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廷玉还未进门,声音便从院中传来。
“阿扶,我已告了一月假。明日出远门,到时你来送我。”
正在斟茶的颜三笑隔窗望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萧扶光下了榻,趿着鞋奔到门口,恰好撞进人怀里。好结实一堵胸墙,隔着衣裳都觉得温热。
“可真硬。”萧扶光揉着鼻子道。
“我还有更硬的。”司马廷玉扶着她的腰肢坏笑。
藏锋坐在梁上,只等郡主一声令下,立马便能叫这登徒子血溅三尺。
然而萧扶光却说好:“趁着人多,把你那硬家伙亮出来给大家见识见识。”臭不要脸,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这…”司马廷玉犹豫了一下,“有姑娘在,不大好吧?”
萧扶光横眉:“敢说不敢做?算什么英雄好汉。”
司马廷玉说了声好,后退一步,举臂将袖中腕刀亮了出来。
“要出远门,没件趁手的防身利器可不行。这是我着工匠新打的刀,阿扶你来摸摸它硬不硬?”
第235章
鹰挚狼食(五)
萧扶光望着那一尺来长的腕刀,再看司马廷玉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硬,好硬,赛过金刚钻的硬,比小阁老的嘴还硬——什么叫倒打一耙,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她又理亏,不好去骂他,只得伸手去摸他腕刀。刀呈蛇形,精钢所制,寒芒簇新,果真是把趁手的利器。
她伸手去摸,司马廷玉却收回了,“还未开刃,当心划伤手。”
小冬瓜在窗户外探头,看到这一幕后暗暗咬牙——小阁老攥着他家郡主的手不撒开,哪里还能划伤得了她?依他看,小阁老就是来占他们郡主便宜的。
人前装模作样,人后就会拉郡主小手搂郡主小腰,郡主都快叫他盘包浆了。还小阁老呢,简直就是色胚一个。
小冬瓜气得头顶冒烟,等回过神来一瞧,郡主人影儿没了。拽住了碧圆一问,刚刚同小阁老出门了。
司马廷玉说要带她出去转转,萧扶光一想他明日要走,一走便是二十天,还是去为她办事,一颗心软成了泥,也未带上藏锋,一个人跟着他就出了门。
司马承驾车在门外等着他们来。
走到车前,萧扶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迎他时跑得太急,鞋跟还未提上。
正当她犹豫时,司马廷玉突然回头,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直接送入了车内。
萧扶光坐好了,说:“我有手有脚,你抱我做什么?你…”
她忽然便说不下去了,因为司马廷玉俯下身单膝跪地,一手捏起她一条小腿放在膝头,另一手替她穿好鞋。
她个头不矮,脚也算不得小,可比起他的手掌便有些不够看。
她袜上的金蝴蝶在他手心里翻飞,片刻后便被温柔投进履内。鞋履连着脚踝被他困在掌中,热意一点一点慢慢传递而来。
周遭空气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叫人难以呼吸。
给郡主提鞋的人多了去,她那做摄政王的亲爹也干过,小阁老并非是头一号。真正受宠的哪里会叫别人轻易骗走?提个鞋在她眼中压根就不是什么值得人感动的事儿。
萧扶光抽了抽脚,以为抽不动呢,没想到一下就给抽出来了。
她觉得奇怪——俩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司马廷玉不啃了她就算好的,怎的还学会撒手了呢?实在是令人想不明白。
司马廷玉拭了拭手,又来拉她,“阿扶,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扶光说好,低头看了看俩人相牵的手。
古来男尊女卑,一旦捱得近些,普通姑娘便要怯场。而男子大多天生好斗,就爱掌控摆布女子,恃强凌弱,霸王硬上弓,美其名曰“宠”。可“宠”字上“宀”下“龙”,囚龙于穴,等同豢养,不过玩物而已,又何来真爱一说?是以萧扶光不吃强横这套,也不屑献媚这套,情动向来随心所欲——宇文渡如此,司马廷玉亦是如此。
而无论是宇文渡,还是司马廷玉,好像年轻男子们都有种神力,每每靠近时都叫人有一瞬间心颤。但他们又有很大不同:宇文渡正如他大名,所谓心颤不过舟停于渡时那一瞬间的碰撞,还未仔细回味,却又离开了;司马廷玉却如一堆乱石,乍看之下其实并不讨喜,入了阵后忽然山崩地裂,回过神来却是为时已晚,马上就要粉身碎骨了。
萧扶光不是被豢养的娇龙,你能布阵,我便迎战。
她回握了他的手,她骨肉匀称,非是细弱纤纤,是极有福相的软而丰润的手。
早说柔能摧刚,他们十指交错时司马廷玉总会有一丝自惭形秽之意,说不清是因为这只手过于柔滑细腻,还是她身份凌驾于自己之上,总之他自觉不足,便是有一万个心眼,此刻也只想掏心掏肺地去待她。
她将头轻轻倚过来。
他侧了侧身子,将心口前那块给她。握着她的手从左换到右,左手抄进腋下,将她的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胸前。稍稍往后一躺,看她舒服得闭上眼,他的心也渐渐被填满了。
马车驶出城外,直至城外五里一处浅溪边方止。
此时日头正好,人不多,司马廷玉将萧扶光带下车,走到溪边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背蹲在萧扶光身前。
“上来。”
萧扶光有些生气,踢小阁老尊臀,“你就带我来这么个地方?”
