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袍子简单挂在双头戟旁边,侧了侧脸,开始打量司马廷玉。
“这位是荣王殿下?”司马承看清楚了那人,“怎么这样年轻?”
陈校尉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司马廷玉倒不退缩,迎上他的目光。
荣王已经坐到了床榻上,人坐着总矮些,却带着睥睨的模样。
他这些年常在野外吃风,面容粗糙,双颊上布满冻疮痊愈又裂开的伤,与皇帝和景王的养尊处优大为不同。一张阔嘴,眉眼凌厉张扬,实在看不出曾是赤乌最为宠爱的小儿子。
不过,想来萧家人都有这么个毛病,初初打量你时要么眼珠子贴着下眼睑,要么像如今这般嘴角带着讥讽——总而言之,满脸的轻慢。
许久后,荣王才张口:“司马廷玉?”
司马廷玉跪拜行礼。
荣王又打量他半晌,却没叫人起来,只问:“你见过我家阿扶了?”
司马廷玉道是。
荣王哼了一声,“阿扶怎么说的?”
司马廷玉平静道:“郡主要臣早日回京。”
荣王面上现出怒意,伸手抽出一卷书砸到司马廷玉肩头。
“就凭你?司马宓的儿子,你有什么能耐?”他冷笑,“若非萧雾东耳根子软又死要面子,叫你爹这么个大贤臣三言两语哄走了女儿,你今日走不到孤跟前来。阿扶还在她娘肚子里时孤便在一旁,她出世孤便照料,她第一次开口唤的不是爹娘,是叔叔。而今她一封信未提到你,便要嫁人了?”
越想越不甘心,萧轻霖起身上前,一手托起司马廷玉后脑勺,“叫孤瞧瞧你有什么本事,能娶走我家阿扶。”
被人揪着头发瞧,实在是很不尊敬的姿势。司马廷玉心中自然不痛快,却也只能忍下——萧扶光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同荣王起冲突,这小叔父无儿无女,自小看着她长大,二人情分非同一般。乍一听闻真要嫁人,一时间接受不能也是正常。
荣王目光在他面上逡巡许久,见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是神情,想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又放下了。
“好小子,倒能忍得。你爹也能忍,孤常说他是前朝第一龟。你不错,是个龟儿子。”他坐回那张榻上,手抚着肩头继续道,“阿扶她娘身子不好,萧雾东又是个将社稷放在妻女前的冷血混账。爹娘尚照料不周全,孤又如何放心你这小子?”说罢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起来?”
司马廷玉:“……”他先前也不曾说吧?
眼见人起了身,荣王又扬声吩咐:“外头那俩偷听的,备桌菜,抗两坛酒来。”
司马承头皮一麻,只见陈校尉哎了两声,拽着他便离开了。
俩人跟着去厨子那边打下手。
司马承帮忙洗菜,一舀水,总觉得颜色浑黄。
陈校尉看了他一眼,接过了瓢,一边忙活一边对他道:“闭着眼洗就成,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洗完了菜,剩下的水不要扔,留给后厨还能腌酸菜。”
司马承攥了攥拳头,哦了一声,继续帮忙打下手。
“殿下其实也不是故意为难小阁老的。”陈校尉有意无意道,“殿下性子不如摄政王和陛下,早些年被先帝送入怀仁书院。那时王妃——就是谢妃,刚同摄政王好上,她将殿下当弟弟看,殿下便也记着她的好。你别瞧殿下直呼摄政王名讳,在他心中,最是依赖这个大哥。所以他们俩的孩子,他能不上心吗?摄政王忙得很,谢妃身子又不利索,若不是我们殿下带着郡主,光那起子奴才怎么能照料好呢?起先只是知道小阁老这么个人,可真要郡主嫁出去,他才是最舍不得的那一个。”
司马承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可郡主早晚是要嫁人的。”
“殿下比你想得通透。”陈校尉拍了拍他肩膀,“他呀,就是吓唬吓唬小阁老得了。这新郎官儿来女方家门口迎亲还要先挨揍呢,我们殿下那只双头戟百二十斤重,他若是真的下狠手,刚刚那一本书砸小阁老身上非叫他吐血不可。放心吧,没事儿的。”
司马承稍稍安心下来。
等菜做好之后,二人才端着酒菜进了帐子。
军中吃喝同京中自然不同,司马廷玉也不是挑剔的人,既能坐下吃上饭,就代表已经过了眼下这一关。
辽东人能吃更能喝,一坛酒下去,二人脸色酡红,已是微醺模样。
荣王看了司马廷玉一眼,想起阿扶年幼时伸着小胳膊要他抱,再看眼前人,心中越发不忿,纯心想为他添堵。
他拍了拍手,陈校尉便钻进了帐子。
“殿下有吩咐?”
荣王抬了抬下巴:“将先前准备的人叫来。”
陈校尉低头说是,又退了出去。
司马承在外间等了一会儿,便见陈校尉去而复返,带着十余个身高腿长的汉子入了帐。
帐子再大,进来这么些人便有些逼仄。
司马廷玉看着站成一排的英伟军士,不明所以地看向荣王。
萧轻霖满意地点点头,对司马廷玉道:“侄婿,这是孤为阿扶挑的人,你既来了,便一并带走。”
第250章
鹰挚狼食(二十)
司马承提心吊胆地看向司马廷玉,只见他眼周一片绮红,沉默地点头应下。
“都说宰相腹中能撑船,不愧是小阁老。”荣王笑着道,又挥手将人遣了出去。
那些人呵声道是,声音极为浑厚有力,纷纷出了帐子各自收拾行囊去了。
司马承脸色青青绿绿,捏着盘子的手指头都发白。
“男子能娶妻纳妾,可我家阿扶到底与一般女子不同,你担待是应当的。”荣王说着,将酒杯推了推,“没眼色吗?”
