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险些忘记了,真是该死。”陈九和挠了挠后脑勺,“多谢小阁老提醒。”
这一来一去,林嘉木一句话未说,鬓角的汗也干了。
司马廷玉说:“没事了,你们去忙吧。”
二人道了谢,待退出大堂后,陈九和才将林嘉木拽到角落里。
“你刚刚怎么回事?”他问,“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林嘉木咽了咽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九和,你刚刚为什么不说,午时后我在西库?”
陈九和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傻啊?我要是说了,他们不得把你抓起来?”陈九和笑骂,“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退一万步说,真是你偷的,可你拿兵部户部的奏章又有什么用?上茅房擦屁股吗?哈哈哈…”
林嘉木苦涩一笑:“是啊,我拿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林嘉木拿已批的奏章无用,然而有人却有用。
萧扶光一早听闻这件事,烦得心头火一阵一阵往外冒。
原因无它,因她曾借周尚书人手做出二百万两官银账目便是走的户部, 最终支援远在辽东的荣王萧轻霖。
她思来想去,提笔写了封信,盖了戳后命人务必送到荣王手上。
这边委派好了人,那边小冬瓜欢天喜地来报信儿:“郡主,您的亲亲小阁老来啦。”
第233章
鹰挚狼食(三)
碧圆问:“小阁老就小阁老,你加什么‘亲亲’?”
“小阁老上回来哄郡主,哄着哄着俩人亲上嘴儿了,我瞧得清清楚楚。郡主还生气了,说——”小冬瓜说着,掐着嗓子又换了一副声调,“‘司马廷玉,你放肆!你把人家的嘴弄疼了!’”
众人闻言,一个个憋得脸通红,就是不敢吭声。
谈情说爱原就是俩人的事,旁人一掺和,任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
“三笑!”萧扶光扬声唤道,“给他嘴给我缝上!”
“得令!”颜三笑端着针线筐走过来。
小冬瓜求饶:“好姐姐,饶了我吧!”
“不成。”颜三笑摇头,“我也是奴婢,要听主子的话,别人说了不算。”
萧扶光笑道:“你听话,小冬瓜却不是个乖乖听话的。他胆子比谁都大,连我也敢编排。再这么下去,他就无法无天了,早晚有一日背着我偷偷摸摸干别的事。”
“就算无法无天,这颗心也是定然是向着您的!”小冬瓜嬉皮笑脸地躲开颜三笑的针线,窜到门口时撞上了人,仰起脖儿一看,正是亲亲小阁老。
司马廷玉揪着后领将他提了起来,冲萧扶光说:“得亏这是个阉货,不然叫我怎么放心他伺候你?”
小冬瓜胖得圆滚滚的,没有二百也有一百八十斤。可到了小阁老这里,提着他就跟提着一袋米似的,压根就不费什么功夫。
他见挣脱不开,嘿嘿笑了两声:“小阁老您这话不对,就算是齐全人,天底下还有谁敢同您抢?有我伺候郡主,您就放一百个心。日后您二位成了亲,我天天为您们值夜…”
“还是算了罢。”司马廷玉松开手,将他放下来,“今日敢偷窥,明日就敢去听墙角。我可没你们郡主那样的好脾气,若是被我发现——”
也不用多说,小冬瓜跑去角落瑟缩着,却还在嘴硬:“这还没成亲,就要管起郡主的人来了!郡主您看小阁老呀,他就爱吓唬人…”
“针呢?”萧扶光又唤颜三笑。
小冬瓜脚下抹油,一溜烟跑了。
司马廷玉进了门,便来到萧扶光所在窗前。榻上置了张小案,案上一堆账本。他块头大,倒也识趣,知道不占她的地方,索性将手肘支在窗边。
清清等人便忙活着为小阁老奉茶点,他也不用。
郡主忙着看账本,他忙着看自家阿扶。
萧扶光忍不住,伸手推他:“穿着鞋怎么上来了?下去!”
