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忙问:“那是何人?”
藏锋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直视着她,道:“她便是郡主在济南时见过的那位檀家老夫人,被剜了双眼后囚在院落中,如今早已死去。”
萧扶光听后,心中骇然。
“是檀沐庭灭的口?”她问,“为何要杀她,难道此檀沐庭果真非彼檀沐庭,他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泄露,所以才杀人?”
藏锋慢慢摇头,“郡主绝对猜不到她是如何死的。”
不知为何,萧扶光脊背有些发冷。
“你说。”她道。
“郡主抄了檀家之后,檀沐庭便将这位檀老夫人接回帝京。臣入府时,檀老夫人不过双目失明一老妪而已,她被檀沐庭藏匿于高院中,日日只喂食一餐。”藏锋慢声道,“闵孝太子薨逝后不久,檀沐庭又将一名叫蓝梦生青年囚于高院中。起先我以为,这一老一少应有些关系,后来发现并非如此——蓝梦生性情暴躁,初入高院时声声咒骂檀沐庭不得好死,又自称自己乃先帝之后,便是郡主您来也要唤他一声堂兄,不仅如此,他还大骂檀沐庭是强盗歹人,抢走了他的东西…”
“你说的这个蓝梦生,我的确认识。”萧扶光道,“他也的确是先帝之后,而今被檀沐庭送入万清福地,现在已经改姓作‘萧梦生’了,万清福地人人拜他为‘皇太侄’。”
“萧梦生?”藏锋有些愕然,然而只要稍稍一捋,便能清楚蓝梦生是谁了。
于是他继续道:“蓝梦生与檀老夫人被锁进高院之后,原檀老夫人也日日怒骂檀沐庭,二人凑在一起,已将檀沐庭骂得体无完肤。反观檀沐庭却从未生气,然而后来他却做了一件事…”
“何事?”
“往日他只命人给檀老夫人一日送一餐。”藏锋道,“后来蓝梦生进去之后,他依旧只派人送一餐。”
话已说到这份上,萧扶光终于明白自己脊梁骨背后的冷意是从何而来了。
萧扶光艰难地开口:“他…是将檀老夫人活活饿死的?”
藏锋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檀沐庭使蓝梦生与檀老夫人用一餐,二人共用,皆用不饱,同是有气无力,骂檀沐庭的声音也小了;五日后餐食减半,二人近奄奄一息;七日后餐食再减半,二人开始反目。檀老夫人上了年纪,又瞎了眼,自然争不过他,活生生饿死了…”
萧扶光越听越是心惊:“人间恶鬼,竟用这等法子来折磨人?!”她从未想到,蓝梦生在檀沐庭的手底下竟然遭了这样的罪,更没有想到,檀老夫人一生衣食无忧,临到头来却是被自家饿死的。
哪知藏锋接下来的话更为惊悚。
“檀老夫人死后,檀沐庭便不再让人送餐食进院。蓝梦生又捱了几日,眼看也要饿死时,檀沐庭却忽然出现,同蓝梦生说,檀老夫人是因他才死。既然人已经死了,便也无所谓了。檀沐庭临走时丢下一把刀,蛊惑蓝梦生,要么自尽,要么让檀老夫人死得其所。蓝梦生原想自尽,但他下不去手。于是臣亲眼所见,蓝梦生割下了檀老夫人的肉,靠着她的尸首又活了七日…”
萧扶光猛然起身,因用力过猛,撞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她有些头晕目眩,藏锋伸手欲来扶她。
“我无事…”萧扶光站住了,胃中也跟着一阵翻滚。
怪不得,怪不得在万清福地见到萧梦生时,他就像是失了魂一样,甚至止不住地作呕,原来他竟被檀沐庭这般折磨过,比昔日自己更甚。恐怕如今的萧梦生已经早就没了安全感,除了对檀沐庭的恐惧,脑中再无其它了。
萧扶光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檀沐庭究竟是哪里来的怪物,竟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专门对付他们萧家人?!