司马承替主人委屈,可主人未发话,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恭恭敬敬为荣王斟酒。
伺候了这位殿下,他却仍是不满意,只低头看了眼酒杯,说了句“打算养鱼吗”。
司马承上前再倒,荣王却一拂袖将他推开。
先前看着没什么,如今掌风贴到了自己身上,司马承被推出一丈远,若非身后的帐子钉在地上,他怕是要滚上一圈才能停下。只是他手中抱着的酒坛子早已倾斜,烈酒顺着坛口全数浇在司马承头上身上。
司马承愣了一愣,饶是脾气再好,怒气也浮了上来——他是司马氏旁支庶子,胆识过人,很得阁老司马宓欣赏,这才派给儿子司马廷玉作伴。常随司马氏父子出入阁部,所见之人谁不给三分薄面?再说,这次是瞧在郡主的面子上给荣王送银子,荣王羞辱完了司马廷玉,又来找他的茬,司马承自然生气。
陈校尉见不对劲,连忙将他拉起来:“司马兄弟随我换身干净衣裳去吧。”
司马承起身,却见司马廷玉挥了挥手:“下去吧。”
司马承开口:“可是——”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司马廷玉回过头来看着他,“下去!”
司马承无法,敷衍一拱手,随陈校尉退出帐子。
陈校尉将他领到自己住处,虽说军衔不高,可他常跟在荣王身边跑前跑后,倒也有自己的小帐。
司马承脱下湿衣,换上了陈校尉的旧衣裳,可心里那股怒意依然难平。
陈校尉道:“我们王爷平时也不这样,他对大伙儿都可好了。今天要招待小阁老,伙房才舍得开荤,平时这个点儿,他都煮几个鸡蛋就俩蒜对付对付得了。不光有鱼有肉,还有酒喝呢——军中禁酒,若不是打了胜仗,酒是不许带进军营的。”
“你们是他的兵,我们又不是。”司马承瓮声瓮气道,“他对小阁老如何,你也看到了,弄那么些个人,这不是给小阁老戴绿帽子?!”
陈校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挠了挠头,将装着司马承脏衣服的盆端起来道:“我给兄弟洗衣裳去吧。”
“不劳烦你了。”司马承拽住了他,“我自己去。”
他端着盆出了帐子,陈校尉追上来,“你知道河在哪儿吗?”
司马承说不知。
陈校尉叹了口气:“我同你一起去吧。”
俩人出了营地,走了不到两刻钟便来到河边。
司马承闷头洗衣裳,陈校尉躺在一边看天上的月亮。
“司马兄弟,你从帝京来,见过这样大的月亮吗?”
司马承哪有心思看月亮?只抬头看了一眼,便说没有。
“其实,我也是帝京人。我老家也在帝京,可我好些年头没回去了。”陈校尉道,“家中还有个堂兄,特别有出息。以前在翰林院,据说现在也进了内阁。”
司马承手下动作一顿,“陈九和陈大人?”
“对,他是我堂兄。”陈校尉坐了起来,“我们家中就数他最有出息。”
司马承笑着点头:“陈大人待人和和气气的,同林大人关系最为要好,俩人都很不错,前途无量。日后你想回京不难了。”
“我不回去。我念书念得不行,想参军,可堂兄说,帝京是个吃人的地儿,要我走远点儿。我这才来了辽东。”陈校尉又躺了回去,“荣王殿下是性情中人,你别不信,他对我们真的很好,自己有口吃的,就从不亏待底下人。殿下早些年有些家底子的,因为打仗都兑成粮饷了。当初他还有位王妃,是先帝指的婚,那位受不住边境苦寒,等先帝一驾崩,她便跟个南方富商跑了。殿下嫌觉得丢脸,又不想让人戳她脊梁骨,就说她是病死了。王妃的家人起先来闹了一通,他又赔了好些银子,还给人下跪,折腾到最后人也没了,钱也没了。城里也有官员想巴结他,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做妾的,可他不要,说自己哪天不定就死了,怕耽误了人家…说来说去还是先帝的不是,看人没看准。”
司马承听在心里,气渐渐地消了。
“可我还是搞不明白。”他一摔衣裳道,“殿下既然有你说得这样好,怎么对我们是这个态度?”
陈校尉嘿嘿一笑:“自己小时候种的白菜叫猪拱了,搁谁谁不闹心啊。”
司马承无声与他对视半晌,二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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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落得个清净。
萧轻霖开了旁边的新酒,司马廷玉准备接过,却被他推开了。
他将二人的酒杯满上,最后放下酒坛,端起酒杯。
“萧雾东做爹不怎样,可他的眼光我信得过;阿扶的眼光不怎样,可只要是她认定的,便从没有得不到的。”萧轻霖看着他道,“今日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对阿扶是否能忠心到死?”
司马廷玉觉得他话中有话,端起杯稍低了下便与他的一碰,道:“三岁起旁人便说,我日后要娶光献郡主,十八年来我便只认这一件事,再过八十年也只认这一件事。”
爱与恨,归根结底都是执念。
萧轻霖酒饮尽了,连声说了几个好,最后红着眼睛看向他:“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要交代——”
司马廷玉倾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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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司马廷玉便要启程回帝京。
他时间非常紧迫,今日起轻装回京,少说也要八九日。
“司马兄弟的衣裳还没干,就穿着我的走吧。”陈校尉笑道。
司马承点点头,同他说上几句话便告辞了。
荣王昨夜酩酊大醉,今日不曾来送行。
饶是陈校尉宽慰司马承一晚上,可当他看到那十几个相貌各不相同的男子时心口依然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