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如今做到极致,却依然不能正大光明地坐上那个位置。他不缺权势,缺的是一份堂堂正正的认同。
想到这里,萧扶光不禁问道:“我记得皇祖也最是欣赏爹爹,他真的没有同爹爹说过什么吗?”譬如金爵钗。
“他四两拨千斤的本领可是天下第一,无论说什么,你都不知道是真是假。”景王笑道,“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萧扶光自然不敢叫他瞧出来自己的心虚,只低头道:“有些想他罢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窝囊人。可我却觉得,你皇祖才是最聪明的那个。”景王面容温和,缓缓而道,“虽说治国差了些,可到底收了周和那批人,当初国库空虚,有几年连官员冰补碳补都发不起,他索性卖起官来,你说他大胆不大胆?”
这件事萧扶光是知道的,如果赤乌不起这个头,檀沐庭那种人又如何会钻进来?
景王看出她不忿,继续道:“因他早知自己是庸主,一个烂摊子交在他手上,还能如何?索性防守蓄势。若不是他让钱生钱,恐怕你的嫁妆爹爹也攒不起。”
萧扶光捂住了耳朵——好端端又扯到嫁人上。
“廷玉是个好的,那些银子顺利运到你小叔父手上,也能让他多喘口气。”景王笑着说,“没准儿他一高兴,会亲自赶回来送你出门。”
萧扶光惊道:“可不敢!无诏如何入京?”
“他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吗?”景王反问,“你这性子可不就是被他带坏了的。”
这意思还在埋怨自己当初一声不吭去峄城纪家,萧扶光又堆起笑脸撒娇。
父女共用了一顿饭,随后萧扶光回银象苑,将虎符好生收起。
“郡主。”小冬瓜在门外道,“如今城中传闻太子陵寝闹鬼,檀沐庭有行动。”
听不得与檀沐庭有关之事,于是开了门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冬瓜寻常不出王府大门,但是他路子野,鬼机灵。进门之后,也不用萧扶光特意去问,直接便说了。
“这事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传了大概好些时日。想是陛下对太子殿下有愧,三天前便派了檀侍郎去查这件事。”
萧扶光脑筋突突一跳,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是看您这阵子忙嘛。”小冬瓜委屈极了——郡主前阵儿主动要食菌,厨房接下来便搜罗了好些蕈菌来,味道鲜美,只是毕竟是野生野长,吃多了胃里便不舒服。好不容易缓了一阵儿,又要操办月底婚嫁事宜。
生在帝王家,嫁娶不是小事,有些都是自打孩子生下来便开始着手准备。如今谢妃不在,她只能靠自己,幸而有亲爹搭把手,否则怕是要累死。
萧扶光想了想,随即唤来藏锋,让他带几个人去太子陵打探情况。
过了约摸两个时辰不到,藏锋便回来复命。
“檀沐庭在三日之前的确领命去查,不过不知为何,如今太子陵中上下换血,原先守陵之人不知所踪。”藏锋顿了一下后继续道,“臣怀疑,檀沐庭是将人杀了。”
“杀了?”萧扶光蹙眉,“守陵的宦官皆是掖庭的老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加上守卫、庙官、工匠,少说也有二百人,都没了?”
藏锋道是。
“好个心狠手辣的人!”萧扶光道,“一下清掉这么多,想是为了封口,难不成陵内有什么秘密?”
“寻不到人,实在查不到。据宫中人报,闹鬼一事是那些宦官监守自盗,陛下震怒,使檀沐庭自行处置。他应是将人都杀了。”藏锋摇头,“不过,今日檀沐庭去而复返,又带了一批人会陵中。臣冒险接近一看,他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萧扶光道:“除了阿寰和木兰,再就是一些陪葬品,他要找什么东西?”话说出口,却觉得怪怪的,站起身走了两步,复而回头命令,“檀沐庭阴险狡猾,你现在就带人过去,他找你也找。若是叫他发现,你便以盗窃陪葬之名将他抓起来。”
此时窗外一个白色人影动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藏锋离开后,再次前往太子陵。
而此时的檀沐庭在搜寻半日之后,最终在闵孝太子棺椁之下将一个蓝色的布包拿到手。
檀沐庭将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一枚金钗静静地躺在其中,雀兽翠尾,业火金莲。莲花内一颗圆润珠子硕大无比,是他与族人不分昼夜不知开了多少蚌才取出的最大的南珠。
而令他辗转流亡十数年的巨型南珠,却只配为这支金爵钗做点缀。
第248章
鹰挚狼食(十八)
藏锋带人赶到时,地陵还是从前模样,丝毫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藏锋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
他留了些人继续看守,自己回银象苑复命。
其实萧扶光没有特令,檀沐庭到底是三品大员,哪里她说一句话就能随便抓起来的?若宗室人人皆如此,朝廷一早该乱了套了。
能直接拿捏檀沐庭的人,除了皇帝,便是景王。可景王心思深,若同他议起捉拿檀沐庭缘由,要么实话实说,要么他自己去查——檀沐庭是皇帝拥趸,无论以何种形式告知谢妃之死与其有关,都会爆发景王与皇帝之间的冲突。假使冲突后景王取代青龙做了新帝,也是为人所诟病的天子,以他铮铮傲骨,断然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父亲的道,就是她的道。可要迂回对付檀沐庭,又何其简单呢?
“既然杀人封口,便定有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在其中。”她喃喃道,“可是檀沐庭在阿寰的墓中找什么东西呢?”