第425章
帝都雪大(二十一)
“五年前,檀芳也是如此。”萧扶光定了定神,道,“檀芳杀桃山老人后分尸盛盘,我至今仍然时时想起。现在看来,檀芳倒是同檀沐庭沆瀣一气,假兄弟,真狼狈,折磨人的方式也如出一辙。”
“臣管檀老夫人生前对檀沐庭的态度,的确可以确定如今的檀沐庭并非昔日檀沐庭,但他们一定认识,甚至有大仇。”藏锋又说,“因为蓝梦生还未来时,檀沐庭隔门探望檀老夫人,老夫人却说:‘沐庭从来不愿意考功名,当年你在东昌府需要打点时我便觉奇怪,只当是忽然开了窍,没想到是引狼入室。’檀沐庭却说:‘想起你们祖孙,我便如芒在背。昨日杀他,今日杀你。’”
萧扶光细细思索,突然道:“檀沐庭是先帝在位二十三年时参加秋闱,照你所说,如今的檀沐庭应是在此前曾见过檀老夫人。”她伸指一算,又道,“我在济南时打听到,同年济南暴雨淹了内城,檀沐庭赶赴东昌府应试时曾失踪过两日,而后才抵达东昌府,并借住在另一位名唤尤彦士的考生家中。尤彦士押题极准,檀沐庭怕是一早便将檀家和尤彦士算计在内,目的便是为来帝都,做高官——倘若他在下一盘棋,那么这盘棋他居然下了十四年之久!檀家同他有仇,他便杀檀家长孙,拿檀家银两铺路;尤彦士名声在外,他便接近尤彦士,就为要尤彦士手中考题…就连我与陛下,也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
萧扶光说罢,寒意瞬间裹挟其身。
“檀沐庭权势熏心,将蓝梦生囚禁。陛下的病情也同他和秦仙媛脱不了干系。”萧扶光扶额道,“这些年他接近陛下,看似为陛下铺路,实则就为满足一己私欲…但我有一点不明白,如果他是为了官至冢宰,或者更有野心些,想要颠覆超纲,为何在人前摆出顺从我的姿态?倘若他想篡权,为何要控制陛下,再塞萧梦生这么个傀儡入局?难道他不知道,陛下不如父王权势重?他从开始便着手对付我和父王岂不是更准确?”
毕竟藏锋也猜不透檀沐庭的心思,只能摇头。
“不过,还有一事。”藏锋道,“檀家那位小姐,郡主可曾听说过?”
“外间人说她与檀沐庭是舅甥,实则却是檀沐庭的女儿。”萧扶光点头说知道,又问,“那檀小姐是什么来路?”
“郡主同她是故交。”藏锋道,“她是阁老的小夫人,姚玉环。”
“居然是她?!”萧扶光万万没料到,檀沐庭的女儿竟是姚玉环。
她忽然想起阁老司马宓还未离开时,姚玉环拦街云晦珠,要云晦珠帮忙捎了信儿,暗示司马宓不可饮用赐宴上的食物一事——那时开始姚玉环应已在檀沐庭掌控之中了,她既忧心司马宓安危,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来寻自己,这才借着云晦珠之手提了个醒。
可是,为何是姚玉环呢?
萧扶光又坐了下来。
她总觉得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马上就能抓住了,却没有一点头绪。
萧扶光望向窗外,近日天气依然不见丝毫转凉,院中已有侍女将湃好的瓜果拿出洗净切盘。
一个头大的瓜的切成十几瓣,碧圆还惦记着小冬瓜照顾景王辛劳无比,拿了仨装盘要给小冬瓜送去。清清却在笑:“小冬瓜能吃,三瓣瓜他三口就吞了,剩下的七个咱们六人可怎么分?你还不如送一整儿去给他…”
萧扶光看她俩争执,扬唇一笑。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却有一个想法直刺脑海。
“郡主?”藏锋见她呆在原地失神许久,忍不住出声。
萧扶光回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却比往日惨白数分。
“原来…竟是如此…”她怔然道。
藏锋不明所以:“郡主说什么?”
萧扶光坐在椅中,整个人都要陷下去,只有双臂强撑在扶手,不至于让身子垮掉。
她坐了一个时辰,藏锋也在一旁候了一个时辰。期间清清和碧圆进进出出,见她如此还悄声问起过,藏锋也只是摇头。
夜深了,寒蝉鸣声渐小,萧扶光这才支起身子来,此刻已经浑身酥软乏力,险些站不起来。
藏锋打了把手,她借着力道站起身,却依然抓着他的手臂。
“藏锋。”她抬眸问他,“云晦珠是你妹妹,你是高阳王之后,对么?”
藏锋心中一惊,他不知云晦珠已经将自己老底儿都揭了。
“臣并非有意隐瞒郡主。”他垂首道,“殿下对臣有再生之恩,殿下便是臣的父母,晦珠是女子,她需要人照顾,臣却不要。”
萧扶光又问:“那你对高阳王印象如何?晦珠已离开帝京,她代我前往辽东寻小王叔。高阳王一直在四处寻你,想要将你认回。”
“臣对他毫无印象。”藏锋漠然道,“只要晦珠过得好,他有没有我、我有没有他都是一样。”
“你不恨他?”
“谈不上恨不恨,都有不得已。”藏锋想了想,又说,“若他与殿下二选一,臣依然会选择殿下。”
萧扶光起身走到他跟前,仰视他说:“我相信殿下的眼光不会错,藏锋,倘若这世上我只能信一个人,我也会选择相信你。所以,我需要你回高阳王府。”
藏锋面露惊讶:“郡主可否告诉我为何?”