司马廷玉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将置在榻边的腿放下。个头高,腿也长,这么一伸,直接来到她脚边,碰了一下后便再不动了。
萧扶光拿他无法——若他那只蹄子犯贱,她倒有理由骂他,让他离远些,好不要干扰了他。可人家碰了下她的腿后便再没动静,好似刚刚那一下纯属无心,这会儿若计较起来,他有一万句等着同你辩驳理论。
小阁老那张嘴不开还好,上下牙一错,损得人恨不得找个缝儿填进去。她都想好了他要如何应对了:你说他冒犯,他反要倒打一耙说你胡思乱想——我好好坐在这,又没将你怎样,是你信不过我人品,是你心脏,堂堂光献郡主竟这样污蔑人…
萧扶光警醒后,专注账面,不再分心。
司马廷玉一计不成,瞥了眼她手中账本,心中又生一计。
他知晓萧扶光自檀家一半家产中拨出银两运往辽东一事——二百万两,实在不是小数目,若以私银直接送去辽东,路途遥远,易生变数。而换成粮食细软则要耗费人力物力,且数目庞大,更加引人瞩目。唯有兑成官银,安全不说,流通渠道少,最是简单方便。只有一样难,便是账面如何才能做得漂亮。于是萧扶光将太子妃带出宫,利用人情动用周尚书那几位得力门生,几人不眠不休近半月终于做出这一笔鬼账——前年兵部买马造器所用二百余万两,因皇帝修建万清福地,财政紧张,暂时搁置下来,而其后户部侍郎檀沐庭自掏腰包填补了万清福地这笔款项。因万清福地于次年结清,兵部欠款却依然在。民间记账多认事,今岁未收回账款,仍纳入今岁盈利;而官府分流,既认事,对待兵部等却只认钱,来一笔记上一笔,于是周尚书的门生们便抓住这一漏洞,用光献郡主从檀家抄来的钱财填补兵部欠款,多出的二百万两官银则回到郡主手中,最终流向辽东。
如今账也平了,一切只等荣王收了钱好帮忙办事。谁料昨日西库竟然失窃,景王亲自所批红奏章竟不翼而飞。这令萧扶光十分头痛,因此事隐秘,不宜为外人所知,为防备抓住把柄,是以众人在做完之后便将底账销毁。
若重新再做…户部的钱袋子们哪个不是坏脾气?官员出行自行垫付差旅费用,回头核销请费,钱袋子们一个个脸耷拉得比驴还长总是动不动便生气。如今刚做完又要做,无异于要了他们的命。
萧扶光看账本看得头疼时,司马廷玉一伸手,将本子撂下了。
“得了,阿扶不是做这行的命。”他燃起一只蜡烛,将账本烧了。
“还给我!”
萧扶光扑上去要抢,司马廷玉将手抬得高高的。她一手摁着他肩膀,一手去够。
可他坏心眼得很,等烧得只剩一个角了才丢出窗外。
萧扶光的心在滴血,抡起拳头便是一阵无影拳。
司马廷玉皮实得很,被打得连笑声都断断续续的,伸臂将人勾进怀中。
厅内人见他们亲密,悄悄退了出去。
“说来说去,是担心这些银子到不了辽东?”司马廷玉抚着她肩头问。
“你还好意思问?”萧扶光揪着他的领子道,“你烧了它做什么?”
司马廷玉腿一蜷,将人困在怀里。
“我来时便打算好了。”他将头靠在她颈窝,闭着眼道,“我亲自带人去,再快马加鞭赶回来,二十日足够,还来得及迎我阿扶过门。”
第234章
鹰挚狼食(四)
九月初三这日,司马廷玉开始将手头公务下放。且因要保密,对外自然不会言说要前往辽东。
司马宓盯着儿子的告假帖眉头皱了半天,狐疑问道:“你要成亲,购船作甚?你打算将郡主带到海里去?”
