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尚书说周木兰的母亲在怀身子时馋酒,不小心多饮了些,便生了个半痴儿。好在模样周正,脑子虽不大灵巧,却也够用。萧寰虽归为储君,却自小愚钝,加之服用丹药后性情大变,并无贵女愿嫁为东宫妃。俩人硬凑在一起,实在难说是福是祸。
可如今太子变了,不仅回归往昔风采,说话办事也样样漂亮。这么一对比,太子妃周木兰显然有些不够看。
她从刚刚就在了,只是没人搭理她。一个小姑娘,挺着个小肚子,一边避着人一边瞧自己丈夫,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萧扶光朝她一招手,萧寰的脸便沉了下来。
不过这种情绪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转过头对妻子说:“木兰,过来,阿姐要看看你。”
许是萧寰没怎么给她过好脸,他带着笑一同她说话,她便又痴了,一手掩着小腹慢慢向前,叫了声“姐姐”,眼睛却没离开过她的夫婿萧寰。
“你是这里的女主人,怎么藏在后头看?”萧扶光扭头看花绫子,“太子妃还有身子,怎的连个座椅都不给她设,叫她站在后面踮着脚瞧?”
“是奴没考虑周全。”花绫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抽自己的嘴。
周木兰慌了神,上来拉她的手,“都是我不好,姐姐,我不能出来的。可外头热闹,我就想来看看…”
“你怎么不能出来?”萧扶光好奇问,“是你自己不想出来,还是阿寰不让你出来?”
第188章
祸起东宫(十八)
周木兰迟疑一瞬,下意识地又看向萧寰。
萧寰又沉下脸,手肘搭在座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什么。
“问话的是我,你看他做什么?”萧扶光突然出声,“你与阿寰平起平坐,难道说句话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
“姐姐,我…我不是…”周木兰结结巴巴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能说利索。
太子妃愚笨无主见,若是在以往,萧扶光定然没有那么多耐心同她周旋。可如今周木兰腹中怀有萧寰子嗣,又答应了周尚书要将人带出来,必须要同人打好关系,才能顺利办成了事儿。不然等到出宫那日便只能上棍棒将人打晕——这姑娘本就不聪明,下面人再没轻没重的,万一将人打出个好歹来,所有人都要哭。
“阿姐,木兰一直怕我。我往日总嫌她笨,待她不好,常欺负她,她说话做事都要看我脸色,怕我也是应当。”一旁的萧寰也出了声,“可现在阿寰知道错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她不好。”
他说着便朝周木兰伸出手,状似真诚道:“木兰,从前是孤怠慢你,孤同你道歉。”
周木兰愣愣地站在那儿,手还抓着萧扶光,眼中却只有萧寰。
萧扶光将她的手放在萧寰手心,说:“一口一个‘孤’,你有妻有子,哪里是孤家寡人了?木兰比我上次来时还瘦,脸都削尖了,怀着孩子还跟吃不饱饭似的。她既嫁了你,该好好照顾才是,不然哪天她跑了,你哭都没地儿哭。”
说这话时有些心虚,毕竟要将人弄走的是自己。说出来好,算是提个醒儿,也是安慰自己了。
“阿姐说笑,好好的人能跑去哪儿。”萧寰不动声色抽回了手,又对一旁侍立的宫人道,“将太子妃请回去,好生照看着。”
周木兰一句话都未同他说得上,听他要送自己回去,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化成一个“好”。
周木兰走时一步三回头,看看萧寰,又看看萧扶光,眼中有不舍亦有无奈。
她离开后,萧扶光好言规劝他:“咱家不能出孬种,就算不喜欢,也不能瞧不起她。你轻视她,宫人也不会拿她当回事儿,早晚要报应到自己身上。你现在既然好些了,日后便就要当家做主,木兰那儿也多上上心。”
“当家做主?”萧寰倏地抬头,“阿姐是在说我?”
萧扶光点头说是:“除了你,还能有谁?”