“只我一个人相信你还不够。高阳王没有子嗣,你若去了便是兼祧,能承袭爵位。我需要你以亲人的身份协助我——”她道,“因为我已经知道檀沐庭究竟想要什么了。”
她与藏锋密谈至亥末方歇。
次日一早,藏锋跪在景王榻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定合街,直奔高阳王府而去。
萧扶光去寻华品瑜议事,起先华品瑜完全不赞同,萧扶光用尽浑身解数才勉强说服了这难缠的老人家。
八月底时,萧扶光招来绿珠,对她道:“我打算将你们送走。”
绿珠一惊:“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么?”
第426章
帝都雪大(二十二)
萧扶光点了点头,紧接着却又否认:“没什么事,要秦仙媛给宗瑞治脸是不成了,我想将你们先送回我与母亲住过的地方,顺便再找找桃山老人治过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好法子——也算给你们放个长休,带着孩子们好好玩玩。”
绿珠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要说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来。
绿珠办事麻利,不过一会儿便收拾好了东西,她抱着萧宗瑞,身后跟着一脸兴奋的灿灿和玉堂一齐来到萧扶光跟前。
而今萧宗瑞已满两岁,因学话晚,现在说得还不是很好。人是丑的,笑容却是明媚的,见着萧扶光后迈着小短腿上前,开心唤“姑唔”——姑唔便是姑母,他嘴前开了缝,叫人叫得不利索。
萧扶光一把抱过他。
“好宗瑞,你先跟绿珠出去玩一段时间,等事情平定了,姑母再接你回来。”她道,“行吗?”
萧宗瑞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她。
孩子总是敏感的,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顷刻间便落了泪。他哭也不似其他小孩那般哇哇大叫惹人心烦,只是瞪着眼睛看人,一声不吭地,眼泪却在逞凶。
“哭什么?又不是不要你了。”萧扶光将他抱紧了,“当初再难不也都过来了,我怎会不要宗瑞呢?”
贺麟在外催促:“郡主,时间不早了。”
萧扶光狠了狠心,把萧宗瑞放回绿珠怀中,让她们离开了。
绿珠一步三回头,最后咬了咬牙,抱着孩子离开了定合街。
将萧宗瑞送走之后,萧扶光心中也算落下了小半块石头。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眼下萧梦生对檀沐庭来说还有几分用处,可萧梦生到底是个成年人,哪怕再畏惧檀沐庭,也不如一个两岁小儿好控制。如今秦仙媛与檀沐庭狼狈为奸,只需一句话,秦仙媛便愿意为萧宗瑞治病——她若是不提前将萧宗瑞送走,檀沐庭又将假拟诏书再立一个皇储出来,与其他人不同,如今的萧宗瑞是闵孝太子血脉,如今无人能比他更有资格做一名傀儡。
将人送走后,萧扶光得以有喘息之机。
她同往常一样频繁出入内阁,似乎近来万清福地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朝臣也渐渐分隔成两派,站在她这处的依然居多,少部分人则是扬言死忠先帝的几位老臣,他们信奉先帝如神明,金爵钗一论已经深深地刻进了脑子里——光献是女子,萧梦生是庶出,既然谁都讨不了好,索性认准金爵钗便是;多数人依然是一早同檀沐庭交好之人,眼看着他手中又多一张王牌,不禁喜出望外,雨后春笋一般个个冒出了尖。
萧扶光看得稳,心中也有数,在内阁久了,说起哪位官员来也算如数家珍。年轻的脑子就是好用,渐渐也在心中做成一张紧密织网,将京畿官员一一联系起来,以确定檀沐庭的爪牙究竟有多少。
檀沐庭十几年来收买的人虽不少,但他却有一个弱点——无兵权在身。大魏有律,无故调动五十人众便要问刑。当初他带人进万清福地,亦是四十八人一组,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是律法健全的好处所在。
可檀沐庭苦心经营十数载,哪里会想不到这个?于是他促使司马炼进入内阁,借萧扶光之手给予其功勋,而今在任兵部员外一职。
萧扶光看着司马炼,恍然间又想起司马廷玉——倘若他在,现在的她也不必头疼至此吧?
而如果他依然在,自己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檀沐庭用十几年下了这样大的一盘棋。
所以,自己的事,何必求人?没准儿这便是老天爷安排下来的一次劫难,过得去便是广阔大道了。
在萧扶光与檀沐庭明争暗斗时,时间来到九月上旬。
帝京内暗潮涌动,天气却仍然未转凉。
长夏后总有短秋,重阳就在眼前,人人依然身着罗衫。有些眼力见儿的人知晓今年这个冬天更不好过,早早地准备携家带口去南方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