“姚夫人几天没回家,急坏了吧?”司马廷玉不想听他废话,一把夺过父亲印章盖了戳后扬长而去。
司马宓那声“逆子”挂在嘴边,想起姚玉环,的确已有数日不曾归家。本想着年轻姑娘贪玩,出去玩上一日仍然会乖乖回家,谁料至今不见踪影。寻遍帝京不见人,又催人前去济南,毕竟口口声声说要回班子的人是她。
世间男子谁不爱年轻美人?十八岁与四十八岁眼光从来都是一样。可十八岁时心有抱负,二十八岁已有妻有子,此时她尚在何处?再者,处在权势最上层,什么美人未见过?大丈夫立于世,最要紧仍是加官进爵,以荫子孙后代。
如此,司马宓便想着再等等,等派去济南的人带着姚玉环回来,那时再哄也不迟。反正那姑娘眼皮浅,给点儿金银首饰就笑开眼了——这种女子最是省心。
司马廷玉告过假后,便回去将将手头还未完成的公务放给陈九和等人。
林嘉木自然也在,只是神情看上去十分紧张,见他时欲言又止,像是揣着什么事儿似的。
司马廷玉坐在中央,对堂内众人道:“我要离开一段时日,这期间阁部事务有劳诸位。”
“明白,婚期将至,忙嘛。”陈九和开玩笑道,“咱们都听说了,为了迎娶郡主,小阁老可是置产置地,上心得很。现在京中四处都说,‘择婿当择司马廷玉’。得亏我成亲早,不然这会儿丈母娘怕是不肯放人了。”
说起婚事来,小阁老平日里从来紧蹙的眉头也抻平了些许,显然是十二分的称心如意。
“不过是街头巷尾的传言罢了,当不得真。”司马廷玉顿了顿又道,“先前听说尊夫人遇喜,我不常与人走动,知道得晚些。”说着将手边的盒子推给他。
陈九和一愣,随即客气道:“这叫我怎么好意思收…”
待司马廷玉打开盒子,里头竟是个金镶玉平安扣。
官场上行走,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来并不算贵重,可正是因为不贵重,倒叫人敢收了。因要当爹的人,最是盼着妻儿平安。
陈九和喜上眉头,接过后谢了又谢:“前两日还想去求一个,可总是脱不开身,这简直送到心坎儿上了!”
司马廷玉难得有好脸色,又说:“我成婚在即,也是想着沾沾二位喜气的。”
“原该是我们沾小阁老与郡主的喜气。”陈九和笑说,“门当户对,又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小阁老可要早去早回,我们还想讨您喜酒来喝。”
司马廷玉笑着说好。
看着朋友同上峰谈笑风生,提及的又是小阁老与光献郡主的婚事,林嘉木眼神黯了一黯,身子却慢慢放松下来。
司马廷玉望向他,问:“林大人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林嘉木垂下眼皮,拱手道:“没有。”
司马廷玉环视他身畔片刻,又将目光收回,随后离开内阁。
司马承早已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
“车马在昨日便备好,辽东太远,为防谋刺,特意点了二十个身手好些的同您一起。加上王爷和郡主的人,任谁来也难以脱身。”
司马廷玉嗯了一声,却道:“不用这样多,十个足够,要可靠些的。”
司马承一怔,又说:“这样多的银子,便是山匪不来,也须要防着内鬼。自郡主回京后,宇文渡一直求着上门,好在景王府门庭够硬,若是小门小户的,郡主怕不是早被撬走了。您这一走,他…”
“你是担心他会对付我?我巴不得他来。”司马廷玉一哂,继而道,“郡主看着精,实则最是优柔寡断。你信不信,宇文渡若是拿刀横在脖子上逼她,她宁愿自己为难,也舍不得看他死?”
司马承张了张嘴:“那,那您…”
“郡主脾气大,除了恩师华品瑜,她谁都不服。你若同她好好说宇文渡不可留,十有八九她会嫌你师味儿重,立时就厌弃了你。”司马廷玉上了马,秋日就在他头顶,五官被暗影所覆,看不清其神情,“既悟性高,那便让她自己悟,自己明白好过他人去说教。”
司马承听得一头雾水,“那这和您带不带人又有何干系?”
“没什么干系。”司马廷玉一扬鞭,打马离去。
小阁老行动力超强,告假后又来寻萧扶光。
“小阁老一天恨不能来三回,门槛儿快叫他踩没了。”小冬瓜在一边使劲揣掇,“他这么爱来,不行叫他入赘吧!”
萧扶光抬眼觑他,“你是听他先前说,不让你做我陪嫁进他家门,心怀怨恨,给我上眼药来了?”
小冬瓜被猜中了心思,打着哈哈说“哎呀入秋了我得寻秋娘帮帮忙,叫姜公公替我干爹添两床被进去”,一晃眼又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