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稳住了内阁人心,对万清福地的提防心却更重。
而另一边的檀府内,藏锋终于找到出府的机会。
檀沐庭近日日日进出万清福地,且将府中那群来去诡异的黑衣侍卫带走不少。这一天,檀沐庭为皇帝侍病未归,他终于等到机会出府,于是提前等在院子侧门旁的杂物间里。
府中侍卫于酉时三刻交接,正当他推着粪车要离开时,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藏锋丢下车,整个人隐匿在檐下阴影之后。
来人不是别人,却是姚玉环。藏锋在此处久了,倒也摸清楚了传闻中檀小姐的来路——她是当初司马阁老身边的那位姚夫人,从前一起去济南时二人常打照面。
此时姚玉环正昂首走在前,后头跟着一位年轻儒雅的青年。
姚玉环走到一棵银杏树下,转身对青年道:“今日檀狗…檀沐庭不在,我且同你说清楚了,我们两家结亲,全是我迫不得已。崔公子这般品貌娶哪家小姐都使得,何必日日来此?倘若你有心攀附檀沐庭,我只能劝你另想法子,毕竟我这人油盐不进,崔公子犯不着在我这儿耗时间。”
那青年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便道:“崔某非是那等名利熏心之人。”
藏锋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被檀府的侍卫发现就好。
不过他听青年声音,确定此人是檀沐庭为姚玉环自榜下桌来的未婚夫婿,好像是叫崔之瀚。
“你既不想做大官,那咱们的亲事还是算了吧。”姚玉环又道,“你瞧不上我,我也不中意你,何苦凑做一对!你放心,明日我便告诉檀沐庭,同他说清楚,不会给你和你家添麻烦。”
崔之瀚默不作声。
“想通了就离开吧。”姚玉环又道,“明日起你便不用来了,天天上门,不像话…”
在姚玉环的驱赶之下,崔之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解决了这么个麻烦,姚玉环长舒一口气。
她抬脚正准备走,一阵风吹来,令姚玉环忍不住捏起了鼻子。
“什么味儿?!”她怒气冲冲地向后走两步,却看到一辆粪车。
“咦?哪个倾脚的把这脏东西落这儿了?!”姚玉环自言自语罢,张口就要唤人来清理。
然而她一声“来人”还未喊出,便被人捂着嘴掠入一片阴影之中。
“唔——唔——”姚玉环惊恐地看着眼前人,死命地掰着他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手。
藏锋实在没了辙,眼看着就要脱身,谁料竟被她发现了——姚玉环身份特殊,他总不能将她掐死在此处吧?
无奈之下,他只好压低声音:“姚夫人,是我,郡主身边的藏锋。”
姚玉环听后,仅是思索了片刻便安静下来。
藏锋见她不再作声,慢慢将手掌移开。
姚玉环向后退了两步,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果然是跟在光献郡主身边的那名侍卫!
虽不曾说过几句话,可好歹也说得上是故人。
姚玉环上前一步,欣喜若狂地问:“藏锋大人?你怎会在此地?是郡主派你来的?你来了多久了?何时离开?你若打算离开,能不能将我也带走?”
第423章
帝都雪大(十九)
藏锋心说这么久时间过去,这一位还是如此地没有眼力见。他都沦落到掏粪的地步了,她竟还不清楚他当下境遇么?他自己都难以脱身,更莫说带她一起走了。
而同时藏锋也好奇,司马阁老的小夫人如何成了檀沐庭的养女呢?
藏锋只好同她解释:“檀沐庭豢养了一批死士,这些人都是从小被训大的,对他忠心,很难对付。我谋划许久才打算在今日逃离,不想却撞见了姚夫人…夫人又为何会在此地?”
姚玉环面色瞬间暗淡下来。
“我如今已不是姚夫人了…两年前咱们回京后不久,我同阁老吵了一架,赌气离家出走。那时我心中烦闷,饮了些酒,恰巧碰到檀沐庭,便闹了一通。谁成想他竟将我捉进府,这府里个个都拿我当大小姐…真是可笑!他这会儿竟想要做我爹了,也不看他配不配!”
藏锋想起府中人对待她的态度,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檀沐庭待你确实极好。”
“那是他有愧!”姚玉环却恨得牙痒痒,“我娘原是班子里的人,跟人走南闯北地唱戏,他们在济南时,檀家将他们请了去。檀沐庭这混账,欺负了我娘,以致我娘生下我之后便自尽了…如果有得选,我倒情愿自己是个叫花子的女儿,也好过做他檀家的大小姐!”
藏锋闻言又吃一惊,不想姚玉环竟真是檀沐庭之女。可惜檀沐庭恶事做尽,竟未报应到他本人身上,反倒是姚玉环这些年吃了不少的苦。
不过听她言辞,说她不恨檀沐庭是假的。不过想想也是,谁碰到檀沐庭这种爹谁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今日我原打算离开,却不能带你一起走。”藏锋道。
姚玉环瞬间变得失落。
“不过我想,不久后你便能自己出来。”他又道,“檀沐庭既然不会动你,还请你耐心等上一段时日,这期间万万不要同别人说起曾见到过我。”
“那是自然。”姚玉环复又变得期待,“大人说我会离开,这话可是真的?!”
藏锋点头肯定。
姚玉环是个心大的,于是催促道:“那你快走吧,回去同郡主报信儿,叫她来抓檀沐庭下大狱,好为我娘报仇!”
藏锋道好,与她道别后,推着粪车趁夜色离开了。
藏锋走后,姚玉环准备回房,然而却见崔之瀚在院子的拱门处等着她,似乎站了许久。
姚玉环一愣,随即变得有些紧张:“你在这儿多久了?”