萧寰苦笑一下,半低着头,肩膀也垂了下来。
花绫子一听这话了不得,连忙从地上起了身,又将亭子里的人清走了,只留下他们姐弟二人说话。只藏锋一动不动,他没了法子,只得人扣在门外。
“从小到大,阿姐都是最聪明的那个。宫里宫外,皇祖,父皇,王叔,大监…没有人不喜欢你。”萧寰慢慢道,“我知道我笨,我也没想过要什么,阿姐聪明,我就想跟在阿姐身后。大家喜欢看阿姐,我也喜欢。你还记不记得有次皇祖问你想不想做女亲王?你说你不想,和你父王一样多没意思。我在一边听得眼热,好不容易鼓足了劲说我想,皇祖却说日后再议。”
他抬起头,眼神悲戚,又说:“我自小便是郡王,从未做过世子,我知道,陛下总嫌我不够聪明,想将世子之位留给后来出世的儿子。不过他也没想到吧,到后来还是仰仗了我。阿姐说报应,我的报应还未出世,他的报应便要来了…”
萧扶光听懂了,这是在埋怨皇帝呢。世子能承袭王位,郡王却不能,打从一开始,皇帝便不看好他。
可笑皇帝至今膝下也仅一子一女,她倒是知道虞嫔肚子里那个已经长成人的孩子,金小砂说那对母子死于非命,却是皇帝授意。至于为什么,金小砂也不知道缘由,全托予她,求她能找出虞嫔一尸两命真相。
如今看来,萧寰对皇帝颇有怨怼,想要亲近不得,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太子之位。
“什么报应不报应,你现如今好好的,是谁的报应?”萧扶光问。
萧寰却苦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我钻牛角尖呢,胡乱说的,阿姐别介意。”
他时常这样,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萧扶光并未放心上,只当他是有怨气。
眼下也没别人,想起他近日来一反常态,萧扶光直接发问:“你是怎么了?又是祈福又是造台。按理说我不应问,可那座望乡台我瞧了,三天建成七丈高,你可知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东有倭寇,南有蛮齐,小叔父镇守辽东看高丽,还要防着鞑子扰边。这个节骨眼上你修台子…”
思来想去,那句“跟你父皇一模一样”还是未说出口。
萧寰边听边笑,喝了口茶,吃了块糕,慢悠悠应着“对”、“不错”、“阿姐教训得是”。
萧扶光有些泄气——他脸皮厚,你能奈他何?
见她不说话了,萧寰这才道:“外头那些,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是第一窝囊的太子,没得救了,阿姐就纵我这一回罢。”
“有得必有失,你造这么一座高台,究竟是谁帮你?”她扬起下巴,“檀侍郎?”
萧寰抬了抬眼皮,神情有一瞬间的萎靡。
也正是这一瞬,她似乎又看到了前些日子进宫时看到的那个萧寰,光鲜的躯壳之下依然是那副朽到极致的神魂。
“我同他不熟。”萧寰打起精神道,“阿姐也太小看我,我在东宫这么些年,最是不缺巴结奉承的官员。只要透一句口风,多少人上赶着要帮我呢。”
萧扶光不大信,狐疑地打量他好几眼,“你说的可是真的?”
放置在桌上的金丝眼罩被萧寰握在手中揉成一团,他偏过头去,没敢看她的眼睛,口中却说:“自然是真的。”
萧扶光依然不大相信,可他这样说,她又不能逼着他承认。
这样一来她更加不舒服,萧寰瞧着精神焕发,可不知如何,他总给她一种精气神都过劲的感觉。
恰巧外间哄哄闹闹,藏锋站在门口禀道:“殿下说有急切要事相商,着人来请郡主回府。亲卫带刀入宫,不便见太子殿下,郡主还是先回罢。”
第189章
祸起东宫(十九)
萧扶光知道这是姜崇道担心她会出事,所以通风报信搬了救兵来。
萧扶光站起身说:“父王召我,我先回去了。”
萧寰从座椅上起身,眼角泛红,委屈道:“阿姐许久不来瞧我,这才说了才多久的话,便又要走了。”
他同他父皇一样,生了张叫人为之癫狂的好脸,眼下委委屈屈的模样也让萧扶光心生怜爱——怪不得先帝在世时常笑说,“阿寰这张脸可在城内乞食”。
她心软了,望着他道:“姐姐得空了再来瞧你。”
萧寰红着一双眼,卯足了劲儿才说:“那你抱抱我。”
不等她答应,他便越过桌案伸手探向她的腰。
这举动让萧扶光想起之前入宫时他也曾抱过自己,那时她被他环在身前,他用下身一点一点地蹭着她的腰。
萧扶光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萧寰癫狂至此,她却是明白何为伦理的。
她拧起一双眉头,说了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并没有应他的请求,转身离开。
萧扶光出了亭子,花绫子便凑了上来。眼见太子面色阴冷,知道他不高兴,又追着郡主而去。
萧扶光与藏锋还未出宫门,花绫子追上来拦他们。
“来都来的,郡主怎的不多同太子殿下说会子话。”花绫子道,“您是大忙人,轻易请不进宫的…”
萧扶光心里正膈应,见这狗腿子拼命留她,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聒噪!我想走,谁敢拦?”
