见过几次的人都不一定能答得上来。
魏武捉刀的道理便是如此——帝王家儿女,气势在前,仪态绝佳,哪怕隐在人群中,也容易被人一眼发现。
约摸是在十二年前,赤乌二十四年夏,刚刚通过殿试的檀沐庭甫入翰林院,便引得各方瞩目。
年轻俊朗是招牌,可真靠脸吃得开的那是勾栏,不是朝堂。
翰林院汇聚天下人才,檀沐庭在其中,论资质充其量能用“平平”二字概括。然而文人总是相轻,若你也登上帝都塔顶,便会发现这里早就挤满了人,日光月色与清风,总有人要来分一杯羹。三把刷子丢一把,至少要有两把刷子才能在塔顶站稳。
阿九很幸运,因为他如今是檀沐庭。檀家别的没有,钱财多得是。从前那时一两银子都要掰碎了称着花,而今只需动动嘴,一万两,两万两,十万两,檀家也拿得出来。
官场走动,人情往来,恰恰需要银子。
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真不会手软。翰林院有位才俊,但会来事儿,虽说沾带些铜臭味儿,可没有文人架子,待谁都很不错——小檀郎的名号渐渐打出去,白日勤勤恳恳务工,夜间呼朋唤友作乐。
放得开,玩得开,嘴巴甜,会说话,不吝啬,爱交友,我有千金财,甘为仁义散——这样的小檀郎,有谁能不爱?
有小资难以同巨富相比,檀家正是巨富——巨富究竟是什么?简而言之,它散财不及敛财快。甚至说,它花出去的每一分钱,实则都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赚回来。
檀沐庭便是如此,在入帝京之后便大手一挥盘下两条街,那些花出去的钱,最后都流回了他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