崔之瀚眨了眨眼,道:“崔某并未离开。”
“你…你没走?!”姚玉环心中一慌,“那你可曾看到听到什么了?”
崔之瀚俯首望着她,依然是那副温和谦恭的模样。
“崔某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重要。”他慢慢道,“重要的是,我是真心想要同小姐结为夫妻,所以小姐不想看到的,我断断不会去做。”
姚玉环咬了咬牙,问:“那我若是说,我并不想同你做夫妻呢?”
“那便是我没有这个福分。”崔之瀚叹了口气,又道,“小姐为何不愿给我一个机会呢?”
姚玉环不想同他多说,却又担心他会同檀沐庭告密,于是狠了狠心,问:“你可知在我未进檀府前,都是在做些什么吗?”
崔之瀚表情十分沉静,顺着她的话问:“小姐在做什么?”
“十六岁前,我同戏班子走南闯北,寅时练功,卯时洒扫,有我台子便上去唱两声,没有便卖茶卖笑。”她咬了咬牙,继续道,“十六岁后,我做了高官的妾室。他年纪比咱俩加起来都大,可他是头一个关心我的人,我心甘情愿地跟他。”
崔之瀚看着她,神情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
“我就是这样便宜的人,别人随便一句关心的话,都能叫我感动好些年,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人家。什么檀家大小姐,都是假的,我做不来这等人。你人长得出挑,又有功名在身,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姚玉环想了想,又说,“倘若是檀沐庭利用你家人胁迫于你,这个好说,我去同他闹,管叫他不再纠缠你家人。”
崔之瀚问:“那小姐呢?”
“我?”姚玉环一头雾水,“我怎么?”
“檀大人不会迁怒于小姐吗?”
“不会。”姚玉环说罢,又补了句,“我闹了不止一次,他不会将我怎样的。”
“倘若小姐厌恶崔某,崔某此刻该掩面而走才是。”崔之瀚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却道,“可小姐方才句句泣血,这实在令人难以弃之而去…或许同你所言一般,我也是个便宜的人,越是得不到,越上赶着来。”他顿了顿,继续道,“过去如何,那都是过去了。阁老已经带着新夫人回了河内,他都放下了,你为何没有放下呢?”
姚玉环浑身一震:“你是如何知道的?”
崔之瀚低低地垂下了头,道:“我表兄原也是阁老门生,四年前我便见过小姐了。”他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时小姐未上台,在门口与人交涉。”
姚玉环愣了一会儿,仔细一回想,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哪里是“与人交涉”,分明是有人划破了她的戏服,叫她登不了台,她气恼财路被截断,同人扭打在一起。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姚玉环乐了,“读书人说话就是含蓄,我明明同人打起来,跟个泼妇似的,到你嘴里却成了讲规矩的人了…你既一早便认出来是我,为何不早说呢?”
崔之瀚认真地道:“我说过,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做。”
他倒是坦诚,却是叫姚玉环扭捏了。
“我极少同人说谢,今日却要谢你了。”姚玉环道,“今日之事,我希望你能保密。”
姚玉环拖了他半日,料定藏锋已经平安出府,便是崔之瀚打算告密,檀沐庭也不敢去定合街兴师问罪。
崔之瀚却道:“我一直在同小姐说话,什么都不曾看到。”
姚玉环满意了,同时又有些惆怅——这崔之瀚,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甩脱。
第424章
帝都雪大(二十)
藏锋背一身夜色而归,回银象苑时动静不小。
“藏锋回来了?!”碧圆等人看猴似的看他,“去了这样久,我们险些都要忘记你的模样了——咦,怎么瘦成这样了?!”
清清备了茶水膳食,看着他清瘦的模样,也跟着心疼:“檀家那样富庶,竟不让底下人吃饱饭不成?”
藏锋细嚼慢咽地用完了一餐,没有说话。
“咦?”碧圆鼻子动了动,“你们有没有闻见什么味儿?”
“我早闻见了。”宜宙接道,“是有一股怪味,像是粪坑里的味儿。”
“我就知道,眼瞧着小冬瓜不在,下头人一个比一个懒,连茅厕都懒得清理了。若是郡主回来熏着她可怎么办?!”碧圆说着,怒气冲冲地向外走。
“不必去了。”藏锋放下筷子,神色坦然道,“是我身上的味儿。”
碧圆脚底一顿,宜宙已经上来嗅了。
“好兄弟,你是逃出来时拉裤里了么?”宜宙蹙眉道,“那檀沐庭竟这样可怕,能逼得藏锋大人如此…”
藏锋忍无可忍,将他们赶了出去,随后闻了闻自己身上,的确是有些异味。
他去冲了个澡,洗得干干净净后再来,发现萧扶光也已经回来了。
“藏锋?!”萧扶光见到他后大喜,“你终于回来了。”
藏锋当即便要跪地叩首,却被萧扶光一把扶起,“难为你蛰伏这样久,我好几次都提心吊胆,想着干脆接你回来。”
“臣原早该回银象苑,但深入檀府后发现檀沐庭并不像臣想象得那样简单。”藏锋道,“不过,幸而臣留下了。”
萧扶光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她与藏锋二人,问:“怎么说?”
藏锋道:“臣在檀府埋伏时发现,檀府有两处禁地,一是锁凤台,檀府至高之处,登高可望帝都八方。其二是一处高墙所筑宅院,院落并不大,四壁光滑,日夜有人看守。锁凤台是檀沐庭平日登高饮酒作乐之处,而那所院子才是他腹地。”
“所以你在檀府这样久,就是为打探那座院子是做什么的?”萧扶光道。
藏锋道是:“那处宅院先前困了个人,后来檀沐庭又将一人囚禁于此——第一个人,郡主识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