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萧冠姿怒极,转而又来同萧扶光说,“你不是最有血性?你父王护着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了,这口气你能咽得下?!”
“这不是眼下你该管的事。”萧扶光说着,拉起她手臂就要出神殿。
“阮偲!我和母后一向待你不薄,如今你竟连同外人合伙来谋害我父皇?!”萧冠姿挣扎道,“你放手!我要见我父皇!”
萧扶光臂力大,哪怕萧冠姿不愿意,也被她生拉硬拽出了神殿。
神殿内才几人,可外头的月台和阶陛上却满是黑压压的人影儿,足有数百之多,人人虽未着器,却染得广阔天地都开始发暗。
秋风猎猎而过,所有人同时望向她们而来,却无一人发声。
萧冠姿终于回过神来——当下局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能看得明白的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
萧扶光欲唤白弄儿,未料华品瑜却自远处快步行来。
他拨开人群上前,一眼未留给公主,只道:“公主在你手上,咱们的人马已到了宫外城外。你既来到这里,还等什么?”
说话间,华品瑜再向前一步,扯过萧扶光一臂,将自己往年曾赠予她的生辰贺礼放在她手心上。
“杀死公主,师必有名,再行勤王之策,十个檀沐庭也不够你杀。”
萧扶光看向手中宝石匕首,那样锋利的双刃,只需在萧冠姿颈上轻轻一划,她的人马立时便能围困魏宫,将檀沐庭的人一网打尽。血洗万清福地之后,今日发生了什么,最后由她说了算。
而今,只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公主求见陛下不得被刺杀,光献为救驾起兵”,公主的性命简直是最好的引子。
“哎呀!使不得呀!”阮偲追出来大呼小叫道,“殿下可是您的妹妹呀,太子一走,就数您姐妹最亲。您下得去这个手吗?!”
萧扶光艰难地仰起头,一边华品瑜催促她动手,另一边阮偲拼命地阻拦。此时檀沐庭却不知躲去了哪里。
华品瑜见她迟迟不动手,夺过匕首来,面色阴沉地走向萧冠姿。
“她当初入阁是如何对你的,今日你又要心软吗?你父王还在榻间,你要让他醒来后发现江山易主吗?”
萧冠姿再向后退一步。
“阿姐…”她看着萧扶光,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惶恐,“阿姐你…要杀我吗?”
萧扶光闭上眼睛。
华品瑜一手拽过公主衣领,将人提到跟前。
手起刀落,眼看着公主的喉咙就要被割开时,华品瑜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变钝了。
他垂首一看,见萧扶光伸出一臂来拽住了他的手。
“老师,别…”萧扶光哀求道,“老师,回去吧。”
华品瑜厉声斥责她:“回哪里去?这样好的时机,你竟要放手?难不成今日你让白弄儿围来万清福地,就只是为了将她带出去?!”
萧扶光咬了咬干涩的下唇,道:“老师,放过她,日后我们再行谋划,好吗?”
“日后?日后是多久?”华品瑜气得眼都红了,“先帝说日后,老夫等了二十多年,你的日后与他相比如何?为师是人,不是神仙,还有几个年头可活?你父王他又还能等多久?!”
“我再行时间同老师解释。”萧扶光说罢,将萧冠姿拽了过来。
她狠狠地将人推向白弄儿,“按我先前说的做!”
萧冠姿被推了个趔趄,还未弄明白当下境遇时,又被白弄儿抓起后领上了马。
白弄儿看了萧扶光一眼,朝她点了点头后便带着自己那支禁军离开。
围住万清福地的禁军离开后,便只剩宫中原有禁军与檀沐庭的人。禁军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云龙门外人声鼎沸,领军旗帜飘扬,细细一看,竟是兵部员外带了人马来万清福地护驾。
华品瑜无力回天,指着萧扶光破口大骂。
“妇!人!之!仁!”华品瑜怒道,“萧扶光!你就是个没有出息的人!哪怕先帝也比你强上一百倍!日后你也不必再唤我老师,另请高明吧!”说罢一拂袖,竟是要离开了。
萧扶光脸色煞白,动了动嘴,想央他息怒。
“站住!”阮偲冷笑,“太傅在此地闹了半日,如今说走就想走?”
“便是先帝从地底下钻出来拦着,老夫照走不误!”华品瑜怒而回头,“何时轮得到你这阉竖来阻我去留?!”
“你…”阮偲抬起手指了半天,最后只得不情不愿地命人给华品瑜开道。
华品瑜一甩袖子,背身怒而离去。
白弄儿与华品瑜相继离开,白隐秀等人却以谋逆罪名被拿下。主谋是光献郡主,罪名却迟迟未定。
第434章
帝都雪大(三十一)
兵部员外司马炼赶到万清福地时,显然有些晚。白弄儿已被押走,萧扶光也再次被带进神殿。
萧扶光进来时,已被除了匕首和首饰,整个人素面朝天的模样倒是少见。
而萧梦生依然坐在莲花座上,喃喃说着胡话,一会儿是“与天同寿”,一会又是“何至于此”。
阮偲立在一边,笑着说:“就知道郡主是个心善人儿,瞧着对公主爱答不理的,实则拿人当亲姐妹看。毕竟起小就在一处玩…奴还记得,公主那么丁点儿大的时候最喜欢粘着您,还描眉画眼,说日后要跟堂姐长得一样俏——这确实是越长越到一处去了,可她同您也渐渐生分了。我们大人说您重情,就赌您会怜惜公主,只要公主遭了难,您万万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还真让檀大人赌对了呢!”
