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未到南方,却听说了一件大事——前大将军宇文律于临江反了。
造反这种事,大魏还从未遇到过——若说上一次有人造反,怕是几十年前的太祖爷有些心得。
大将军宇文律早在数月前临江一战时便贿赂敌军,被冠以通敌罪除名缉拿,人怕是已经到了南齐,如今为何要反?
内阁辅臣纷纷唾骂:“想来这厮早便有了反心,这才借着由头去临江,目的便是为亲自同齐人交涉,再反手同咱们打个措手不及!”
“对!幸而我们有司马炼、沈磐二人,他们机警,这才避免了自己人捅的刀子!”
萧扶光近日集中精力应对檀沐庭,实在无暇分心去应付宇文律——宇文律的兵符早前便被宇文渡偷来赠给她,所以这个人她是不怕的。若说心痛,痛的当是临江百姓,无辜又要遭一回难。
宇文律既反,战是一定要战的,选谁去也是明摆着的事——无人比司马炼和沈磐更合适。
可司马炼一早便跟了檀沐庭,从前萧扶光敢用他,如今却不敢了。
她担心这又是檀沐庭的一步棋,为的是让司马炼拿到精兵与之抗衡。
萧扶光极少有优柔寡断之时,可这次她不得不慎重考虑。
她依然出入西堂,一日、两日…三日后,袁阁老率先坐不住了,借着重阳送礼的名头来寻她说话,话里话外不过要她释放兵权,由司马炼前去捉拿宇文乱贼。
萧扶光能坐得住,自然也不会被袁阁老一两句话动摇。
“袁阁老说得简单,若他带着我的人回来对付我,我上哪儿哭去?”她冷笑问。
“哪儿能呢!”袁阁老压根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忙反驳道,“当初平乱时司马炼不做得挺好?怎么会反过头来攻自己人呢!”
萧扶光又问:“那宇文大将军为何要打自己人呢?”
袁阁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半晌午时,司马炼却来了。
第427章
帝都雪大(二十三)
武将有武将的本事,譬如大将军宇文律,哪怕没了兵符,也断断不会到无人可用的境地。他被冠以通敌罪之后,属于大将军的六路兵马便悄然汇聚,人虽不多,然而以宇文律的本领却绝对不能小觑。
“郡主让臣去吧。”司马炼开口便单刀直入。
“不行。”萧扶光没有抬头看他。
若是普通人,讨了这么个无趣后定要灰溜溜地离开了。
可司马炼这人奇怪得很,从开始便若即若离,哪怕被她敲打无数回之后也依然是个没有眼力见的人。
许是名利之心太盛,他竟跪下来相求:“请郡主让臣去临江。”
萧扶光行笔动作一滞,过了会儿才道:“专权最大的好处,便是任何人都不能强求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我实话同你讲,谁都可以去,但你,不可以。”
“郡主是信不过臣吗?”他抬起头来反问道。
“是,也不是。”萧扶光看了他一会儿后说,“你同檀沐庭走得太近,我不放心。便是今日檀沐庭来,我也是这句话——皇太女、皇太侄,萧家人被他拿捏了一遍,如今还想将手伸进内阁吗?”
见司马炼依旧跪得笔直不肯说话,萧扶光感觉一拳像是打到了棉花上,无力可发。不知为何,恨意与示意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檀沐庭是如何对待陛下的,想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为了一个萧梦生,十几年的主君说病就病,难道你还看不透他的为人?”