她没用狠劲儿,可拉弓的手到底比旁人多了几分力气。
花绫子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愣愣地看着人走远了,这才拿手捂着脸,眼底却漫上一丝恨意。
花绫子垂头丧气地回了式乾殿,没能留下光献郡主,料想自己待会儿定要被折磨一番。
进了亭子里却没见着太子萧寰,想了想便进了大殿。
此时萧寰正在殿内,时而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时而朝空中挥拳,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花绫子迈着小步上前,萧寰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来。一回头见是这阉宦,怒从心头起,抬手又赏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刚的还重,花绫子几乎吃不住,一下歪倒在地上。
然而下一刻,太子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一边眼角起了两条青筋,连着额角那一脉跟着突突地跳,形容狰狞可怖。
“你说你会办好,替我将阿姐请来,会同我好好叙旧,她怎么不想留下?”萧寰揪着花绫子的衣领怒视他,“是不是你同我阿姐说了什么,所以她讨厌我了?!”
花绫子心底害怕,忙解释道:“奴在郡主跟前说的净是好话,说殿下如今通透了,念着她的时候最多,还说您二位比亲姐弟还要亲…”
“那她为何走了?她从前最疼我,为何我要她抱一下都不愿?!”
太子面容近在眼前,扭曲到半边脸疯狂抽搐,连下眼睑都在不断抽动。
花绫子吓得要命,眼神四下乱扫,扫到寝宫方向,心生一计,便道:“兴许郡主是觉得您已成了亲,还同太子妃有了骨肉。虽是姐弟,到底男女大防在那儿呢,她就是想,也不好亲近您呐…”
萧寰一听,果然松开了花绫子的领口。
他环视偌大宫殿,见西壁墙内嵌着一把武器。
他过去将剑拔了出来,大步朝着寝殿方向走去。
花绫子哆哆嗦嗦地起身跟上。
太子妃周木兰正在用膳,身前的案上置了四个小碗儿,一碗小炒肉,一碗青菜,半碗饭,一碗清汤。
桌头还放着半个苹果,她咬了一口,苹果便多了个带血的齿印。
她吃不下,肚子里多了个孩子,顶得胃里难受,胃口一直不好。刚刚闻到雪泥酥糕的香气,她便馋了,却又不敢去用。
她想着最好宫人能偷懒,待会儿再撤下去,她便能偷偷过去吃上两块,还能见着她的夫婿,太子殿下萧寰。
太子殿下可真好看,她出嫁前便见过他。那会儿她跟着父亲去户部寻往日同僚议事,太子殿下正巧从户部出来。他便穿着白衫子,外面罩了金纱袍,乌油油的头发束在头顶,整个人精神极了。他见到她时还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左边嘴角有个梨涡,别提有多漂亮。
从那之后她便关注起太子,先帝说他用脸就能讨饭吃,她觉得先帝说得对;可先帝还说他愚钝,她却觉得先帝是错的。
那么标致周正的人,怎么可能同她一样笨呢?
后来皇帝在宫里修了道观,关于太子殿下的传言也变了。
有人说他服了陛下炼出的第一炉丹,陛下没炼好,他全吞了,自那之后开始性情大变,动不动便要杀人,容色也再不复往日风采。可周木兰却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内情,他不傻,那丹能不能吃他能不知道吗?皇帝是他生父,怎么可能害他呢?