“姜崇道呢?”萧扶光冷声问。
“哦,那吃里扒外的家伙啊——”阮偲说,“一早怕他坏了檀大人的事儿,我将他派去刷恭桶了。”
萧扶光默了一瞬,背着手道:“喊你主子来。”
阮偲一愣,随后又笑。
“郡主着什么急呀,这会儿檀大人在帮忙拟诏书呐。”他道,“只要您一声令下,叫内阁将拟好的诏书公布,让咱们皇太侄做真正的皇储,您就能回家啦——姑娘家何苦这样累呢,在后宅弹弹琴绣绣花,日后嫁个好夫婿不比什么都来得强?您何苦抛头露面非要将这么多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呢!”
“快闭嘴吧。”萧扶光说,“纵然我失了势,想杀你还是动动指头的事。”
阮偲果然不再说话了。
阮偲离开了神殿,临走前还带上了门——外面天罗地网,也不怕她跑。
“我有金爵钗,我要做皇帝了…”萧梦生还在喃喃。
萧扶光走上前去,俯首看着他,问:“那支金钗从一开始便在你手上?”
萧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是,祖母给我的…”
“为何会在你祖母手上?”她再次发问,“是先帝赐给她的?”
萧梦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他说话间语速与呼吸渐渐急促,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萧梦生突然伸手推了她一把,一股脑将身边的东西往她身上扔,“你走啊!我不认识你!你不要问我!”
萧扶光被他推倒在地不说,他随手抓取的不仅有毫笔和道经,甚至还有沉重砚台。
当萧梦生举起砚台时,有人先他一步将砚台踢开。
砚台被摔在地上,瞬间裂成了三大块。
萧扶光惊魂未定,再抬头时却见檀沐庭在自己身前。
“我教你的东西,你是一点都没记住。”檀沐庭背对着她对萧梦生道,“你还想被关回去?”
萧梦生吓得坐在地上,哭着拽住他的下衣摆:“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我不要再回去!”
“要听话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呆着,哪里都不要去。”檀沐庭将自己的衣摆从萧梦生手中拽了出来。
萧扶光怔愣之际,一只大手却将她下颌捏起。
檀沐庭的五官清晰映在眼前。
他却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另一手扣着她的颈将她整个人都送到萧梦生跟前。
萧梦生犹在哭,看到她后却傻了眼。
“这是光献郡主,是你的堂妹,看到了吗?”檀沐庭温声说,“记清楚她的脸,日后不能再伤她。”
萧梦生眼睫上还挂着泪,只见他眨了眨眼,随后重重点头应道:“记住了…记住了…”
檀沐庭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
然而她整个人都还被檀沐庭按着,只觉得他捏在自己颈后的手掌渐渐下滑,最后抵在了腰间。不过两三掌的距离,却直接带起她脊背一阵战栗。
察觉到她僵直了身子,檀沐庭嘴角勾了勾,掌心在她腰间轻拍两下,算是安抚。
“郡主不必紧张,今日才只是个开始。”他道,“郡主且放心,臣是不会对郡主做什么的。”
萧扶光偏过头,冷眼盯着他瞧。
檀沐庭笑意盈盈,眼神是见底的澄净,“即便是要对郡主做什么,也总得郡主允许才是——”
“你拿小姿要挟我,不就是为今日?”萧扶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檀沐庭,收起你的阴阳怪气。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檀沐庭听后却叹了口气。
“郡主何必心急?”他道,“臣先领您去见陛下吧,总得让您知道,臣可没有半分谋害陛下和公主的意思才是。”
檀沐庭起身,华裳风姿一如既往。如今身边多了个人,他也伸出了手,作势要扶她一把。
萧扶光自是不想搭理他,一掌撑起地面就要起身。
然而檀沐庭却抓起她另一只手,稍稍用力便将人从地上带起来。
萧扶光见自己的手被他包在掌心,心中一阵恶寒。
她甩了甩,檀沐庭却抓得更紧。饶是她臂力过人,可檀沐庭却像是力气比她更大似的,愣是死死地抓着不撒手。
“臣是不会伤害郡主的。”檀沐庭捏紧了她的腕骨道,“但臣却不能保证郡主是否会伤到自己。”
萧扶光放弃了,由着他牵着自己前往神殿之后的皇帝寝殿。
做过活的人,哪怕后来养得再好,手心也会有很多细纹。换皮除疤,手上最容易留下痕迹。
檀沐庭的手却并不是这样。他十指修长,骨节宽大,掌心温润,十指修得干干净净,保养很是得宜。
萧扶光静默片刻得出结论——这种手,绝对不可能是干过重活的一双手。
就在她盯着二人的手思索时,忽然听到檀沐庭开口。
“郡主要臣做考官时,那时臣便想亲自拜见了。只是当时甚是紧张,原定拜访的当日,在家中一连换了三十套衣物,折腾得满头大汗。沐浴更衣后却误了时辰,到最后也未能出门。”他声调中透着轻松愉快,仿佛拨云见日一般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