她已说得够直白,可眼前人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全然不似他们初见那阵儿的傲然。一身硬骨头像是只在面对她时才是硬的,在檀沐庭前怕是早已软成了一滩烂泥。
“临江,你不能去。”她缓慢而坚定地道。
司马炼没有再坚持,朝她再拜后离开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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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帝京风雨欲来前,高阳王却寻回了自己流落多年的外孙,这无疑是一件喜事。
几位老王爷从不插手政事,所以朝廷上下对于这等喜事还是十分乐见其成。当初找回云晦珠时是高阳王亲自进了万清福地,这次老几位一起奔去了。可惜皇帝只能干瞪眼,连话都说不出来,秦仙媛代为转达皇帝的意思——这种事自己看着办便好,没必要专程来一趟。老王爷们犯了难,檀沐庭取来印玺,半执了皇太侄的手盖上大印,算是认可了云重岫的身份,再上太庙告祭天地祖宗后就算礼成——虽说是外孙,想要袭爵便要削减一等,不过高阳王一脉也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高阳王自是喜上眉梢,得意之时甚至对檀沐庭说:“如此一来重岫也算是公主的族兄,待公主与檀大人好事亦近,大婚时还能讨上一杯喜酒喝。”
檀沐庭看过来,不知为何,高阳王总觉得这位素来和善的年轻高官并不像是传闻中那样好相与,就譬如方才,自己看到他眼底一晃即逝的抵触——上了年纪之后看人很少会出错。
高阳王回去后,想了想,还是招来藏锋:“重岫啊,外祖觉得这檀沐庭不像个好人啊。”
藏锋刚从后宅出来,听他这么一说,附和点头:“外祖阅历繁多,感觉应当不会有错。”
高阳王越看外孙越是喜欢,他们兄弟几个一个比一个矮,可外孙却是萝卜笋中的竹子尖,别提有多给他添面子。只是人行事有些过于爽快激进,一来便得罪了高阳王妃,他名义上的外祖母——说来倒也不算得罪,不过是王妃自觉他身份存疑,夹枪带棒地嘲讽了几句,他便要以她残害庶母为由将人扭送去宗人寺,且说干就干,拎着王妃的后衣领如同拎了只雀儿,也不知哪里来这样大的力气。高阳王也苦苦求情,说这是太祖爷赐下的人,动不得的。他也很是理解,将王妃丢下,转而处置了王妃身边的人,拿口锅来要将人煮了——高阳王妃这时才知晓这叫云重岫的小子是为妹妹撑腰,一直惦记着她将云晦珠的小黑狗炖吃那件事,明白过来后吓得险些梗过去,醒来时用惯手的几个老婢悬在她房里,活像炉里的烤鸭,吓得她如今都不敢回自己院子,人也终于消停下来。
经此事之后,高阳王总觉得外孙身上有股狠劲儿,他办起事来却不像软弱的云家人。当然,高阳王也没过问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唯恐听到令自己更为愧疚的,又或者说不该听的。
宗室王孙,总愿意在朝中挂个闲职。高阳王思来想去,还是舍了脸皮来求光献郡主。
光献答应得十分爽快:“大将军谋反,让他去挣军功吧!”
高阳王大吃一惊,连声道不可:“重岫在外多年,好不容易才回来,我实在是不舍。现如今晦珠离家出走,至今未归,若是重岫去了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对得起晦珠?”
萧扶光噢了一声,假惺惺地道:“闲散职位倒是多,只是宇文律集结了不少兵马,我也不得不多派些人去,此行便是守住临江,回来也少不得封个五品校尉。不信你瞧司马炼,便是状元又如何,在内阁少说也要熬上三年才有出头机会,如今却已是兵部员外了,靠着军功不比考功名升得快?”
高阳王一听,顿时便有些心动,可恨自己岁数大,一脚踏进棺材里,不然也想试上一试。
“既然你不愿,那就算了。”萧扶光眼波一转,又说,“可惜了,这次太傅也请命前去,稳赢的局势啊…”
太傅何许人也?那是文治武功第一等,便是连先帝也要高看三分的人物。有他在,临江二战简直是易如反掌。
高阳王登时便急了,“我、我再同重岫商议商议。”
“那您可要快些。”萧扶光点头,“方才司马炼也来过。”
高阳王顾不得同她道别,急匆匆赶回了家。此时藏锋正在练功,一把长刀刷得有模有样,一看便是练家子。
高阳王觉得外孙的确有做武将的能耐,靠爵位吃一辈子有什么出息?人还是得靠自己。
他将临江战事同藏锋说了,藏锋早已同萧扶光通过气,假模假样地推脱了一番之后才应下。
九月中旬时,华品瑜与云重岫带兵动身前往临江。
第428章
帝都雪大(二十四)
朝堂上有檀沐庭挟萧梦生把控万清福地,后又有大将军宇文律反叛。不过宇文律虽在萧扶光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当中。
她之前一直很是好奇,为何宇文律被定罪时会怒骂檀沐庭,直至自己想通时才反应过来,原宇文律也是檀沐庭的一颗棋子,为的便是要她内忧外患,乱她心神而已。
只是今日的她已不再是往日的她,重压之下,她更要为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太傅不负众望,一把年纪出征,将宇文律杀得片甲不留。原因无他,宇文律麾下都是魏人,魏人哪有未听说过华品瑜名号的?其白发童颜几十年如一日,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真君道人、山鬼魔魅,几乎不战而屈人之兵。藏锋同华品瑜又相识,二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不过数日便将宇文律生擒马下。
彼时宇文律被六个大汉堪堪制服,华品瑜下令斩断他两根大拇指,他这一辈子都提不起兵器了。
然而宇文律满是污血的头颅不屈地昂着,张嘴便是:“老子要见郡主!”