藏锋想了想,最终开口:“臣得令后立即动身前往闵孝太子陵,却仍是晚了一步,想是银象苑中有内鬼传信。”
“我与廷玉和怀疑过。”萧扶光叹道,“可总不能将人吊起来拷打,这些人骨头硬得很,就算见血也不一定开口。我不是不敢杀人,我是怕杀错了人。所以我认为最好的方法,便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去。”藏锋抬眼看她。
萧扶光闻言走到他跟前,围着他转了两圈,问:“你?你去做什么?”
“臣往日银面示人,见过臣的人不算多。”藏锋说,“臣想办法混入檀宅,打探他目的,说不定还能找到他谋害谢妃的线索。”
母亲的死是萧扶光心上最大的一块口子,她犹豫了一下,便一口答应。
藏锋离开后,又来了俩贴身侍卫,一个叫贺麟,一个叫宜宙。
小冬瓜欢天喜地,因他早看藏锋不顺眼。这下藏锋一走,他便嚷嚷着要为新来的二位办接风宴。
哪成想贺麟与宜宙与藏锋是同期,仨人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小冬瓜贴上去,捂不热,气得背后给人穿小鞋,这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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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
过河北接渤海湾,便见辽东。
辽东自古便是北方军阀必争之地,唐时起安东都护府便承载抵御高丽、倭国使命,又接河北战场,可向南支援帝京。
赤乌将辽东交给荣王萧轻霖,是最好的选择。
此时林木凋敝,万里肃杀秋色。司马廷玉入辽东境内时便感受到风之凛冽,白日尚可,一旦到了夜间,气温便如帝京初冬之日。
一早萧扶光便使人送信给荣王,是以入辽东后便有人接应护卫。荣王派来的那位陈校尉对司马廷玉尤其热络,一路上连着伺候的活都抢着干。
“马上就要到荣王殿下营中了。”陈校尉笑道,“这一路真辛苦小阁老,内阁事务一定不少,还劳驾您亲自来送。”
司马廷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陈校尉的眼神不大对劲。
不过目的地的确是荣王军营不假。
入了军营后,荣王又派了几位郎将来清点饷银。车上用稻草覆盖了几层,拨开后是羊皮,羊皮下是油脂,油脂下才藏着银子。
头回拿到这样多银子,众人自是欢喜。
“朝廷拨下的还不如郡主给的多,可见郡主是真心惦记着殿下。”陈校尉诚心道,“二百万两,今岁能过个暖冬。辛苦小阁老。”
司马承道:“荣王殿下是郡主的亲叔父,小阁老是郡主夫婿,小阁老自然也是盼着殿下好的。”
这话一出口,不仅陈校尉,来时那几位郎将也看了过来。
见众人神色明显不对,司马承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摸了摸后脑勺问:“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陈校尉言辞十分闪烁,只含糊道:“没什么…既然来了,便跟卑下去见殿下吧。”
司马廷玉扫了周遭人一眼,点了点头,随着陈校尉入了军中大帐。
萧氏祖上有北地血统,天生肤白,个头略高。荣王萧轻霖应亦是如此。他的营帐比其他人宽绰许多,客椅奇高,寻常少年人坐上去脚不沾地;一张床丈二有余,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只是未见其人。
荣王不在,司马廷玉自然要等。荣王又是长辈,他不好随意坐下,只得干站着等。
然而就这么一等,从下午等到日落,期间一口水未喝,更不要说餐饭。
司马廷玉舔了舔唇,不知自己是如何得罪了这位殿下。
时间流逝,司马承在外等得也有些着急——现在任谁都看得出,这是荣王打算给司马廷玉一个下马威。
司马承忍不住,揪住陈校尉问:“殿下何时来?”
“快了,就快了。”陈校尉依然答得含糊,“这边境不仅有高丽人,还有一些本地的流寇。殿下总是亲自巡防,有时候会来得晚点。”
司马承又道:“我们来了这半天,一口茶都没喝上。”
“茶?”陈校尉笑了,“咱们来这一路你也看到了,百里平原,河床都干涸了,喝水都难,哪里来得茶?小阁老也罢,毕竟人家是司马阁老的儿子,吃喝精细些没什么,我这就去泡。可阁下总要跟咱们一道喝浑水了。”
司马承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恨自己嘴拙,不能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不必劳烦您。”司马承道,“井在哪儿,我自己去打。”
陈校尉将他带到一处井前,司马承一低头,见里头已经覆满杂草。
“喏,跟你说还不信。”陈校尉耸了耸肩,“不是咱们怠慢小阁老,我们自己都要去三里外的河边打水。”
司马承又问:“那为何不将营扎在岸边?”
“扎在岸边,好便宜高丽人投毒?”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说来也怪,他声调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像是自百丈之外传来,听者只觉耳朵发麻。
第249章
鹰挚狼食(十九)
一道黑影儿带着冷风卷了过来,司马承还没反应过来,那阵风便钻进了帐子。
“有好戏看喽!”陈校尉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帐子扒开一道缝。
司马承仍是一头雾水,也跟着上前去瞧。
帐子里燃着灯,倒是看得清楚。内间置了一张榻,少说丈二来长,算是最大的物件;榻前一张小案,案上一边堆放信件,另一边则是书籍,摆放得十分整齐;窗边原该置张高脚桌,却被舆图所替代;对面是五根木头组建的简单兵器架,一把双头戟闪着寒光,静静立于其上。
方才的黑影将外袍褪去,露出一身白甲,将白甲卸下,当着人的面换上短衫——这是个高个头的主将,不同于大将军宇文律一身脂包肌,他魁梧彪悍,却是实实在在久经风沙,短衫贴着肌肉,整个人都有了亟待喷薄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