溪对岸有个山坡,植被错落,先前种过许多柳树,猎人经过时常听见山坡处有奇怪声音传来,久而久之便叫它“野鬼坡”。实则并非如此,野鬼坡是情动男女幽会之地。
司马廷玉叹气,“你院里那几个防我如防贼,梁上还横着一把刀,我亲近你不得,只得出此下策。”
“堂堂小阁老,你也忒小气。城中那么多茶馆酒楼,随便包下一处也好。我什么身份,要随你来荒郊野外?”说归说,可她还是上了他的背。
他得寸进尺:“阿扶,帮我拿鞋,我腾不开手。”
“谁知道你鞋有没有味儿。”萧扶光一脸嫌弃地将亵袜塞进鞋中,两指捏起,另一手捂着鼻子。
司马廷玉背着她起身,起来时还往上掂了掂。萧扶光一个没注意,上半身怼去他背上。
“阿扶,我与你说个笑话。”他道,“从前有位老叟,他有三子,临终前苦于不知将传家宝交给谁,于是将儿子儿媳全部召来,对他们道:‘给你们仨兄弟各一两银子,你们设法购置物事将耳房填满’。长子一两银购入父亲平日所爱烧鸡;次子一两银购秸秆数车;老幺购蜡烛一根…阿扶,你认为老叟会将传家宝给谁?”
“自然是老三。”萧扶光不假思索,“一两银才买几只烧鸡?一间屋子是填不满的;秸秆之间定有缝隙,也不行;蜡烛点燃后光耀满室内,显然是他胜出了。”
司马廷玉摇头,“都不对。”
萧扶光惊讶:“那老叟将传家宝给谁了?”
司马廷玉又将她掂了掂,她不设防,上半身再一次扑到他背上。
“他将传家宝传给了身材最丰腴的那位儿媳。”
萧扶光后知后觉,握拳去锤他肩膀:“登徒子!你是故意的!”
司马廷玉开怀大笑,震得她胸腔嗡嗡的。
第236章
鹰挚狼食(六)
司马廷玉背着她蹚过溪流。
她伏在他背上,感觉俩人好像又回到灵岩寺后的那一日,他也是这样背着她,甚至连雨后山中的气息都尚在鼻尖。
司马廷玉的身上偶尔带着香气,平时是乌木香,从万清福地出来时会带着神殿燃的莲花香。可她最喜欢的依然是那日淋湿了雨后又相偎在柴上的气味——就像不知名的神鸟穿梭山海千里后却在林间被打湿,尔后在一处角落烘干了的羽毛,有着致命的靡艳,却又干燥而温暖。
少年人的爱意是撑不起太久时间的,萧扶光却想,如果没有司马廷玉,日后每次下雨她又要想起谁呢?
思及此,她突然间便觉得有些不舍了。
他还在玩,乐此不彼地背着她又掂了两下——软绵绵的触觉撞在背上,也撞在心上,心尖酥痒得像是被她挠过。
小阁老见识不少,可他哪里真玩过这个?于是十分开心。
萧扶光在他背上,压根就避不开,薅他头发揪他耳朵。男人大多皮糙肉厚,他自然也不嫌疼,萧扶光一歪头就能看到他眉梢和眼角,都快飞上天了。
“快放我下去!”她又伸手去拧他脸。
郡主力气有些大,司马廷玉被她拧得嘴都要歪了。他气不过,去咬她青葱一样的手指,控制着力道,衔着指甲,也不叫她疼。
刚开始她还挣扎一下,忽然便不动弹了。
司马廷玉偏头,见她正在看他。
眼下正是秋日,溪水并不算凉;他早间用饱了餐,现在也还不饿;她并非天生长有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不足以令所有人魂消。
可就在此刻,山川溪流瞬间好似褪去了颜色,天地黯淡无光,只剩眼前这张俏脸如白日落星,精准又狂妄地砸在了心头。
短暂的静默后,被砸中的肺腑才重新开始劳作。他耳畔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浑身血如泉涌,自胸腔一股一股爆裂开来,朝四肢百骸溢散而去。
萧扶光原本只想瞧瞧他,可司马廷玉却快速地走到坡下的河岸前,将她放下了。
萧扶光以为自己扯他嘴巴,惹他不高兴了,于是也来了劲,将鞋丢在岸边就去洗手。
殊不知方才自己仅是看了一眼,便叫人动了真心。
她将手指浸在流水中洗了又洗,末了甩了甩水渍,又嗅了嗅。在确定没有味道后起身,却见司马廷玉就站在她背后,正低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做什么?”她被吓了一跳。
明明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他的眼里却好像有几簇光。
“阿扶,我们谈谈。”
萧扶光望了空无一人的野鬼坡,又抬头看了看他,总觉得他今天不大对劲。
“这不好吧。”她悄悄将手背在身后,“孤男寡女的…”
司马廷玉眉头压了压,也将心中那股热意压下去。
“咱俩孤男寡女不是一回两回,我可将你怎的了?”
除了经常气她玩,其实司马廷玉的耐心反而更多些。
“这倒也是。”萧扶光点头,在一处被水冲得光滑干净大石头上坐了下来,“说,要谈什么?”
司马廷玉坐在她身后,脑袋凑上来压在她肩头看着她捋头发丝儿,乍看俩人倒像脸贴着脸了——只不过她脸小上他一圈。
萧扶光正要嫌弃他不好好说话,他突然开口问:“如果没有我,阿扶会嫁给别人吗?”
“你说什么胡话?”萧扶光抖抖肩膀,可惜他脑袋太沉,没能抖得下来。想了片刻后又问:“你可是听谁说了什么话?”
“没有。”司马廷玉闭上眼,只觉得她颈窝这块又香又舒服。越是享受,却越发不安。
萧扶光道:“你是个好的,咱俩…”话说到一半儿有些不好意思,将头扭去一边,“什么嫁不嫁给别人,宇文渡绝不可能,这个我还是能同你保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