十月初,宇文律被押回帝京。
重枷在身入了城,喊打喊杀的依然是数月前骂过司马炼的那群百姓。这些人其实并不坏,只是随波逐流,只愿相信自己看到的。若要他们再看些深层的东西,便只能想得到地底下的泥土,全然不见云层之上的烈阳。
华品瑜等人回京之后,萧扶光先去狱中看宇文律。
宇文律见了她,直言道:“初赴临江前,檀沐庭借口要稍带物事,让他身边的酉子给了我六只箱子,可我万万没想到,前来接应的是齐人,箱子里更是真金白银——檀沐庭是生意人出身,我往年东挡西杀得了他不少好处,也替他捎带过物事。我同他说,南津盗我兵符赠予郡主,我咽不下这口气。檀沐庭便以陛下之名许我好处,还说日后若替陛下夺回权位…”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继续道,“…便将南津召来,将郡主送与南津。”
萧扶光听到自己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大将军威武了一辈子,临到头来却折在檀沐庭手里。”萧扶光倾身问,“大将军难道就这么甘心?”
她本意是想让宇文律告发檀沐庭,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越过万清福地将檀沐庭收押。
然而宇文律却泄了气:“我没有证据。”
倘若留张票据、留个人证也好,可他当初毕竟是避着人说萧扶光的歹话,也过于轻信了檀沐庭,以致如今百口难辩。
萧扶光恨宇文律无脑,然而却毫无办法。无论通敌还是谋反都是重罪,宇文律难逃一死。
再看宇文渡,倒也算在她手中捡回了一条命了。
萧扶光离开时,吩咐人照看好宇文律一日三餐。再如何说也是大将军,不能失了体面。
然而后半夜便传来消息,宇文律晚间趁人不备时碰碎了餐碟,用碎瓷割了颈脉,以致失血过多而亡。
宇文律从来不算是个好人,但却是个有骨气的人。他对宇文渡早已失去了耐心,眼看复仇又无望,索性自尽也算保全生前体面。
萧扶光知道后也仅仅是叹息,随后按律鞭尸后吊在城门三日以示天威,最后命人将尸身敛了,运去西北宇文渡所在之处。
宇文律被檀沐庭摆了一道,从那时开始他便已是必死之人。与其被檀沐庭利用使他手下人上位,倒不如为自己所用。
萧扶光躺在床上,外间依然是清清在守着。
往日清清总能听到她辗转反侧之声,可如今她渐渐静了,倒是让清清更加不安起来——郡主越来越像一座沉潭,石子儿丢进去,瞬间没了影儿。谁的二十岁是死气沉沉的呢?这不是好事。
华品瑜与云重岫捉拿叛军有功,华太傅早已位极人臣,其无后不好封爵,只进一品柱国算是锦上添花。云重岫拜过万清福地与太庙,日后要接高阳王府这个担子,拜骑都尉,也算安慰了人心。
华品瑜与云重岫同入内阁拜谢,萧扶光暗暗同他们递了眼色。
这一战打得又快又漂亮,不可谓不是个好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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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的十月,已经起了寒风,今却将将有几分凉意。
华品瑜去临江的这段时日,颜三笑留在府中。她白日里闲着无聊,常来寻清清等人说说话。华品瑜回来后,也只在想喝茶时才用她,总之颜三笑算是整座王府中最清闲的人了。
碧圆惦记小冬瓜辛苦,常亲自送些瓜果点心去景王住处。今日清清熬好了枇杷梨膏,唤了碧圆两声,却不见人影儿。
“碧圆方才捂着肚子出去了,怕是要有一会儿。”颜三笑道,“不如将东西给我,我去送。”
清清看了她一眼,“还要麻烦你走一趟。”
“不碍事的。”颜三笑接过梨膏,转身离开。
景王住处离银象苑远些,颜三笑走得脚底生风,临到时出了一层薄汗。
景王身边亲卫众多,往日出入时明里暗里加起来三五十都不止,如今病卧在床,人手只多不少。纵然是女子,为了景王安危着想,她也避免不了层层搜检。直至颜三笑入内时,手心都出了一层汗,见着小冬瓜时才放松下来。
小冬瓜见是她,蹦跶着走了过来:“三笑,怎会是你?碧圆那懒丫头呢?”
“碧圆吃坏了肚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颜三笑将梨膏递给他,“你辛苦这样久,总不能怠慢了你,于是我便来了。”
小冬瓜很喜欢这温温柔柔的颜三笑,便同她多说了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